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報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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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這時,一種奇特的、溫和的感覺在他們心底升起。

  並非聲音,更像是一種無聲的指引,清晰地指向一個方向。

  蛋蛋看向夥伴們。

  豆丁和丫丫趴在滑板上,用力點頭。小花拉著石頭的手。

  五個孩子不再猶豫,跟著心中那點微弱的、卻無比篤定的暖意,

  蹣跚著,推著滑板車,穿過幾條巷子,來到一處偏僻的河堤橋洞下。

  橋洞陰涼,地上乾燥處,整整齊齊地放著幾大塑膠袋東西。

  孩子們走近,打開袋子——裡面是鬆軟的麵包,乾淨的瓶裝水,幾盒牛奶,還有幾件乾淨的舊衣服。

  那無聲的指引再次清晰地傳來:待在這裡,等待幾天,會有人來救你們。

  沒有解釋,沒有緣由。

  但這段時間如同地獄的經歷,讓他們本能地相信這黑暗中降臨的、無聲的善意。

  他們不知道為什麼,只知道那個感覺讓他們很安心。

  這裡沒有打罵,沒有飢餓,有吃的喝的。

  幾個孩子狼吞虎咽地吃完東西,蜷縮在橋洞乾燥的角落,

  生平第一次感到了久違的、沉重的睏倦。

  他們沉沉睡去。

  幾天後,一個在河邊釣魚的老人發現了橋洞下這五個髒兮兮卻睡得異常安穩的孩子,報了警。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中部某省,大山深處的一個村子裡。

  天氣很好,陽光暖洋洋的。

  六十多歲的趙德貴躺在自家氣派的三層小洋樓院子門口的大楊樹下,身下是吱呀作響的竹躺椅。

  他眯著眼,刷著手機里的短視頻,時不時跟著土味配樂哼哼兩句,滿足地晃著腳。

  趙德貴這輩子,苦水裡泡大的。

  祖輩都是刨地的,累死累活也賺不到幾個子。

  三十多歲才討上老婆王桂枝,生了個兒子,取名趙寶柱,指望著是根頂樑柱。

  沒想到這趙寶柱就是個填不滿的無底洞,

  打小就好事不干,長大更是嗜賭如命,三十好幾了還一事無成。

  今年開春,趙德貴硬是咬牙花了五十萬現金彩禮,

  從鄰村給趙寶柱娶了個媳婦回來,叫李春燕。

  看著新蓋的三層小樓,想著城裡那套全款一百三十萬買的房子,

  還有存摺里躺著的六十多萬,趙德貴長長舒了口氣。

  任務完成了!

  現在就等著抱大孫子,舒舒服服當老太爺了!

  回想起自己這幾十年,趙德貴心裡翻騰著複雜的滋味,有後怕,但更多的是一種隱秘的得意。

  從趙寶柱出生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靠刨地,兒子這輩子也過不上好日子。

  他自己爛在泥里無所謂,兒子必須享福!

  於是,他和老婆王桂枝,開始了另一條「生財之道」——拐孩子。

  大城市的孩子,白白淨淨,穿得也好,那就是「高檔貨」,是能換來大把票子的金疙瘩。

  拐了多少個?記不清了。

  反正兒子的賭債,一筆一筆是他填上的;

  這氣派的三層樓,是他一磚一瓦壘起來的;

  城裡那套讓村里人眼紅的商品房,是他拿出一沓沓現金買下的;

  兒媳婦李春燕,更是他用五十萬現金硬生生「砸」進家門的。

  值了!趙德貴覺得這輩子,值!

  突然,一陣劇烈的心慌毫無預兆地襲來,像有隻手攥住了他的心臟,憋得他喘不上氣。

  緊接著,手背、腳踝開始一陣陣發癢。

  趙德貴皺著眉抓了幾下,越抓越癢,越癢越用力,指甲很快在粗糙的皮膚上撓出了血痕。

  就在他感到奇怪,以為自己被什麼臭蟲蟄了時。

  「老趙!老趙啊!!!」

  王桂枝悽厲的哭喊聲從院子裡炸響,連滾帶爬地撲到躺椅邊,

  「完了!全完了!寶柱……寶柱他又去賭了!


  人家打電話來,說這回欠了兩百萬啊!

  人……人已經被扣下了,那邊放話了,今天不給錢……就要剁了寶柱的手腳啊!」

  趙德貴腦子裡「嗡」的一聲,眼前發黑,差點從躺椅上栽下來。

  兩百萬!存款只有六十多萬!

  剩下的去哪弄?

  他哆嗦著爬起來,顧不上手腳的奇癢和刺痛,翻箱倒櫃找出存摺和房產證。

  至於報警,他不敢。

  自己底子不乾淨,根本經不起查。

  而且開賭場的都是心狠手辣的,萬一把兒子給弄殘廢了,他這輩子還指望啥啊!

  下午,他帶著畢生積蓄和城裡那套房子的鑰匙,找到了鎮上的賭檔「中間人」彪哥。

  彪哥皮笑肉不笑地收下錢和鑰匙:「老趙,看在多年交情份上,這房本我先押著。

  至於缺口,算利息,按規矩,一個月內還清。

  不然……呵呵,房子歸我。」

  隨後,彪哥遞給趙德貴一張高利貸合同。

  趙德貴的手抖得像篩糠,他知道這是火坑,可不跳,兒子馬上就得廢!

  咬著牙,蘸著印泥,按下了手印。

  可安穩日子沒過幾天。

  一個深夜,趙寶柱渾身是血地被扔在了趙家氣派的三層樓門口,四肢被鈍器打得扭曲變形。

  緊接著,趙德貴在去鎮衛生所的路上,被一輛無牌照摩托車「意外」撞倒,雙腿粉碎性骨折。

  一個月後。

  彪哥帶著人和那份摁著手印的合同上門了。

  「老趙,時間到了,錢呢?沒錢?那就按合同辦!

  這房子,還有城裡的房子,都歸我了!滾蛋!」

  趙德貴躺在門板上被人抬出來時,看著彪哥手下粗暴地把哭嚎的王桂枝和李春燕推出院子,

  看著兒子趙寶柱像破麻袋一樣被扔在門板旁,他什麼都明白了。

  這就是個局!一個吃定了他、謀奪他家產的死局!

  曾經的「趙老爺」一家,轉眼成了一堆無家可歸的破爛。

  存款早已清零。

  趙德貴雙腿打著簡陋的夾板,趴在一塊撿來的破滑板車上。

  王桂枝和李春燕用一輛不知從哪個垃圾堆撿來的破板車,拖著昏迷不醒、四肢俱廢的趙寶柱。

  一家四口,如同喪家之犬,流落到了鄰縣一個稍大些的城鎮邊緣。

  過了幾天,李春燕受不了了,毅然決然跑了,她嫁過來是享福的,

  誰曾想竟然淪落到沿街乞討的境地。她可不伺候了!

  對於李春燕的離開,一家人都沒說什麼,他們已經心如死灰。

  破碗放在骯髒的地面上。

  趙德貴和王桂枝對著來往行人磕頭作揖。

  趙寶柱眼神空洞的躺在板車上。

  偶爾有人扔下幾個硬幣或毛票。

  這點錢,別說給趙寶柱治傷,連買最差的止疼藥都不夠。

  鎮上的人看著他們一家,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鄙夷和厭惡,像看一堆散發著惡臭的垃圾。

  趙德貴的手腳,潰爛得更厲害了。

  膿血混著灰塵,糊在紗布上,散發出難聞的氣味。

  奇癢和刺痛日夜折磨,讓他恨不得把骨頭都撓出來。

  每一次用潰爛的雙手扒拉著地面拖動滑板車,

  每一次因為疼痛和屈辱而渾身顫抖,都像有人拿著鈍刀子在他心口一點點地割。

  短短几天,趙德貴的頭髮全白了,原本還算壯實的腰背徹底佝僂下去,像一截被風乾的枯木。

  夜深了。

  一家三口蜷縮在冰冷的橋洞底下。

  趙寶柱在破板車上發出痛苦的呻吟。

  王桂枝睡著了,臉上還掛著幹了又濕的淚痕。

  手上腳上也都纏著髒兮兮的紗布,即使在睡夢中,依舊下意識蹭著早已潰爛的手腳。


  趙德貴背靠著粗糙冰冷的石壁,潰爛的手腳泡在無邊的痛苦裡。

  他看著眼前深沉的黑暗,聽著橋洞外嗚咽的風聲,

  還有遠處隱約的、不屬於他的城市的喧囂燈光。

  這大半輩子走馬燈似的在眼前晃過。

  那些被他像牲口一樣賣掉的孩子驚恐的臉……

  賣孩子換來的厚厚鈔票……兒子拿著錢去賭時囂張的笑……

  彪哥皮笑肉不笑的臉……路人丟硬幣時那厭惡的眼神……

  一個念頭,突兀地鑽進他渾濁的腦海:這……大概就是報應吧?

  不是一刀斃命的痛快,而是鈍刀子割肉,

  一點點磨掉你所有的指望和尊嚴,讓你活著,

  清醒地感受這蝕骨的痛和髒污的羞恥,永無止境。

  太深了,太沉了,太……熬人了。

  趙德貴喉嚨里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嗬嗬聲,不知是哭是笑,

  徹底淹沒在橋洞外嗚咽的風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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