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9章 史進的敲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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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已深,聚義廳後堂只點著一盞孤燈,將史進和吳用兩人的身影投在牆壁上,搖曳不定,一如當下微妙的氣氛。

  吳用躬身站在史進面前,臉上滿是愧悔與沉痛,將東京城中如何散布「宋江勾結梁山、意圖脅迫朝廷索要太師之位」的謠言,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寨主,吳用萬死!本想以此計震懾朝廷,令其投鼠忌器,不敢加害公明哥哥,為我等營救爭取時日。怎料……怎料那蔡京老賊竟如此狠毒,藉此反成了構陷公明哥哥的催命符!是吳用思慮不周,害了公明哥哥性命,請寨主治罪!」

  他說得情真意切,甚至擠出了幾滴眼淚。

  然而,那雙隱藏在袖中、微微顫抖的手,卻暴露了他內心的忐忑與另一層期盼——他這是在變相地表功,更是遞交一份沉甸甸的投名狀。

  史進端坐椅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他目光平靜地看著吳用表演,並未立刻接話,反而朝門外沉聲道:「來人,給學究看茶。」

  一名親兵應聲而入,奉上一杯熱茶,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輕輕掩上房門。

  吳用連忙雙手接過,指尖傳來的溫熱讓他緊繃的心神稍稍一緩,但史進這不動聲色的「客套」,反而讓他更加捉摸不透,只能捧著茶盞,垂首等待。

  史進直到吳用話音落下許久,才緩緩開口,聲音里聽不出喜怒:

  「吳學究。」

  「屬下在。」

  「你對我說這些,是什麼意思?」史進的聲音陡然轉冷,如同冰碴,「難道,是我史進授意你去造謠,是我要借朝廷之手,害死公明哥哥嗎?」

  吳用渾身一顫,猛地抬頭:「寨主!吳用絕無此意!我……」

  「我梁山好漢,行事向來光明磊落!」史進根本不給他辯解的機會,霍然起身,目光如電,直刺吳用心底,「便是要與朝廷為敵,也是真刀真槍,戰場上見個真章!公明哥哥路線錯了,我等在聚義廳前,在萬千兄弟面前,與他辯個明白便是!豈能似你這般,行此鬼蜮伎倆,徒惹天下英雄恥笑!」

  他踏前一步,氣勢逼人:「你口口聲聲為了梁山,可你這般作為,與那東京城裡搬弄是非的奸臣閹黨,又有何異?!你讓天下人如何看我史進?如何看待『代天撫民』的梁山!」

  這一番話,義正辭嚴,如同九天驚雷,炸得吳用耳中嗡嗡作響,臉色瞬間慘白。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任何機變巧辭在史進這煌煌大義面前,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吳用只是壞,並不傻。

  史進這番斥責,是精準的一石三鳥:

  既撇清自身,又站在道德高地貶斥自己的手段,更是將自己的一片「苦心」貶得一文不值,對自己完成了一次嚴厲敲打。

  就在這時,史進話鋒卻悄然一轉,語氣雖依舊冰冷,卻少了幾分厲色,多了幾分沉重。

  「罷了。」史進長嘆一聲,「公明哥哥……終究是險些將梁山兄弟都帶進了死路。人死債消。公明哥哥的路,已經走完了。如今這千斤重擔,這數萬兄弟的身家性命,落在了你我肩上。」

  他目光深邃地盯著吳用,一字一句地叮囑,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軍師,你給我聽好了。為了梁山的團結,為了關勝、呼延灼、花榮那些兄弟們不再受二次傷害——尤其是關將軍他們,是你領著他們重上的梁山,這份信任你得接著維繫住——今日你對我說的這些話,從此爛在肚子裡!絕不可對第二人提起!」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警告,那警告裡藏著更深的東西:

  「若是走漏半點風聲,讓關將軍他們知道,公明哥哥的死,竟是因你這些陰謀詭計……學究是聰明人,屆時,無論是軍法,還是人情都饒不過你。」

  吳用聽到「是你領著他們重上的我梁山」時,心頭猛地一跳。

  這句話點醒了他——自己在降將派中仍有紐帶,這是自己現在的價值,也是一道枷鎖。

  而史進留下自己,首先是為了穩住這些重要的力量。

  「不……不敢,屬下絕不敢泄露半個字……」吳用連忙躬身立誓,背後已被冷汗浸透。

  史進點了點頭,臉上的凝重卻並未消散。

  他坐回椅子上,手指又開始輕輕敲擊桌面,目光落在吳用身上,像是在審視一件工具。


  梁山要壯大,要在這亂世立足,要爭霸天下,光靠戰場上的刀槍,不夠。

  有些事,需要有人去做,需要做得乾淨,做得……不留痕跡。

  無疑,整個梁山,沒有誰比吳用更適合去做這些事了。

  以前他就是宋江的白手套。

  史進現在也需要這個白手套。

  「內部不穩,是取禍之道。但若只盯著內部這一畝三分地,我梁山終究是死路一條。」史進的聲音恢復了平靜,甚至顯得有些疏淡:「你要明白。」

  「屬下……明白。」吳用的聲音乾澀。

  「明白就好。」史進微微頷首,「你是聰明人,聰明人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也知道……什麼時候該閉緊嘴巴。梁山需要你的『聰明』,但梁山更需要的是『規矩』。從今往後,你的『聰明』,得用在梁山的大規矩里。」

  這話像一道冰冷的鎖鏈,套在了吳用的脖子上。

  他聽出了弦外之音:你還有用,所以留著你;但你的用處,是被限定、被監管的;一旦越界,或者失去了用處……

  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古往今來,莫不如是。

  吳用遍體生寒,卻也只能深深埋下頭去。

  史進揮了揮手,語氣恢復了平常:「下去吧。記住我的話。」

  「是,吳用告退。」

  吳用倒退著走出房門,直到融入外面的夜色,才感覺那無形的壓力稍稍減輕。

  夜風一吹,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裡衣早已被冷汗浸透,冰涼地貼在身上。

  他回頭望了一眼那亮著燈火的窗口,史進的身影在窗紙上一動不動。

  吳用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這念頭裡混雜著恐懼、慶幸和一絲絕望的明悟:

  這心思、這手段,哪裡還是當年那個莽撞衝動的九紋龍?

  端的是深不可測!

  而自己,已徹底成了他手中一把見不得光的刀。

  用得順手時自然留著,可一旦天下太平,或者這把刀生了鏽、礙了眼……

  他不敢再想下去,緊了緊衣袍,快步消失在黑暗的廊道中。

  屋內,史進依舊坐在椅子上,手指的敲擊聲停了。他望著吳用離去的方向,眼神深邃難明。

  吳用是條毒蛇,但也是一把好用的匕首。

  現在,匕首的柄,已經握在自己手裡了。

  至於將來……

  史進收回目光,吹熄了燈。

  黑暗中,一片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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