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娘啊,你要跟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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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謂「送幡」,便是毀掉引魂幡的儀式。

  張長壽腳步頓住,卻沒有回頭,只是搖了搖頭,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繼續走吧。這幡,不毀了。我相信……老人家不會回來害人。」

  這話一出,送葬的隊伍幾乎停了下來,眾人面面相覷,臉上都露出驚愕和為難的神色。

  不毀引魂幡?這不合規矩啊!從來沒聽說過!

  亡魂跟著幡回來怎麼辦?雖然現在年輕人不太信這些,

  但老輩人講究這個,在場的不少中老年人心裡都泛起了嘀咕,有些不安。

  張長福本來跟在後面神遊天外,盤算著那十萬塊怎麼花,見狀也急了。

  他快步走到張長壽身邊,扯了扯張長壽的孝服袖子,臉上堆起假笑,但眼裡全是不耐煩和催促:

  「哎,兄弟!聽長輩的,快把這幡處理了,不能壞了規矩!這對咱家、對村里都不好!」

  張長壽緩緩轉過頭,冷冷地掃了張長福一眼。

  那眼神冰冷刺骨,讓張長福下意識地鬆開了手,後退了半步。

  張長壽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重新看向前方,只丟下一句冰冷的話:

  「今天這事,聽我的。不然,就把那十萬塊錢,現在,立刻,還給我。」

  張長福像被掐住了脖子,臉上的假笑瞬間僵住,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還錢?到手的十萬塊,怎麼可能吐出來!

  他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最終在周圍人或明或暗的注視下,悻悻地閉上了嘴,縮回了隊伍里,再不敢多說一個字。

  錢比規矩重要,比「可能」的忌諱重要。

  張長壽不再理會眾人,他微微側頭,用眼角的餘光,飛快地瞥了一眼送葬隊伍的後方。

  在那裡,旁人看不見的地方,瘋婆婆的真靈,正有些茫然又有些不舍地跟著隊伍,飄飄悠悠地走著。

  她似乎不太明白為什麼停在村口,又為什麼起了爭執,

  只是下意識地跟著那面屬於她的、在風中微微飄動的白色引魂幡。

  看到母親的真靈跟了上來,張長壽心中一定。

  他轉回頭,面向前方那片熟悉的土地,那裡有他家祖輩的墳塋,也將是母親的長眠之所。

  更重要的是,那裡緊鄰著潤德靈境——一個能庇護真靈、使其免受遊魂野鬼侵擾,甚至能得些香火滋養的「好地方」。

  他要送母親去的,不是那冰冷的地下,而是這片被靈境氣息溫和籠罩的、能讓她安息並得到些許照拂的區域。

  當然,這只是理論上的好地方,真靈進入地府之後都無所謂了。

  他深吸一口氣,將肩上的引魂幡擎得更高了一些,

  然後,用一種不大不小、卻足夠讓送葬隊伍每個人都聽清,

  也足以傳到後面母親真靈耳中的聲音,帶著一種宣告般的、混合著悲傷與決心的語調,高聲喊道:

  「娘啊!您可要跟緊了,莫要走丟——」

  他的聲音在村口稍顯空曠的地帶迴蕩了一下。

  「——我送您回家啦!」

  說完,他不再遲疑,邁開堅定的步伐,扛著那面未曾被毀掉的白色引魂幡,

  引著送葬的隊伍,徑直朝著村外,朝著墳地,朝著潤德靈境旁那片最後的歸宿之地,穩穩走去。

  身後的隊伍在短暫的沉默和騷動後,最終還是抬起了棺材,跟了上去。

  只有那面白幡,在冬天寒冷的風中,輕輕搖曳。

  下葬,填土,壘起新的墳包。

  最後一道儀式完成,幫忙的鄉親們陸續上前,對著新墳作揖,說幾句「入土為安」之類的安慰話,便三三兩兩地散去了。

  寒風似乎更緊了些,捲起地上的枯葉和未燒盡的紙錢灰燼,打著旋兒。

  鉛灰色的天空開始飄下細碎的雪粒,落在新翻的黃土上,很快洇出深色的斑點。

  張長壽依舊跪在墳前,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雪花落在他粗糙的麻布孝服上,落在他有些花白的鬢角。


  沒有人過來勸他起身,也沒人去扶他。

  在鄉親們眼裡,他只是個陌生的、花了十萬塊錢來給瘋婆婆扛幡摔盆的「怪人」,或許真是張長壽生前某個講義氣的朋友。

  但既然主家的親生兒子張長福都早已揣著錢,頭也不回地走了,他們這些外人,自然更不會多事。

  一個成年男人,在母親墳前多跪一會兒,誰又能說什麼呢?

  風卷著雪粒,打在臉上有些刺痛。

  張長壽跪了很久,久到膝蓋仿佛失去了知覺,久到面前火盆里最後一疊紙錢也燃成了灰白、輕飄的餘燼,被風吹散。

  他伸出手,用一根枯枝撥了撥盆底,確認再無半點火星。

  然後,他拍了拍手上沾著的紙灰和泥土,手掌撐住冰冷的地面,有些吃力地,緩緩站了起來。

  隨著他站直身體,他身上那套半舊的棉衣,開始發生變化。

  那變化並非幻術,而是一種本質的轉變。

  粗糙的布料紋理淡去,顏色轉為深邃的墨黑,樣式拉伸、定型,化作一襲寬大、筆挺、帶著森然寒意的黑色袍服。

  他臉上那層用以偽裝的容貌也如同水紋般蕩漾開來,恢復了原本的樣貌,

  只是膚色是一種不見天日的青白,眼神沉靜而幽深,眉宇間帶著陰司差役特有的、令人望而生畏的肅穆與威儀。

  一根通體漆黑、纏繞著白色紙帶的哭喪棒,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手中。

  此刻的他,不再是那個悲傷的中年孝子,而是潤德陰司麾下,執掌勾魂索命、威懾鬼祟的黑無常——張長壽。

  他握了握手中的哭喪棒,目光轉向側後方。

  那裡,他母親的真靈,正有些畏縮地飄在幾步之外。

  顯然,他剛才恢復無常真身、自然流露出的那股屬於陰神的威壓,

  讓新死的、尚且脆弱的老娘真靈感到本能的恐懼,不敢靠近。

  張長壽立刻收斂了周身不自覺散發的氣息,那迫人的威壓瞬間消散。

  他臉上努力擠出一個溫和的表情,儘管在無常面相上顯得有些僵硬。

  他朝著母親的真靈伸出手,聲音也放得輕緩:「娘,別怕。是兒子。剛才……是兒子本來的樣子。

  我們現在就走,兒子送您去地府,去您該去的地方。」

  瘋婆婆的真靈小心翼翼地飄近了些,確認那股讓她心悸的感覺確實消失了,兒子還是那個兒子,只是樣子和穿著變了。

  她伸出手,試探著抓住了兒子那寬大黑袍的一角,入手冰涼,卻讓她感到一種奇異的安心。

  她看著兒子這身從未見過的打扮,又看看四周荒涼的墳地和飄雪的天空,有些茫然地問:「兒啊,咱們……這是該往哪兒走啊?地府……在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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