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3章 心照不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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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如墨,官軍留下的中軍大帳中,僅有一盞油燈搖曳,將史進和吳用兩人的身影投在牆上,放大、扭曲,一如當下微妙而危險的局勢。

  吳用悄然來訪,開門見山,一番自我剖白,將往日看似依附宋江的行徑,解釋為大勢下的無奈與暗中不懈的抵抗。

  從重陽節酒宴上魯智深、武松當面斥責宋江「願天王早降詔招安」,到他指使阮小七、李逵盜酒扯詔,製造梁山軍與官軍的大戰、結下血仇,甚至李逵元宵夜大鬧東京,背後也是他吳用反對招安的手筆。

  但是終究敵不過宋江走李師師這個妓女的後門,讓宋江的招安實現了。

  史進靜靜地聽著,面上波瀾不驚,心中卻是冷笑。

  吳用此人,智計百出,卻也深諳進退保全之道。

  他這番話,七分真,三分假,既撇清了自己,又將過往劣跡轉化為「忍辱負重」的功績,端的是一張巧嘴。

  待吳用說罷,史進才緩緩開口,語氣平淡無波:「軍師今夜與我說這些,只是為了說過往的故事嗎?」

  吳用整了整衣冠,對著史進,亦是對著那面「代天撫民」的旗幟,深深一揖:「在下願竭盡所能,助大郎一臂之力,領著梁山兄弟,造大宋朝廷的反!」

  史進目光銳利如刀,落在吳用身上。

  他不喜歡這個人,甚至說是深惡痛絕。

  尤其是對於晁蓋天王之死有著揮之不去的疑影。

  此人機心深沉,難以掌控。

  但是眼下,梁山新合,人心未固,降將派依舊是一股強大的潛在力量。

  他需要穩定,需要團結,最需要有人去做那些他身為寨主不便明言、不便出手的「髒活」。

  尤其是,關於宋江。

  史進壓下心中的厭惡,臉上浮現出一絲堪稱溫和的笑意,拱手道:「軍師深明大義,史進感激不盡。如此,公明哥哥的生死,就有勞軍師了。」

  這是一句試探,也是一道考題。

  吳用心如明鏡,立刻接住話頭,反將一球:「敢問大郎,需要在下如何『有勞』?」

  如何有勞?

  是救,是殺,還是……不明不白?

  史進瞳孔微縮。

  他當然不能明說「做掉宋江」,那會留下千古罵名,更會寒了關勝、花榮等一干人的心。

  但他更不能讓宋江回來,重聚招安勢力,將他嘔心瀝血開創的局面毀於一旦。

  他略一沉吟,字斟句酌,聲音低沉而充滿力量:「一切,為了梁山兄弟的榮辱、安危和前途『有勞』。」

  他沒有給出具體的指令,卻劃定了最終的紅線與目標——梁山的利益,高於宋江的個人生死。

  「梁山……不能再走回頭路了。」吳用聞言,臉上慣常的從容消失了,他沉默了片刻,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陰影。他微微躬身,語氣輕描淡寫,卻仿佛有千鈞之重,「為了這數萬兄弟的前程……有些債,總要有人去背。」

  沒有賭咒發誓,沒有詳細計劃。

  所有殘酷的、血腥的、不可告人的決定,都藏在了這心照不宣的默契之後。

  話已說盡,吳用悄然離去,身影融入夜色,仿佛從未出現過。

  次日天明,水泊之上薄霧未散。

  吳用與阮小七帶著史進的「重託」,悄然往西,直奔東京方向而去。

  送走吳用,史進邀請大軍上山休整。

  然而,響應者卻並非全部。

  關勝、呼延灼、徐寧、索超、宣贊、郝思文等一眾降將派將領,只是沉默地對著梁山方向拱了拱手,腳下卻如生根一般,紋絲不動。

  他們的理由冠冕堂皇:「我等乃朝廷舊將,既已受招安,無令不敢擅入賊……山寨,就在此紮營,聽候朝廷下一步旨意。」

  話語中,那未能完全說出口的「賊巢」二字,透著骨子裡的疏離與一絲尚未熄滅的幻想。

  浪子燕青立在盧俊義的空營帳前,神情複雜,亦是不願挪步。

  他身邊,黑旋風李逵焦躁地撓著頭,看著山上,又看看燕青,瓮聲瓮氣道:「小乙哥,俺……俺想上去看看……」

  燕青一把拉住他,低喝道:「鐵牛!休要莽撞!主人不在,你我豈能自作主張!」


  在李逵心中,除了宋江哥哥,也就燕青小乙哥的話他還能聽進幾分,聞言只得悻悻停下,嘴裡嘟囔著不滿。

  除此之外,矮腳虎王英與一丈青扈三娘夫婦、宋江的親弟鐵扇子宋清、護駕將軍呂方、郭盛,以及宋江的兩個徒弟毛頭星孔明、獨火星孔亮,連同其他鐵了心要走招安路的嫡系力量,也全都留在了官軍營中。

  史進立於高處,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心中一片雪亮。

  他們不願上山,無非是心中還對那趙官家存著最後一絲幻想,還想留著這身「官皮」,不願徹底與「賊寇」二字捆綁在一起。

  「也好。」史進心中冷笑,「道不同,不相為謀。強扭的瓜不甜,強行捏合,反生內亂。」

  他不再強求,當即下令:願意上山的兄弟,即刻拔營,隨他回寨;願意留下的,可依舊在原有營寨駐紮,梁山絕不逼迫,為了成全留下的兄弟們的忠義之名,也暫不供給糧草。

  命令一下,涇渭分明。

  近兩萬心向梁山,或已對朝廷徹底失望的將士,浩浩蕩蕩,隨著史進登船渡水,重返他們闊別已久的梁山泊。

  自然,那位尊貴的「奇貨」——宦官譚稹,也被押解上山。

  是夜,梁山上燈火通明,殺牛宰羊,大擺宴席。

  聚義廳內外人頭攢動,喧鬧之聲直衝雲霄。

  許多重回故地的頭領士卒,站在那熟悉的「聚義廳」匾額之下,皆是矚目良久,心潮澎湃。

  混世魔王樊瑞撫掌嘆道:「看來看去,轉了一圈,還是咱們這『聚義廳』三個字,看著最是賞心悅目,最對俺老樊的脾胃!什麼狗屁忠義堂,哪有這聚義二字來得痛快!」

  八臂哪吒項充聲若洪鐘得道:「大哥說得是!在外頭受那些腌臢鳥氣,哪有回自家山寨痛快!今日定要喝他個通宵達旦,不爬著出去不是好漢!」

  飛天大聖李袞亦是滿面紅光,大聲附和:「項充哥哥說得對!跟著史進哥哥,跟著樊瑞哥哥,重回這聚義廳,這才叫找到了根!去他娘的招安,去他娘的朝廷,哪有大塊吃肉、大碗喝酒、替……不,是代天撫民來得爽利!兄弟們,你們說是不是!」

  「飛天大聖說的是!」

  「去他娘的招安!」

  「誰再提招安,誰就是王八蛋!」

  ……

  他們三個的豪邁氣氛,感染著聚義廳內的每一個人。

  拼命三郎石秀悄無聲息地湊到史進身邊,低聲道:「大郎,關將軍他們雖然不願上山,但終究曾並肩作戰,如今他們糧草短缺,咱們是不是……該表示表示?」

  史進挑眉:「哦?如何表示?」

  石秀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壓低聲音笑道:「讓水軍的哥哥他們,領著水軍弟兄,到靠近官軍營寨的水泊邊上,就在戰船上擺開鍋灶,生火造飯,再搬幾壇好酒上去。也不需多,就讓他們聞聞味兒便好。」

  史進先是一愣,隨即立刻明白了石秀的歹毒用心,不由得指著他哈哈大笑:「好你個石三郎!你這哪裡是表示,你這分明是……哈哈哈!壞,真他娘的壞!」

  當即,史進喚來李俊、阮小二、阮小五、張順、張橫、童威、童猛一眾水軍頭領,如此這般吩咐下去。

  不多時,數十艘梁山戰船悄然駛近官軍水寨對面的水域,也不進攻,就這麼大搖大擺地停下。

  船上水軍升起裊裊炊煙,架起大鍋,肥美的羊肉在滾水中翻騰,醇香的美酒拍開泥封,濃郁的香氣隨著晚風,絲絲縷縷,無孔不入地飄向了對面死氣沉沉的官軍營寨。

  梁山戰船上,燈火通明,划拳行令之聲、歡聲笑語不絕於耳。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官軍營寨里的一片昏暗與寂靜。

  營寨望樓上,關勝面沉如水。

  他身後,許多士兵不由自主地翕動著鼻子,貪婪地嗅著那近在咫尺卻又遙不可及的酒肉香氣,腹中的飢鳴聲此起彼伏,看向對面燈火的眼中,充滿了羨慕、渴望,以及……越來越深的怨憤。

  李逵聒噪的聲音在營中格外刺耳:「直娘賊!香!真他娘的香!俺鐵牛也要吃肉!也要喝酒!」

  夜色中,梁山酒肉的香氣,化作最鋒利的刀刃,無聲地切割著本就搖搖欲墜的軍心。

  史進站在梁山之巔,遙望對面死寂的營盤,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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