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不需要討好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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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我九歲了。

  那一年夏天,小姨參加完高考,回到了鄉下老家,等待成績和錄取通知。」

  「看到這個從小就對我很冷淡、我內心也有些畏懼的小姨回來,我頓時變得小心翼翼起來。

  做什麼事都輕手輕腳,說話也小聲,生怕哪裡沒做好,惹她不高興。」

  「那天晚上,吃過晚飯,姥姥和小姨在裡屋說話,

  似乎是在討論報考志願和學費的事情,聲音壓得低低的。

  我在廚房燒好了一鍋熱水,然後用木盆端了半盆熱水,小心地端進裡屋。」

  「『姥姥,小姨,洗腳了。』我把木盆放在姥姥腳邊,輕聲說。」

  「然後,我又轉身出去,重新打了半盆水,端進來,放在坐在另一張小凳子上的小姨腳邊。」

  「姥姥笑呵呵地脫了鞋,把腳放進熱水裡,舒服地嘆了口氣。

  我見狀,臉上露出笑容,很自然地蹲下身,挽起袖子,

  開始用手給姥姥洗腳,還輕輕地按摩著她的腳底和小腿。」

  「姥姥閉著眼,臉上帶著享受的表情,嘴裡念叨著:『哎呀,舒服……還是我孫女知道疼人……』」

  「這時,旁邊的小姨也脫了鞋,準備洗腳。

  我看見了,連忙小心地挪動膝蓋,湊到她那盆水邊,也伸出手,準備像給姥姥洗腳那樣,幫她洗。」

  「我的手剛碰到水面,小姨卻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一下把腳縮了回去,水花濺了我一手一臉。

  「我不用你洗!你又不是我家的傭人,不需要討好我們!」

  她匆匆拿過旁邊的布巾,胡亂擦了兩下腳,然後就站起身,穿上拖鞋,

  看也沒看我一眼,徑直走出了裡屋,回到她自己暫時住的房間,『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我僵在原地,還保持著蹲姿,手懸在半空,臉上和手上濕漉漉的。

  我不知所措地看著那扇關上的房門,又轉頭看看姥姥,眼睛一下子就紅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我小聲地、帶著委屈和不解,對姥姥說:『姥姥……我、我沒有想討好你們……

  我只是覺得,你們幹活都很累,我想給你們洗洗腳,按摩一下,能舒服點……』」

  「姥姥朝我招招手。我吸了吸鼻子,走到她身邊。

  姥姥伸手,把我輕輕攬進懷裡,用手掌撫摸著我的頭髮,聲音很柔和:

  『姥姥知道。沒人怪你。亞男,你太懂事了,懂事得讓姥姥心疼。

  你的心意,姥姥都知道。你小姨……她也知道。

  她只是……心裡還有點彆扭,還沒轉過彎來。不怪你,啊。』」

  張韌靜靜地聽著。心中也因這平凡而堅韌的故事,泛起波瀾。

  他感動於孫秀珍那份近乎本能的善良與擔當,也感動於小亞男自幼便懂得的感恩與孝順。

  「那麼,」 張韌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絲探究,「你的小姨,吳小潔,她是什麼時候開始轉變的?

  我是說,她對你的態度,以及對整個家庭的態度。」

  他從「生死簿」上看到,吳小潔的人生軌跡,在陳亞男講述的這個時間段附近,發生了一次重大的、影響深遠的轉折。

  他有些好奇,究竟是什麼具體的事情,促成了這種轉變。

  聽到這個問題,陳亞男的神色明顯黯淡下去,臉上的悲傷之色更濃。

  她沉默了片刻,才繼續用那有些低沉的聲音講述:

  「是在……小姨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之後不久。」

  「那年夏天,有一天,她興高采烈地從外面跑回來,手裡揮舞著一個牛皮紙信封,臉上是壓抑不住的興奮和驕傲。

  她衝到正在廚房做飯的姥姥面前,把信封塞到姥姥手裡,聲音都在發抖:

  『媽!你看!錄取通知書!我考上了!是省城的重點大學!』」

  「姥姥放下手裡的菜刀,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才接過那個信封。

  她的手有點抖,小心翼翼地抽出裡面那張印製精美的通知書,看了又看。

  她不認識太多字,但『錄取通知書』、『吳小潔』、『大學』這些字她還是認得的。


  她看著看著,臉上就綻開了大大的笑容,連聲說:

  『好!好!我閨女有出息!考上大學了!給老吳家爭光了!』」

  「那段時間,家裡因為這張錄取通知書,難得地充滿了歡樂的氣氛。

  小姨走路都帶著風,見人說話聲音都亮了幾分。

  姥姥也逢人就說女兒考上了大學。」

  「但是,」 陳亞男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沉重,「等沒人的時候,等小姨出去找同學玩了,姥姥臉上的笑容就會慢慢消失,

  坐在門檻上,或者靠在床頭,一個人發呆,眉頭皺得緊緊的,時不時還會深深嘆一口氣。」

  「那時候我還不完全懂,只是覺得姥姥好像並沒有看起來那麼開心。

  後來長大了,查了資料,回想起那時候的細節,我才明白姥姥在愁什麼。」

  「那是一九九五年。剛好趕上了大學收費制度改革。

  在那之前,大學生學費很低,還有國家補貼。

  但就是從那一年開始,學費大幅上漲。

  我後來查過,那時候,像小姨考上的那種省內重點大學,

  一個學期的學費,加上住宿費、書本費、最基本的生活費,大概需要一千八到兩千二百塊錢。」

  陳亞男的聲音帶著一種陳述事實的平靜,但說出數字時,依舊能感到那份沉重:

  「而當時,在縣城或者市里正規的國營工廠,一個技術熟練的正式工人,一個月的工資,也就四百塊錢左右。

  也就是說,供一個這樣的大學生,幾乎要花掉一個普通工人家庭小半年的全部收入。

  對於我們這樣的家庭來說,更是天文數字。」

  「姥姥那時在鎮上的小雨傘廠做計件零工,每天從早忙到晚,一個月拼了命地干,最多也就能拿到兩百來塊錢。

  而且這些年,她一個人要供小姨在縣城上高中,要供我上小學,

  要維持一家三口最基本的生活開銷,家裡根本沒有任何積蓄,可以說是家徒四壁。」

  「一下子要拿出一千多塊錢的學費,對姥姥來說,簡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她把家裡所有的角角落落都翻遍了,把所有能稱為『錢』的毛票、硬幣都歸攏在一起,

  數了又數,也只有三百多塊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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