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你爸就是因為你倒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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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搶救室門開的那一刻。

  顧曼語立刻站了起來。

  張昕昕猛地抬頭,眼睛還是迷糊的,頭髮壓出一道印子。

  夢溪也站了起來。

  三個人的目光,全都看向醫生。

  「誰是家屬?」

  醫生摘下口罩,嗓子啞啞的。

  「我是!我是!」顧曼語立刻回道。

  她往前邁了一步,腳步踉蹌了一下,但被張昕昕給扶住了。

  醫生看了她一眼,點了下頭。

  「手術已經結束了。」

  「暫時穩住了,但情況不太樂觀,患者是大面積急性前壁心肌梗死,送來的時候已經出現了心源性休克,我們做了緊急PCI介入,放了兩個支架,目前生命體徵暫時平穩,但還沒脫離危險。」

  顧曼語剛落下去一點的心,又被拎起來了。

  「什麼叫不樂觀?」

  「就是心肌大面積壞死,左心功能已經受到影響。」

  醫生緩緩說道:「手術中出現過兩次室顫,第二次差點沒拉回來。」

  張昕昕倒吸了一口涼氣,手捂在嘴上。

  顧曼語沒動,她站在那,像沒聽明白。

  不是聽不懂,是不敢往深了想。

  「那他現在……」

  「已經轉ICU。」

  醫生停了一下。

  「接下來48小時是關鍵,心衰、心律失常,都有可能再發。」

  「說白了,還沒脫離危險。」

  還沒脫離危險。

  顧曼語往後退了一步,夢溪伸手在她背後託了一下。

  她沒推開,也沒道謝。

  還是夢溪先開口:「需要轉院嗎?上京那邊的專家能不能請過來?」

  「如果有條件,建議明天聯繫心血管外科的專家會診,患者年齡大了,基礎病也多,後續可能還需要搭橋。」

  醫生說完,又看了顧曼語一眼。

  「家屬,有句話我要提前說,這種程度的心梗,很多時候跟情緒有直接關係,患者最近是不是受了什麼刺激?」

  顧曼語沒答。

  她站在那裡,手一直發抖。

  張昕昕從後面上來,替她接了話:「醫生,我們知道了,麻煩您了。」

  顧曼語下意識地跟著點了點頭。

  她不知道自己點的什麼,就好像是腦袋自己在動。

  醫生又交代了幾句,轉身走了。

  走廊又安靜下來。

  張昕昕站在旁邊,嘴唇動了好幾下,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ICU觀察窗外,顧曼語順著玻璃往裡看。

  顧城躺在病床上,臉上沒有一點血色。

  他一動不動,胸口貼著電極片,鼻孔里插著氧管,心電監護儀上那條綠線一跳一跳。

  整張臉縮在白色被子和各種管線之間,仿佛小了一整圈。

  顧曼語盯著那根綠線。

  滴......滴......滴......

  每跳一下,她心跟著提一下。

  再跳一下,又提一下。

  規律得讓人害怕。

  顧曼語的手貼上玻璃,她盯著那張臉,忽然覺得認不出來了。

  這還是他的父親......顧城嗎?

  那個在酒桌上能一個人鎮住一桌子人的顧城?

  那個她小時候騎在脖子上看煙花、覺得全天下他最高大的顧城?

  可是從什麼時候……他老成這樣了?

  顧曼語突然就感覺胸口堵得不行。

  「他明明今天還好好的……」

  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顧曼語的肩膀不斷抖動,她低下頭,哭了。

  「我沒想氣他……」


  「我就是……就是……」

  她說著說著就說不下去了。

  她想說,她只是想把事情辦好。

  想讓劉今安服軟,想讓一切都按她安排的來。

  可這些話,現在說出來,她自己都覺得荒唐。

  張昕昕站在後面,看著顧曼語的背影,眼眶紅得厲害,但沒哭出聲。

  「曼語,你坐一會兒吧。」

  顧曼語沒轉身。

  「昕昕。」

  「嗯?」

  「你說我爸……他會不會恨我?」

  張昕昕愣住了。

  「你說什麼呢......叔叔他最疼你的。」

  「他下午從我辦公室走的時候,我一眼都沒看他。」

  顧曼語聲音很輕,「他在門口站了一下,我知道他是在等我開口。」

  「但我沒有。」

  張昕昕嘴唇抿緊了。

  「行了,別想這些了。」

  張昕昕攬住她的肩膀,「顧叔叔不是那種人,他不會恨你的。」

  過了很久,顧曼語終於把手從玻璃上收回來。

  最後一根小指離開的時候,她在玻璃上留下了一小片霧氣。

  她盯著那片霧氣慢慢散掉。

  然後才轉過身。

  「昕昕,幫我看著我爸。」她的聲音沙啞。

  「一會我會給傾心打電話,讓她過來。」

  張昕昕愣了一下:「你要去哪?」

  顧曼語沒有立刻回答。

  她心裡猶豫不決,好像在掂量什麼。

  片刻後,她才像是做了決定。

  「公司出事了。」

  張昕昕怔怔地看著她,但還是點了點頭。

  這時,夢溪打完電話走了過來。

  「我已經打過電話了,上京協和的林正陽教授,明天上午的航班,下午能到江州。」

  顧曼語扭過頭看她。

  兩個女人的狀態都很差。

  夢溪頭髮散著,腳上沒穿鞋,左腳大拇指有一道蹭破的口子。

  顧曼語更不用說,妝花了,嘴唇乾裂,眼皮腫得厲害。

  眼前的女人剛托人找了國內最頂尖的心外專家,可顧曼語領不了這個情,更低不下這個頭。

  「我爸的事,用不著你插手。」

  夢溪沒看她,而是看向ICU里的顧城。

  「顧曼語,你太看得起自己了。」

  顧曼語的下巴抬了一下:「我說的是事實,他是我爸,我自己會安排。」

  「你安排?」

  夢溪終於轉過頭來看她,眼睛是紅的,但聲音卻很冷,「你連他病倒了都不知道,你跟我說你安排?」

  顧曼語的嘴角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卻沒有說出來。

  夢溪往前走了一步。

  「我找人,不是為了幫你,是顧叔值得我這麼做。」

  顧曼語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

  但夢溪沒有停。

  「顧曼語,你爸就是因為你倒下的。」

  這句話就像一把刀子,扎進顧曼語心裡最深處。

  顧曼語的身子抖了一下。

  夢溪看著她。

  「他拼了命想拉你回頭,可你卻一意孤行,你覺得你對得起顧叔嗎?」

  顧曼語的嘴唇沒有血色。

  她張了張嘴,想反駁什麼,但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夢溪也沒有再說。

  該說的已經說完了,多說一個字都是浪費。

  顧曼語背對著夢溪。她的肩膀在微微發顫,沒有再辯解。

  過了大概兩分鐘,顧曼語開口了,「今天,我會撤銷對今安的指控。」


  說完,她轉身便走。

  夢溪愣了一下。

  她沒有接話。

  腦子裡在飛速運轉。

  顧氏正在被人圍殺,供應鏈掐斷,資金凍結,這個時間點顧曼語說撤訴,是良心發現?還是扛不住了?

  又或者,兩者都有。

  夢溪突然在身後說道:「顧曼語,如果不是有顧叔的關係......顧氏會更慘。」

  顧曼語的身體僵了一瞬。

  但她沒回頭,踩著高跟鞋往走廊盡頭走。

  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急,最後消失在拐角。

  夢溪站在原地。

  她轉頭看向ICU的觀察窗。

  顧城還是那個樣子,安安靜靜地躺著,像是睡著了。

  「顧叔。」夢溪在心裡喊了一聲。

  你放心,今安的事,我來辦。

  ……

  顧曼語從醫院出來的那一刻,手機就沒停過。

  第一個電話是採購部的。

  「顧總,華東六省的供應商全部發來了解約函,違約金已經打到.」

  「先掛帳,聯繫替代供應商,價格上浮兩成也要頂上。」

  第二個電話是公關部的。

  「顧總,《江州商報》那邊要採訪......」

  「不接,發一份聲明,顧氏正常運營,一切以官方公告為準。」

  第三個電話是財務的。

  「顧總,銀行凍結了十二個億的在途貸款,我們手上的流動資金撐不過......」

  「想辦法,砍掉所有非核心項目的預算,全部收縮。」

  一個接一個。

  顧曼語邊開車邊打著電話,聲音沙啞但語速很快。

  第四個電話,是打給顧傾心的。

  電話撥出去,響了三聲就接了。

  「姐?怎麼了,這麼早打電話?」

  顧傾心的聲音帶著點起床氣,含含糊糊的。

  「傾心。」

  顧曼語只說了兩個字,喉嚨就哽住了。

  她閉了一下眼。

  兩秒後,重新開口。

  「爸住院了,急性心梗,現在在第一人民醫院ICU,你去醫院守著。」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然後是東西掉在地上的聲音。

  「姐......你說什麼!爸昨天給我打電話還好好的。」

  顧傾心已經帶上了哭腔。

  「別哭。」

  顧曼語攥緊手機,「手術已經做了,放了支架,目前穩住了,你現在去醫院,昕昕在那等你。」

  「爸他......」

  「聽話。」

  顧曼語打斷她。

  「去醫院守著爸,其他的,我來處理。」

  她剛掛了電話。

  第五個電話就打了進來。

  市政那邊的關係戶,問顧氏的項目還能不能按期交。

  顧曼語一個接一個地接,一個接一個地處理,每一個都乾脆利落,處理得滴水不漏。

  語速快,條理清楚,不廢話,不重複。

  該砍的砍,該穩的穩,該罵的罵。

  但沒人知道,她的手,從上車到現在,一直在抖個不停。

  紅燈,車停在路口。

  顧曼語的目光落在擋風玻璃外面。

  天已經大亮了,路邊早餐店支起了蒸籠,白汽一團一團地往上冒。

  有個穿校服的小女孩坐在店門口吃包子,她爸蹲在旁邊,用紙巾給她擦嘴角的油漬。

  顧曼語盯著那一幕,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

  夏天的夜市。

  顧城把她扛在肩膀上,她騎在他脖子上,兩隻手揪著他的頭髮,看前面放煙花。


  「爸!那個大的!那個大的好好看!」

  「看到了看到了,別揪頭髮了,你爸快被你揪禿了。」

  她在上面咯咯笑。

  覺得全天下,就屬她爸最高。

  可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她不再覺得他高了?

  是她長大了?

  還是他矮下去了?

  綠燈,後面有車按喇叭。

  顧曼語回過神,踩下油門。

  三十年。

  顧城把顧氏從一間鐵皮棚子做到如今的規模。

  中間經歷過多少次這樣的夜晚?

  多少次一個人坐在車裡,一個電話接一個電話,一個火滅一個火?

  她不知道。

  因為她從來沒問過。

  她只記得,不管她在外面捅了多大的簍子,回到家永遠有人給她收拾。

  可是,那個人現在卻躺在ICU。

  胸口貼著電極片,鼻孔里插著氧管,一動不動。

  顧曼語擦去眼角的淚水,一腳把油門踩到底。

  車速飆到一百二十。

  車窗外的路燈和建築化成模糊的光帶,朝身後猛退。

  第十一個電話響起來的時候,她已經看到顧氏大廈的輪廓了。

  接了,處理了,掛了。

  從醫院到公司,二十分鐘。

  十一通電話,一通沒落。

  每一通都乾淨利落。

  ......

  早上八點。

  顧曼語把車停好,坐了半分鐘沒動。

  她從遮陽板後面翻出一面小鏡子。

  鏡子裡的臉,妝花了,眼皮腫得厲害,嘴唇乾裂起皮。

  襯衫皺巴巴的,下擺從腰帶里跑出來一截,頭髮散得亂七八糟。

  她以前出門,至少二十分鐘打理。

  今天沒有這二十分鐘。

  她把鏡子合上,推門下車。

  走進集團大堂,可是氣氛卻很不對。

  往常這個點,前台笑臉迎人,每個人各忙各的,電梯有序運轉。

  可今天,員工三三兩兩堆在牆角、茶水間、前台後面。

  聲音壓得低,但臉上全是慌張。

  有人在刷手機上的財經新聞。

  有人在低聲說:「聽說顧老爺子住院了?」

  「供應商全跑了,三十七家,一夜之間全解約了。」

  「完了吧?這公司還能撐幾天?」

  「你們說顧總她......」

  話沒說完,說話的人先看到了顧曼語。

  然後所有人都看到了。

  大堂安靜下來。

  顧曼語的目光掃過這些人的臉。

  一張、兩張、三張。

  恐慌、試探、同情,還有......幸災樂禍。

  顧曼語誰都沒搭理。

  腳步沒停,穿過大堂,直奔電梯。

  助理小李小跑著從側面追上來,手裡捧著一疊文件,臉白得沒有血色。

  「顧總,還沒查到具體是誰在背後......」

  「進去說。」

  電梯門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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