第0166章 人算不如天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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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涇州,古稱安定。

  這座矗立在隴山與涇水之間的邊城,在暮春的黃昏里顯得格外蒼涼。

  夯土城牆被數百年的風沙蝕出深深的溝壑,垛口處的戍旗在帶著塞外寒意的晚風中獵獵作響。

  城內不如長安繁華,街巷間多是夯土房屋,偶有幾處青磚瓦舍,顯是官署或大戶所在。

  經略安撫使司衙署位於城西,原是前朝州衙擴建而成,門楣上的漆皮早已斑駁。

  正堂內,炭盆燒得正旺,卻驅不散那股從磚縫裡滲出的陰冷潮氣。

  曲端坐在主位,一身深青色常服,外罩半舊羊皮坎肩。

  他年約四旬,面龐瘦削,顴骨高聳,一雙細長的眼睛此刻正盯著手中那捲明黃聖旨,目光沉靜如古井。

  聖旨是今日午後到的,八百里加急,由一隊風塵僕僕的御前侍衛直送衙署。

  堂下左右,分坐著三人。

  左手邊是督護「鎮三山」黃信。

  這位梁山元老依舊保持著軍旅習慣,即便在室內也未卸甲,只是解了披風,露出一身保養精良的山文鎧。

  他一手按在腰間刀柄上,濃眉微鎖,靜靜等待著主將開口。

  右手邊是參軍郭浩,約莫三十出頭,文人打扮,青衫方巾,面容儒雅中透著幹練。

  郭浩其實是員武將,但因為宋朝重文輕武,所以他好文士裝扮。

  他手中捧著一杯早已涼透的茶,眼神卻不時飄向曲端手中的聖旨,似在揣摩其中深意。

  末座是「丑郡馬」宣贊。

  他相貌奇特,面如鍋底,一部絡腮鬍須虬結如鐵。

  炭盆里爆出一朵燈花,「啪」地一聲輕響。

  曲端終於抬起眼,將聖旨緩緩放在案上,手指在光滑的絹面上輕輕划過。

  「陛下的意思,諸位都聽明白了吧?」他的聲音不高,帶著關中口音特有的硬朗。

  黃信點頭,言簡意賅:「令我等整軍備戰,伺機東進,策應洛陽主力,牽制張俊、楊沂中。」

  「伺機東進……」郭浩放下茶杯,沉吟道,「這四個字,頗有深意。是讓我等即刻起兵,還是虛張聲勢?是全力出擊,還是相機而動?陛下未明言,這『機』在何時、何地、何勢,全憑我等判斷。」

  宣贊聲如悶雷的道:「這有什麼難斷的?陛下的意思再明白不過——張俊那狗日的不是個好東西,咱們得盯著他,讓他睡不踏實!至於怎麼打,打到什麼地步,咱們在前線的,還不比洛陽城裡那些相公們清楚?」

  曲端看了宣贊一眼,目光中並無責備,反而有幾分贊同。

  他輕輕敲了敲聖旨:「宣司馬話糙理不糙。陛下將涇州交於我等,正是因我與黃督護皆出身舊朝行伍,熟悉西軍情弊,郭參軍久在邊地,熟知地理民情。這『伺機』二字,既是信任,也是考較。」

  他站起身,走到懸掛在正壁的《涇原諸州輿圖》前。

  地圖上用硃筆勾畫著山川、城池、關隘,涇州像一顆釘子,楔在隴東與關中之間。

  「諸位請看,」曲端的手指從涇州向東划去,經過邠州、乾州,直指長安,「若我軍東進,有三條路可選:北路沿涇水而下,經寧州、邠州,可脅長安北翼;中路走驛道,過宜祿、永壽,直插禮泉,威脅長安西門;南路過良原、麻亭,可趨武功,截斷長安與漢中聯繫。三條路,各有利弊。」

  黃信也起身走到圖前,粗壯的手指在幾條路線上比劃:「北路平坦,利於騎兵馳騁,但需渡過涇水數道支流,若遇雨季,恐為阻礙。中路驛道最便捷,但必經永壽、禮泉,此二城皆有張俊駐軍,不易繞過。南路迂迴最遠,但可借秦嶺余脈隱蔽,出其不意。」

  郭浩也湊近細看,補充道:「還需考慮糧草轉運。我軍兩萬,若全軍東進,日耗糧草驚人。涇州雖有些積蓄,但不足以支撐長久征戰。若要動,要麼速戰速決,直撲長安;要麼就得預先在沿途設立糧台,這又容易暴露意圖。」

  宣贊抓了抓絡腮鬍,瓮聲道:「說來說去,到底打不打?怎麼打?陛下讓咱們『伺機』,咱們總得有個章程,不能幹等著『機』從天上掉下來吧?」

  堂內再次安靜下來,只有炭火燃燒的噼啪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巡夜梆子聲。

  曲端背著手,目光在地圖上反覆游移。

  良久,他緩緩轉身,看向三位同僚:「陛下聖旨,不能不遵。但貿然東進,若時機不當,非但不能牽制張俊,反可能損兵折將,壞了朝廷大局。」


  他走回案後,手指點了點聖旨:「所以,我的意思是——準備,要大張旗鼓地準備。整頓兵馬,清查糧械,修繕道路,徵調民夫。做出我軍即將大舉東征的姿態,讓長安的張俊如芒在背,不得不分兵防備。至於何時真正東進……」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三人:「等或潼關、武關戰事吃緊,張俊兵力捉襟見肘之時,便是我軍雷霆一擊之日!若始終無機可乘,那咱們這『準備東征』的姿態,本身就是對陛下聖旨最好的交代,也是對張俊最有效的牽制!」

  黃信眼中精光一閃:「曲帥的意思是……備戰是真,東征是假?有機會,便假戲真做;無機會,便以假亂真?」

  「正是。」曲端頷首,「郭參軍,你即刻草擬文告,以經略安撫使司名義,下令全州整頓軍備,徵調糧草,徵發民夫修繕東向道路。聲勢要大,要讓長安的探子看得清清楚楚!」

  「黃督護,軍中整訓由你負責。特別是騎兵,要加強奔襲、突擊演練。讓將士們知道,大戰在即,但要管好嘴巴,不得泄露具體動向。」

  「宣將軍,你率本部人馬,前出至涇州東六十里的白水鎮駐防,做出前鋒開路的姿態。多派斥候,偵測邠州、寧州方向敵軍動靜,但未得我將令,絕不可越境挑釁。」

  三人肅然抱拳:「末將遵命!」

  命令很快下達。

  接下來的數日,涇州城內外一派「備戰」景象:

  城門處進出盤查驟然嚴格,一隊隊兵士在校場操練,喊殺聲震天;

  糧車從各鄉匯集而來,在官倉前排起長龍;

  民夫被徵調,扛著鋤頭鐵杴,沿著東去的官道修補坑窪、拓寬險段。

  曲端每日巡城、點校,面色平靜,心中卻時刻計算著洛陽可能傳來的消息,評估著出兵的時機。

  黃信治軍嚴整,將兩萬人馬調理得弓馬嫻熟。

  郭浩將後勤安排得井井有條,文書往來也刻意營造出緊張氣氛。

  宣贊的白水鎮大營更是旗幟鮮明,斥候四出,儼然一副先鋒開路的架勢。

  一切似乎都在按計劃進行。

  直到第七日,黃昏。

  曲端正在衙署後堂用晚飯,一碟羊肉,兩個胡餅,一壺濁酒,吃得簡單。

  忽然,堂外傳來急促到慌亂的腳步聲,夾雜著甲葉碰撞的嘩啦聲。

  「大帥!大帥!緊急軍情!」

  親兵統領幾乎是撞開房門沖了進來,臉色煞白,額頭上全是汗珠,手中高舉著一封插著三根染紅雉翎的緊急軍報——這是最高級別的邊警!

  曲端手中的筷子停在半空,心頭猛地一沉。

  他放下筷子,接過軍報,撕開火漆,迅速展開。

  只看了兩行,他的瞳孔驟然收縮,捏著信紙的手指猛然繃緊,指節泛白。

  信是宣贊從白水鎮發來的,字跡潦草,力透紙背,顯然是在極度震驚和緊迫中倉促寫就:

  「末將宣贊萬急稟報:今日申時,西線斥候發現大隊不明兵馬自原州方向而來,塵土遮天,旌旗林立!現已確認,乃羌賊(西夏)旗號!先鋒已過彈箏峽,距涇州不足百里!兵力估測至少五萬,打『嵬名』、『任』字旗號!觀其行軍方向,直撲涇州!末將已令白水鎮戒備,然敵眾我寡,恐難久持!伏乞大帥速做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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