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親人已老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呼風喚雨,澤被蒼生!天師神通,已近乎道矣!」一位白髮老道撫須長嘆,聲音帶著顫抖。

  「阿彌陀佛,天師悲憫,功德無量。此乃蒼生之福,玄門之幸!」

  一位身披大紅袈裟的老僧雙手合十,低宣佛號,眼中儘是虔誠。

  「天師年幼,卻有如此修為,更能心系黎民,實乃我玄門領袖,當之無愧!」另一位道門掌門慨然道,話語中充滿了心悅誠服。

  雨越下越大,滌盪著山間的塵埃,滋潤著乾涸的土地。

  思甜靜靜地立於巨石之上,任由冰涼的雨水打濕她的髮髻、臉頰與道袍。

  雨水順著她精緻的下頜滑落,她卻恍若未覺,只是微微仰頭,

  望著鉛灰色的天穹,以及那穿透雲層、常人無法看見的、

  絲絲縷縷垂落而下的淡金色信仰之力與更上方那浩瀚如星海、主導著這一切的磅礴意志。

  只有她,以及身後心意相通、修為精深的江氏姐妹清楚,

  這覆蓋東山大地的沛然甘霖,這改換天象的莫測威能,根源並非來自她自身的法力

  ——儘管她這些年在哥哥暗中幫助下,加上自身天賦與清玄真人傾囊相授,獲得了哥哥的神力授權,

  擁有了一些修為——但若要如此舉重若輕、範圍廣大地行雲布雨,依然力有未逮。

  這一切,皆是端坐於潤德靈境深處的兄長,張韌之手筆。

  她只是作為一個橋樑,一個代言人,在合適的時機,以合適的儀式,

  引動並承接了兄長那浩瀚如淵的神力,將其化為普降的甘霖。

  兄長需要她站在台前,凝聚信仰,安定人心,梳理一部分人間與玄門的秩序;

  而她,也樂於成為兄長在人間的一隻手,一盞燈。

  雨幕中,思甜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微微彎了一下,那是一個極淡、卻透著無比安心與依賴的弧度。

  哥哥,一直在看著她,守護著這片土地。

  潤德靈境,依舊是一派仙家氣象,雲蒸霞蔚,靈泉淙淙。

  然而,端坐於城隍府大殿雲床之上的張韌,那原本古井無波、映照著大千世界億萬眾生的眼眸,此刻卻驟然凝固。

  他那浩瀚如星海、正與「天眼」協同、高效梳理著陰陽秩序、監察著善惡流動的神念網絡,

  在拂過某個熟悉的、他始終留有標記的坐標點時,如同撞上了一面無形的壁壘,

  猛然停駐,然後,所有的感知如同退潮般收斂,瞬間聚焦於那一點。

  那是他位於人間,那個他曾經生活了二十多年,如今已近十年未曾真正「回去」過的「家」。

  神念如同最精密的掃描,瞬間穿透牆壁,捕捉到了屋內的景象。

  依舊是那間熟悉的客廳,陳設似乎與他離開時變化不大,只是更顯陳舊。沙發上,坐著兩個人。

  父親張軍,正戴著老花鏡,就著窗外的天光,仔細地看著一份現在已經很少見的報紙。

  他的背似乎比以前佝僂了一些,握著報紙的手,指節微微凸起,皮膚有些鬆弛。

  最刺眼的,是他那頭原本只是夾雜著少許銀絲的黑髮,如今已然大半花白,

  尤其是鬢角與頭頂,幾乎全白了,在透過窗戶的光線下,顯得有些刺目。

  母親王翠蘭,則坐在旁邊的一張矮凳上,面前放著一個菜籃子,正在低頭擇菜。

  她的動作依舊利落,但偶爾抬手攏一下耳邊的頭髮時,露出的手腕,已然不復當年的豐潤。

  她的頭髮同樣白了大半,在腦後鬆鬆地挽成一個髻,用最簡單的黑色發網兜著,露出清晰可見的白髮根。

  他們都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做著自己的事。

  父親偶爾推一下滑落的眼鏡,母親輕輕抖掉菜葉上的水珠。

  陽光透過玻璃窗,灑在他們身上,勾勒出安靜而略帶寂寥的輪廓。

  電視機開著,音量調得很低,播放著不知名的戲曲,咿咿呀呀,更添了幾分時光緩慢流淌的意味。

  沒有病痛,沒有爭吵,甚至看起來還算康健。

  但那種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屬於老年人的緩慢、沉寂,


  以及那刺目的、仿佛一夜之間冒出的白髮,卻像一把無形的鈍錘,狠狠砸在了張韌那早已被神性層層包裹的心核之上。

  時光……終究是在他們身上,留下了如此清晰的刻痕。

  十年。

  對他而言,是神道初立、梳理陰陽、拓展權柄、修為精進的十年。

  是坐看人間滄海桑田、信仰更迭的十年。是神念遍及四方、近乎全知的十年。

  但對父母而言,是失去兒子、在無盡的等待、擔憂、

  思念以及後來因信仰普及而稍得慰藉,但卻無法改變其凡人本質、在俗世中默默老去的十年。

  他看到了人間風氣的轉變,看到了信仰的紮根,

  看到了妹妹思甜的成長與威儀,甚至看到了許多陌生人的悲歡離合、生死輪迴。

  他的神念如網,打撈著世間的信息,卻唯獨……似乎有意無意地,避開了這個最熟悉的坐標。

  或者說,他以神性覆蓋,以為自己可以淡然處之,以為他們在那日漸濃郁的信仰與善念庇護下,能安穩度日,便是最好。

  直到此刻,神念「無意」間掃過,那滿頭的白髮,如同冰冷的閃電,

  劈開了他神性外那層看似堅固的淡漠外殼,露出了內里屬於「張韌」這個凡人兒子,從未真正泯滅的、深藏的刺痛與恍然。

  原來,神祇並非全知全能。

  至少,在情感的某些角落,他依舊會「看不見」,或者說,「不願看見」。

  原來,十年人間,父母已老。

  大殿之中,一片寂靜。

  唯有靈境特有的、仿佛凝滯的靈光,無聲流淌。

  端坐雲床的身影,依舊挺拔,容顏依舊年輕,仿佛時光的囚徒,被永恆定格。

  只是那雙映照著大千世界、仿佛蘊含宇宙生滅的眼眸深處,有什麼東西,極其細微地,波動了一下。

  像是一顆石子,投入了看似平靜無波的深潭。

  漣漪雖小,卻悄然盪開,無人知曉,最終會波及何方。

  時光的長河無聲奔流,滌盪萬物。

  二十年光陰,對坐鎮靈境、神壽無疆的張韌而言,或許僅是神道棋盤上的一次落子,是神格權柄的又一次沉澱與穩固。

  但對於塵世中的凡人,二十年,卻足以讓青絲成雪,壯年垂老,讓稚子成人,讓家園改換模樣。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