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三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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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進了中學,小姨對我要求更嚴了。她說,我什麼都不用管,只要一心一意讀書就行。

  家裡所有的開銷,我的學費、書本費、生活費,全是她一個人扛著。為了我,她真的……失去了太多。」

  「我不敢有一絲鬆懈。就這麼一路讀上去,考上重點高中,然後……

  在高三那年,因為競賽成績和一些別的獎項,我拿到了雙旦大學的保送資格。

  那一年,我十八歲。

  小姨高興壞了,雖然她沒說什麼,但我知道,她特別為我驕傲。

  我覺得,苦日子,好像終於要看到頭了,我很快就能賺錢,能讓小姨過上好一點的生活了。」

  「可就是那一年,小姨出事了。」

  陳亞男的聲音低沉下去,雙手無意識地攥緊了輪椅的扶手。

  「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別大,特別久。

  地上積了很厚的雪,又被車軋實了,成了冰,很滑。

  那天晚上,雪還在下,我在家裡等小姨下班回來。

  左等右等,天都黑透了,還是不見人。

  我心裡開始發慌,右眼皮也一直跳。我坐不住了,穿上棉襖就出去找。」

  「我沿著小姨平時下班常走的那條路,一路找過去。

  路上沒什麼人,只有昏黃的路燈照著漫天飛舞的雪花。

  我一邊走,一邊喊『小姨』,聲音被風雪刮散。

  走了很遠,在一條靠近郊區、平時沒什麼車的舊公路邊,

  我看到了倒在雪地里的自行車——是小姨的自行車!」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跑過去。

  自行車歪倒在路邊,往前一點,是一個用來排水的土溝,不深,但溝底有石頭。

  我跑到溝邊,就看到小姨……她倒在溝里,半個身子浸在結著薄冰的污水裡,

  頭側著,磕在一塊凸起的石頭上,暗紅色的血,從她額頭流出來,染紅了她頭髮邊的雪和冰……」

  陳亞男的呼吸急促起來,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冰冷的雪夜。

  「我嚇傻了,腦子一片空白。然後我尖叫起來,大聲喊『救命』,喊『來人啊』!

  可是,那麼大的雪,那麼偏的路,根本沒有人經過。

  我想打電話,可那時候我哪有手機啊!周圍連個房子都看不到!」

  「我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想也沒想,就從溝邊滑了下去。

  溝里的水冰冷刺骨,瞬間淹過了我的小腿。

  我撲到小姨身邊,試了試她的鼻息,還有氣,但人已經昏迷了,怎麼叫都叫不醒。

  我抓住她的胳膊,想把她抱起來,可她完全沒有知覺,很沉。

  我咬著牙,轉過身,把她兩隻胳膊架到我肩膀上,憋著一口氣,猛地站了起來!」

  「然後,我就背著她,在那條結著冰、滿是污泥的溝里,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

  水越來越深,沒過了我的膝蓋,冰碴子割著腿,刺骨的冷。

  棉褲和棉鞋很快就濕透了,重得像綁了鉛塊。

  我找到一處稍微平緩的斜坡,手腳並用,背著小姨,一點一點往上爬。

  雪還在下,打在我臉上,化成了水,和汗、和淚混在一起。

  我只覺得那條溝好長,路好遠,漫天的雪好像要把我們倆徹底埋掉。」

  「我也不知道是怎麼爬上來的,也不知道是怎麼背著她走到大路上,

  又是怎麼跌跌撞撞走到有人的地方,求人幫忙,最後攔了一輛車,送到醫院的。

  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坐在醫院急診室外面冰涼的椅子上了,

  全身濕透,冷得發抖,腿上、手上都是被冰碴和石頭劃破的口子。」

  「醫生出來了,說小姨是顱腦損傷,顱內出血。

  但因為出血的位置很特殊,壓迫到了關鍵的神經中樞,手術風險極大,成功率極低,甚至可能下不了手術台。

  最後……最後,沒有手術。小姨的命保住了,但……她再也沒有醒過來。

  成了醫生說的……植物人。一直到現在。」


  說完這些,陳亞男早已淚流滿面。

  她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張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裡最深處掏出來的:

  「我有時候想,我這一輩子,有三個女人對我最重要。

  第一個,是給了我生命的親生母親,雖然我不記得她。

  第二個,是姥姥,她給了我一個家,給了我毫無保留的疼愛和溫暖,讓我知道什麼是親人。

  第三個,就是小姨……不,是我的媽媽,吳小潔。

  她給了我第二次生命,給了我成長的機會,用她自己的一切,成全了我這個……和她沒有任何血緣關係的女兒。」

  她的聲音顫抖得厲害,充滿了無盡的悲傷和渴望:

  「我多想……多想能親口喊她一聲『媽媽』啊。

  在她能聽見的時候,在她能答應的時候,認認真真地喊她一聲『媽媽』。」

  說到這裡,陳亞男忽然用手死死撐住輪椅的扶手,

  她的手臂因為用力而顫抖,腰腹收緊,竟然一點點,

  試圖將自己無法動彈的雙腿從輪椅上挪開,用盡全身的力氣,將身體從輪椅上「滑」了下來,

  「噗通」一聲,雙膝實實在在地跪在了冰涼的地面上。

  她抬起頭,臉上淚水縱橫,眼中是孤注一擲的哀求和期盼,望著張韌:

  「所以,小半仙!我不知道您到底有多大本事,也不知道這裡面到底有多少玄妙。

  但如果您……如果您真的能救我媽媽,哪怕只有一絲一毫的希望,我求求您,幫幫我!

  姥姥帶著對我的牽掛和沒能看到我長大的遺憾走了,

  我不能再眼睜睜看著媽媽也這樣……這樣無聲無息、糊裡糊塗地離開。我求您了!」

  「哇——!」

  不等張韌對陳亞男的懇求做出回應,一直緊緊挨著他、聽得入了神的思甜,突然毫無徵兆地放聲大哭起來。

  她猛地伸出兩隻小胳膊,緊緊抱住張韌的胳膊,

  把小臉埋在他的袖子上,眼淚洶湧而出,很快就把張韌的衣袖濡濕了一大片。

  張韌被這突如其來的哭聲弄得一愣,隨即有些手忙腳亂,

  連忙側過身,用另一隻空著的手輕輕拍著思甜的後背,連聲問:

  「怎麼了?思甜?怎麼了?哥哥在這兒,別怕,別怕啊!」

  思甜哭得更厲害了,小肩膀一聳一聳,上氣不接下氣,邊哭邊喊:

  「哇——我想媽媽了!我要媽媽!我要媽媽回家!」

  張韌這才反應過來。

  思甜也是孤兒,被自己父母收養。

  她聽著陳亞男講述姥姥和小姨的故事,聽到那份毫無血緣卻深沉無比的母愛,

  大概是感同身受,觸動了她心底對「媽媽」的渴望和思念,

  也想起了自己的親生父母,更是將情感投射到了養母王翠蘭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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