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第二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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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邊,劉今安也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計程車停在胡同口,劉今安拽了拽身上的病號服,他自己都覺得有些尷尬。

  藍白條紋的病號服,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在精神病院偷跑出來的。

  推開自家小院的門,劉今安剛邁進一隻腳,腳步就頓住了。

  往常這個點,院子裡應該只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或者是那隻傻狗睡覺打呼嚕的動靜。

  可今天不一樣,屋裡飄出來的除了茶香,還有一陣爽朗的笑聲。

  男人的笑聲中氣十足,帶著點刻意的討好和顯擺,正是他那個早就退居二線的前老丈人,顧城。

  顧城以前在商場上那也是說一不二的主,笑起來總是帶著三分矜持七分算計。

  可現在的笑聲里,透著一股子快溢出來的歡氣,像個受到老師誇獎的孩子。

  而除了顧城,還有一個女人的聲音,軟糯中帶著點特有的風韻。

  劉今安皺了皺眉。

  家裡來客了?

  劉今安皺了皺眉,低頭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病號服,又摸了摸白髮,猶豫著要不要進去。

  屋裡的笑聲更大了。

  「哎呀,顧大哥,您這手沖茶的功夫真是絕了,這普洱被您這麼一折騰,滋味都厚了幾分。」

  說話的是個女聲,軟糯裡帶著股成熟女人的風韻。

  「大妹子,你這就太捧殺我了,茶這東西,三分看料,七分看人心,人心靜了,白開水都能喝出甘泉味兒來。」

  顧城的聲音聽起來格外騷氣,甚至帶著點顯擺,「你要是喜歡,這罐頭採下的陳皮普洱你帶回去,這東西理氣健脾,最適合你這種講究生活品質的人。」

  顧城的聲音聽起來真是如沐春風,和對劉今安說話時簡直判若兩人。

  劉今安眼皮跳了跳。

  他倒是想看看這個女人是誰,竟然都快把老顧釣成巧嘴了。

  他推門進屋。

  客廳里陽光正好,顧城坐在沙發上,穿著一身唐裝,正在茶几上泡茶。

  還一邊邊煮茶一邊和女人說著什麼,那叫滿面春風,老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

  他對面坐著個女人,背對著門口,穿了一件暗紅色的針織衫,燙著時髦的小捲髮,身形看著有點眼熟。

  兩人腳邊趴著一條小土狗,肚子圓滾滾的,正是憨子。

  這狗東西也是個勢利眼,平日裡劉今安餵它剩飯剩菜,它愛搭不理的。

  這會兒倒是乖巧,趴在那女人腳邊,尾巴搖得跟螺旋槳似的,看著比劉今安住院前又胖了一圈,小肚子都快貼著地了,看來老顧這段時間伙食開得不錯。

  劉今安剛一進門,憨子耳朵一豎,瞬間精神了。

  立馬顛著那個圓滾滾的小肚子,四條笑短腿倒騰得飛快,直奔劉今安而來。

  劉今安以為這傻狗是想他了,心裡剛升起一絲暖意,他剛想低頭摸摸它,結果憨子就熟練地往他腳上一趴,抱著他的運動鞋開始有規律地聳動。

  日了。

  劉今安臉都黑了。

  「滾一邊去!」

  劉今安沒好氣地用腳把這色狗給扒拉開。

  媽的,這傻狗一見著他的鞋就發情。

  「這怪毛病還沒改,再搞這種不衛生的活動,老子早晚把你架在火上烤了。」

  憨子被踢了個跟頭也不惱,順勢在地板上打了個滾,又屁顛屁顛地跑回顧城腳邊,還嗚嗚了兩聲,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在告狀。

  然後用那種幽怨的眼神偷瞄劉今安。

  顧城回頭,看見劉今安這副尊容,手裡正提著個空壺,笑聲戛然而止。

  「喲,今安回來了?」

  顧城這時候才像是剛發現家裡多了個人,眼神在劉今安身上掃了一圈,最後停在藍白條紋的病號服上。

  「你小子怎麼穿著病號服就回來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從精神病院跑出來的。」

  還沒等劉今安回話,坐在沙發上的女人轉過身來。

  四目相對。

  劉今安愣住了。


  這不是隔壁院的王姐嗎。

  王姐今年也就三十出頭,早年喪偶,一個人帶著婆婆生活,平時為人和氣,街坊鄰里都挺照顧。

  剛才是王姐叫的顧大哥?

  王姐也就比劉今安大個幾歲吧,她竟然管老顧叫哥?

  這按輩分怎麼也得叫聲叔吧!

  還有老顧,六十歲的人了,怎麼好意思舔著個老臉管人家叫大妹子的?

  而且還叫得這麼順口,私底下沒少練吧?

  好你個老顧,我在醫院飽受折磨,你倒好,竟然在家裡老樹開花,搞起了黃昏戀。

  我說怎麼都不見你去醫院看我,原來是紅旗招展,發展第二春了!

  不對,這哪是思春啊,這是要在他的小院裡紮根發芽啊。

  王姐瞅見劉今安,臉上也掛起笑, 「哎呀,安子回來了?」

  「我剛聽顧大哥說你住院了,本來姐想著去看看你的,但你也知道,姐這一天天忙得腳不沾地……你不怪姐吧?」

  「怪什麼怪。」

  沒等劉今安開口,顧城把話茬接過去了。

  他給王姐續了一杯茶,動作那叫一個紳士,「這小子皮糙肉厚的,有什麼好看的?」

  劉今安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

  皮糙肉厚?

  老顧,你為了泡妞,真是把我豁出去了是吧?

  「老顧說得對。」

  劉今安咬著牙,皮笑肉不笑地應了一句,「我哪敢勞煩王姐您惦記。」

  王姐掩嘴笑了下。

  她看了看牆上的掛鍾,站起身來:「行了,我那婆婆還等我回去做飯呢,顧大哥,安子,我先走了啊。」

  顧城連忙放下茶杯,也跟著起身:「哎,大妹子,茶還沒拿呢。」

  他說著,殷勤地從旁邊拿起茶,不由分說地塞到王姐手裡。

  王姐推辭了兩下,也就收了,臉上笑意更濃:「顧大哥,那茶我就先拿走了啊?改天再來聽您講那個……那個什麼紫砂壺的包漿。」

  「隨時歡迎。」

  顧城笑得滿臉褶子都舒展開了。

  「我送送你。」

  「別送了,就兩步路。」

  王姐擺擺手,走到門口又回頭對劉今安說,「安子,有空來姐家吃飯,姐給你燉只雞補補。」

  說完,她才笑著走了。

  顧城站在門口,目送著王姐的背影,那眼神深情得簡直能拉絲。

  直到人影徹底看不見了,他才意猶未盡的關上門,轉過身來。

  顧城臉上的春風得意還沒散去,回到屋,就對上劉今安異樣的眼神。

  「看什麼看?」

  顧城坐回沙發,「沒見過你老丈人我這麼有魅力?」

  「行了,別在那杵著了。」

  顧城瞥了劉今安一眼,指了指對面的茶座,「坐下喝口茶,去去寒氣。」

  劉今安一屁股坐在他對面,沒好氣地開口:「我可沒你這麼騷氣的老丈人,我說老顧你行啊,這老樹發新芽,你這勁頭比我還足呢。」

  「什麼老樹發新芽,說話這麼難聽。」

  顧城拿茶夾敲了敲杯沿,發出響聲,「這叫煥發第二春,懂不懂?」

  「我沒你懂行了吧」

  劉今安被顧城說無語了,「不過你們這歲數相差這麼多,這不就是黃昏戀了嗎?」

  「黃昏戀怎麼了?」

  顧城不樂意了,「我顧城還沒老到生活不能自理的地步,小王知書達理,溫柔賢惠,人美心善,比某些人強多了。」

  顧城又頓了頓,「而且,她一個人拉扯個家也不容易,我幫襯一下也沒毛病。」

  「是不容易,所以就來拉扯你了?」

  劉今安嗤笑,「她管你叫哥,你管她叫大妹子,這黃昏戀算是讓你倆玩明白了。」

  顧城被他噎了一下,立馬吹鬍子瞪眼:「你小子會不會聊天?我這叫夕陽紅,懂嗎?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這裡面有詩意,有境界!」


  「是是是,有境界。」劉今安敷衍地點頭,「境界高到都開始老牛吃嫩草了。」

  「滾蛋!」

  顧城笑罵一句,給劉今安續上茶,「你這歲數懂個屁,人活一輩子圖個什麼?年輕的時候圖名圖利,跟人勾心鬥角,回家還得哄著家裡的活祖宗,那日子過得跟上墳一樣,現在我雖然老了,但就圖個舒坦,圖個樂呵。」

  他端起茶杯,看著窗外的陽光,眼神里多了幾分過來人的通透。

  「這叫生活,你小子到了我這個歲數就明白了。」

  劉今安沒再繼續貧嘴,他知道顧城說的是柳琴。

  那確實是差點把顧城逼瘋的女人。

  年輕時候的顧城,在商場上殺伐決斷,是個人物。

  可落得了什麼呢,只落得了柳琴的出軌背叛,女兒們對他的怨恨。

  所以,劉今安非常能理解顧城。

  人這一輩子,活什麼呢?

  年輕的時候,總覺得天老大我老二,什麼都想要,什麼都想爭。

  爭名,爭利,爭一口氣。

  把時間都花在酒桌上,花在算計里,花在那些根本不值得的人身上。

  總以為來日方長,有的是時間。

  可一晃眼,頭髮白了,腰也彎了,才發現自己錯過了一路的風景。

  年輕時拼死拼活賺來的錢,自己又能花多少。

  到頭來,都活成了一場空。

  顧城年輕時不懂,可他現在懂了。

  現在的他,天天侍花弄草,喝茶逗狗,活得比誰都自在。

  所以,他不是在搞什麼黃昏戀,他是在為他自己重新活一次。

  「人啊,不能總往後看。」

  顧城喝了口茶,慢悠悠地開口,「過去的事,不管是好的壞的,既然稱作過去,那他媽就全都翻篇了,總惦記著,就是給自己脖子上套枷鎖,越勒越緊,最後喘不過氣來的只能是自己。」

  他瞥了劉今安一眼。

  「你跟曼語的事,我知道你心裡一直都有坎,但你總不能因為被一塊石頭絆倒了,就趴在地上不起來了吧?你得往前看,往前走,走得越遠越好,遠到那塊石頭在你眼裡,就他媽是個小土坷垃。」

  劉今安沒吱聲,端起顧城遞來的茶,抿了一口。

  茶湯入口微苦,回甘悠長。

  顧城這番話,倒是說到了他心窩裡。

  他確實不想再糾纏,也不願再沉溺於過去那些破事。

  與其回頭看那些讓他噁心的人,不如卯足勁往前跑,跑得足夠遠,遠到那些渣滓再也無法觸及。

  「你小子是不是覺得,老子已經功成名就了,所以就站著說話不腰疼?」

  顧城見他沉默,繼續說,「年輕那會兒,老子也是一點點奮鬥過來的,也遇到過不少坑,被兄弟背後捅刀,被合作夥伴算計,那時候我也恨過,也想過和他們同歸於盡,可後來發現,那些人壓根不配我耗費半點心力,最好的報復,就是活得比他們好,好到他們連仰望你的資格都沒有。」

  顧城這話里藏著多少往事,劉今安沒問。

  但他聽得明白,顧城並非空口白話,那是曾經經歷過的人,才能有的見地。

  「老顧,你這話,是說給我聽的,還是說給你自己聽的?」

  劉今安放下茶杯,語氣裡帶著幾分揶揄。

  顧城瞪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少他媽給我貧嘴!我知道你心裡有數,你小子不會甘於平庸,早晚都會站起來,但男人嘛,遇事要先冷靜,別表現出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顧城若有所思地看了劉今安一眼。

  他年輕時什麼事沒經歷過。

  他雖然不知道劉今安到底發生了什麼,但看他這副丟了魂的樣子,八九不離十是跟女人有關。

  不然好端端的,誰會穿著一身病號服從醫院跑出來?

  而且這小子雖然表面上笑呵呵的,可眼裡卻藏著一股死氣,和心被掏空了之後的麻木。

  因為,顧城自己也曾有過那樣的眼神。

  「今安,有些時候,自己看到的,聽到的並不一定是真的,眼睛會騙人,耳朵也會騙人,只有你的心不會。」


  劉今安沒吭聲,心裡卻把這話琢磨了一遍。

  「行了,別想了。」

  顧城看他那副樣子,擺了擺手,「想不通就先放著,天大的事也得先吃飯睡覺,你趕緊去洗個澡,換身衣服,這身病號服太晦氣。」

  劉今安低頭看了看,確實有點不倫不類。

  他走進臥室沖了個熱水澡,宿醉後的疲憊消減了不少。

  換了身乾淨的休閒服,整個人都清爽了不少。

  走出臥室,顧城已經不在客廳了,估計是回自己房間午休去了。

  憨子那條色狗趴在門口,見他出來,尾巴搖了搖,又懶洋洋地閉上了眼。

  劉今安走到沙發旁坐下,拿起桌上的煙盒,抽出一根點上。

  煙霧繚繞,顧城剛才的話又在耳邊響起。

  「眼睛會騙人,耳朵也會騙人……只有你的心不會。」

  顧城這話,一語中的,正戳中他此刻的困惑。

  他回想起在病房裡發生的一切。

  顧城的話讓他不得不重新審視。

  眼睛會騙人,耳朵也會騙人。

  難道他那天親耳聽到的,也有偏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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