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我兒終於有出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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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瘋婆婆呆呆地看著這張臉,看了很久,很久。

  她那雙渾濁的、幾乎被生活磨去了所有光彩的眼睛裡,先是閃過一絲極度的困惑,仿佛無法理解眼前所見。

  然後,那困惑慢慢散去,一點點被另一種情緒取代——

  那是一種近乎孩童般的、純粹的欣喜,亮得驚人,卻又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她努力地、極其緩慢地扯動嘴角,試圖做出一個笑容的弧度,臉上的皺紋因此而加深。

  她的聲音依舊嘶啞,但似乎比剛才清晰了一點點,斷斷續續,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迴光返照般的順暢:

  「兒啊……是你……你挖到寶貝……回來了?

  你……咋去了……這麼久啊……娘等啊等……你就是不出來……你說,挖到了寶貝,就讓娘……過上好日子……」

  她喘了幾口氣,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張長壽,那目光仿佛穿透了時光,

  看到了很久以前,那個對她拍著胸脯保證、要讓她享福的兒子。

  「其實啊……娘不在乎……過啥好日子……」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卻每個字都像用盡了力氣,說得異常清晰,「只要你們兄弟倆……過得好……娘就放心了……兒啊,咱……咱不要寶貝了……咱就在家……好好過日子……行嗎?」

  張長壽聽著母親這斷斷續續、卻字字如錐的話,

  只覺得五臟六腑都絞在了一起,痛得他渾身發顫,哭得幾乎背過氣去。

  他生前渾噩,只想著不勞而獲,想著發橫財,何曾真正體諒過母親半分?

  何曾想過母親要的從來不是寶貝,不是好日子,只是他們能平安、能踏實?

  他碰碰地磕著頭,額頭抵在冰冷的地上,羞愧、悔恨、悲痛,種種情緒淹沒了他,讓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瘋婆婆說完這段話,似乎用盡了積攢的最後一點力氣,也耗盡了她被那一絲神力勉強維繫住的最後生機。

  她眼中的那點光芒,迅速地、無可挽回地黯淡下去,變得空洞。

  但她依舊睜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跪在炕前的大兒子,

  渾濁的淚水,順著她眼角深刻的皺紋,緩緩滑落,沒入花白的鬢髮。

  她的嘴唇還微微噏動著,似乎還想說什麼,還想叮囑什麼,卻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了。

  那口支撐了她數月、微弱至極的氣息,終於徹底斷了。

  握著張長壽的手,無力地松垂下去。

  「娘啊——!!!」

  一聲撕心裂肺、飽含了無盡悲痛與悔恨的哭嚎,

  從張長壽胸腔中迸發而出,卻被那層無形的禁制牢牢鎖在這小小的、昏暗的裡屋之內,

  傳不出去,只有他自己,和那已然失去生息、卻依舊望著他的母親,能夠聽見。

  瘋婆婆走了。

  那口支撐了她許久的氣,終於徹底斷絕。

  隨著呼吸停止,一道淡淡的、半透明的虛影,從她枯瘦的身體上緩緩坐了起來。

  那虛影的輪廓與瘋婆婆生前一般無二,只是面容不再呆滯狂亂,

  眼神雖然還有些初離軀殼的茫然,卻顯得清明了許多。

  她坐在炕沿邊,低頭看了看自己已經沒了氣息的身體,

  又看了看四周,神情有些發愣,似乎還沒完全明白髮生了什麼。

  張長壽跪在炕前,看著母親的真靈顯現。

  他用力抹了一把臉,擦去臉上的淚痕,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儘管那笑容因為悲傷而顯得僵硬難看。

  他放輕了語調,對那還有些茫然的虛影說道:「娘,別怕。是我,長壽。我在這兒呢。兒子送您最後一程,親自送您去該去的地方。」

  成為真靈,脫離了那具被瘋癲和衰老折磨多年的殘破軀殼,

  瘋婆婆那混亂了多年的思維,反而像是被清水滌盪過,恢復了久違的清醒與正常。

  她轉過頭,看向說話的人。

  當看清張長壽此刻變化後的普通面容時,她先是怔了一下,

  隨即,一種源自靈魂本能的、對更高層次存在的敬畏感湧上心頭,讓她感到一陣心悸的壓迫。


  但與此同時,一種血脈相連的熟悉與親近感,又沖淡了那份壓迫。

  「長壽?」 她遲疑地、小聲地喚道,聲音不再嘶啞,而是一種輕飄飄的靈體之音,

  「你……你不是已經……死了嗎?」

  恢復了理智,那些被瘋癲掩埋的記憶也清晰起來,

  她自然記得,大兒子早已死在了那個據說有「寶貝」的墓地里,再也沒能出來。

  張長壽點了點頭,沒有隱瞞:「是,娘,我確實死了。死在了那個墓里。」

  他看著母親瞬間流露出悲色的靈體,連忙繼續說道,

  「不過娘您別難過,兒子死後,機緣巧合,被咱們這裡的城隍爺看中,收在了麾下辦事。

  現在,兒子已經是地府陰司的一名鬼差了,是黑無常。」

  說到自己的身份時,他刻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鬆一些,帶著點寬慰的意思,「所以啊,娘,您不用害怕,也不用擔心下去之後沒著落。

  兒子我現在好歹也算是在下面有點身份的人,認識的同僚不少。

  咱在地府……也算有熟人了。我會打點好,讓下面的同僚關照您,您下去之後,不會受委屈的。」

  聽了兒子這番話,瘋婆婆靈體臉上那初時的茫然和隱約的恐懼,漸漸消散了。

  她仔細看著兒子,雖然容貌變了,但那眼神,那說話的語氣,確確實實是她的長壽。

  知道兒子死後不僅沒有魂飛魄散,反而有了正經的「差事」,

  成了地府的「官家人」,她心中先是踏實了不少,緊接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欣慰和歡喜涌了上來。

  「兒啊……」 她飄近了一些,試圖像生前那樣去摸兒子的頭,但手卻穿了過去。

  她收回手,臉上卻露出了一個真正舒展的、帶著驕傲的笑容,

  「娘不怕!真的一點都不怕了!

  我兒……我兒竟然有這樣的造化,成了地府的官差……娘是真高興啊!我兒終於有出息了!」

  對地府未知的恐懼,此刻被兒子「有出息」的巨大喜悅沖淡了許多,

  她只覺得滿心都是為兒子感到的高興,甚至暫時忘卻了自己已經死去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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