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城破,何處是歸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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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忘川河?永世沉淪?」

  這四個字如同最終的喪鐘,徹底摧毀了馬德龍最後一絲僥倖。

  巨大的恐懼瞬間淹沒了他。

  他再也顧不得什麼困惑不解,什麼神位真假,唯一的念頭就是掙扎求生。

  「大人!饒命啊大人!」馬德龍猛地將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聲音悽厲變形,充滿了絕望的哀求,

  「小鬼知錯了!真的知錯了!是小的們有眼無珠!瞎了狗眼!

  只因…只因這人間太久太久未見真神顯聖,

  小鬼驟然得見大人神威,一時驚嚇過度,心神失守,

  才…才衝撞了大人神駕!求大人開恩!求大人慈悲!饒小鬼們一命啊大人!」

  涕淚從他的鬼臉上滑落,還未落地便化作一絲絲陰氣消散。

  旁邊的馬德豹一聽大哥開口求饒,眼珠子鬼祟地一轉。

  他比馬德龍更油滑,立刻跟著扯開嗓子乾嚎起來,聲音更是悽慘無比,仿佛受了天大的冤屈:

  「城隍爺!青天大老爺啊!冤枉啊!我大哥他真不是存心冒犯您啊!

  您明鑑萬里!我們冤枉!我們冤枉啊城隍爺!

  我們都是本本分分的好鬼啊!是老實鬼!從未做過什麼傷天害理的惡事!

  頂多…頂多就是撿點人家不要的香火灰填填肚子…城隍爺您開開眼,放了我們吧!

  我們給您立長生牌位,日夜燒香供奉啊大人!」

  他一邊哭嚎,一邊試圖掙扎著向前挪動,但身上的鎖鏈猛地一緊,勒得他魂體劇痛,發出一聲悶哼,只得繼續跪在原地乾嚎。

  跪在地上的馬德虎和馬德彪也跟著大哥四弟,

  把頭磕得砰砰作響,嘴裡含糊不清地跟著求饒喊冤。

  張韌端坐不動,臉上的神情在幽幽綠光映照下顯得更加高深莫測。

  他剛才那番打入忘川的宣判,本就是存了震懾之意。

  真正的審訊,此刻才剛剛開始。

  這四鬼盤踞一方多年,根底深淺、牽扯多少陰魂野鬼、

  與那廢棄龍王廟深處是否還有其它隱秘,都還未曾釐清。

  作為掌管一縣陰陽秩序的城隍,他需要真相,而非武斷處置。

  聽著下方響成一片的哭嚎喊冤之聲,

  張韌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冰冷的弧度。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兩柄實質的利劍,

  依次掃過磕頭如搗蒜的馬家四鬼,將他們每一個細微的驚恐與狡詐都盡收眼底。

  那冰冷的目光最終停留在哭嚎得最起勁的馬德豹身上,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地蓋過了所有嘈雜:

  「哦?」

  他拖長了音調,像是在玩味著什麼。

  「饒命?冤屈?好鬼?」

  張韌身體微微前傾,目光依次刺過四個磕頭如搗蒜的老鬼,

  將他們每一個細微的驚恐與狡詐都看在眼裡。

  他冰冷的視線最終停留在哭嚎得最起勁的馬德豹身上:

  「說說看,」張韌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奇異的穿透力,一字一句砸在四鬼心坎上,「你們,還有什麼要辯解的?」

  張韌那句「哦?」在幽綠的燈光下散開,帶著無形的壓力。

  堂屋裡一片死寂,只有琉璃燈芯燃燒時發出的細微噼啪聲,和馬家四兄弟粗重紊亂的陰氣吞吐。

  張韌坐在沙發上,淡金色的眸子平靜地看著地上被鎖鏈捆縛的四鬼。

  馬德龍、馬德彪、馬德虎、馬德豹都低著頭,

  身體微微顫抖,卻緊閉著嘴,一個字也不吐露。

  時間一點點過去,空氣仿佛凝固了。

  懸浮的琉璃燈投射下的慘綠光芒,將四鬼甲冑上的血跡和破損勾勒得更加猙獰。

  站在張韌右側的張長壽,左腿上的傷口還在絲絲縷縷地逸散著陰氣,

  疼痛讓他本就暴躁的性子更加不耐煩。


  他往前蹭了一步,手中的哭喪棒在幽暗中閃著不祥的烏光,

  棒頭對準了離他最近的馬德虎的後背,作勢就要掄下去。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低著頭的馬德龍,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抬起了頭。

  他的臉在綠光下更像一張風乾的樹皮,眼神空洞,

  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地板和無形的結界,看向了極其遙遠的地方。

  他開口了,聲音嘶啞、乾澀,像是生鏽的鐵片在摩擦,每一個字都吐得很慢:

  「崇禎十七年…三月十九。」

  張韌敲打扶手的手中一頓。張長壽舉起的哭喪棒也頓在了半空。

  「本應是穀雨時節…」馬德龍的聲音飄忽,「但那天天降大雨…天氣冰寒。

  冰雹…夾雜著…細雪…」他頓了頓,似乎被那天的寒冷再次凍住喉嚨,「那天…真的冷啊…」

  他的話語,像一把鑰匙,插入塵封的記憶之鎖。

  那一天,北京城破的消息如同瘟疫蔓延。

  冰冷的雨水混雜著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沖刷著紫禁城朱紅的宮牆。

  皇帝朱由檢自縊煤山的消息傳來,馬德龍一時間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兄弟應該何去何從。

  他是世襲錦衣衛僉事,是大漢將軍。

  他攥緊了手中那把世代相傳的繡春刀。

  冰冷的刀鋒映出身後三個弟弟同樣赤紅的眼眶

  ——馬德彪弓弦旁的箭囊早已空空如也;馬德虎身上那副山文甲裂開數道深深的豁口,隱約可見內里皮肉的翻卷;

  最小的馬德豹懷裡還死死揣著半塊干硬的麥餅,

  那是今天早上,宮裡慌亂中賞下來的最後一點「御膳」。

  「跟我走!」

  馬德龍從喉嚨深處迸發出一聲撕裂般的咆哮,

  身體率先衝出,繡春刀化作一道匹練寒光,狠狠劈開迎面撲來的大順軍士兵。

  滾燙的血花在冰冷的雨水中迸濺。

  四兄弟瞬間背靠背,結成一個四角刀陣。

  刀光閃爍,密集得如同狂風暴雨。馬家世代為武勛,從穿開襠褲起就在演武場摔打,

  《馬家刀譜》的每一招每一式都已刻進骨血。

  此刻,祖傳的刀法在絕望中綻放成最凌厲的殺機。

  刀鋒划過咽喉,切斷筋骨,劈開甲冑。

  他們憑著悍勇和一絲僥倖,竟真的從混亂的齊化門殺開一條血路,衝出了煉獄般的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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