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熬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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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玿端起手邊的茶盞,撇了撇浮沫,「這哪裡是請我去喝茶,分明是那包糖在手裡燙得慌,坐不住了。」

  鍾全在一旁賠笑:「還是爺沉得住氣。那一包白糖扔過來,看似是餌,實則是他們手裡的燙手山芋。這三天咱們沒動靜,那邊怕是以為爺真的不感興趣,或者是有了別的門路,這才慌了神。」

  「正是這個理。」

  沈玿站起身,理了理身上有些褶皺的錦袍,眉宇間儘是掌控全局的傲然。

  「那清塵道長背後的人,確實有些小聰明。懂得用白糖來釣我的胃口,想以此拿捏我,讓我乖乖簽了那份不平等的契書。」

  「可這做買賣,比的不光是貨好,更比的是誰更耗得起。」

  鍾全躬身問道:「那爺,咱們什麼時候動身?既然他們已經遞了梯子,咱們是不是也該借坡下驢,去把這生意敲定下來?畢竟那白糖的利頭……」

  「去?」

  沈玿斜睨了他一眼,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

  「誰說我要去了?」

  鍾全一愣:「爺的意思是……」

  「回那個送信的小道士。」

  沈玿重新躺回軟榻上,舒服地眯起了眼。

  「就說我這兩日身子骨不爽利,受不得山風寒氣,大夫囑咐要靜養,去不得那種清苦之地。」

  「他若是真有誠意,真想做這筆買賣。」

  沈玿的聲音輕飄飄的,卻透著一股子冷硬。

  「那就讓他那個只會裝神弄鬼的清塵道長,親自下山,到我這小瀛洲來。」

  「到了我的地界,喝我的茶,那規矩,自然就得由我來定。」

  「到時候,別說是什麼三七分,就是一九分,他也得給我受著。」

  鍾全聽得心頭一顫,看著自家主子那副吃定對方的模樣,心裡暗暗豎起了大拇指。

  這就叫手腕。

  這就叫反客為主。

  哪怕對方手裡握著金山銀山,只要這命脈掐在咱們手裡,那就得乖乖低頭做小。

  「小的明白了。」鍾全應了一聲,「小的這就去回話,定讓那小道士把話帶得明明白白。」

  看著鍾全退出去的背影,沈玿心情大好。

  他又拿起那根玉撥子,去逗弄那隻鸚鵡。

  「叫啊,接著叫。」

  「這籠子門關著,你就是翅膀再硬,也飛不出這方寸之地。」

  在他看來,那蓮花觀也好,那個神秘的幕後之人也罷,如今就像這籠中的鳥兒。

  看似撲騰得歡實,實則早就被他沈玿攥在了手心裡。

  這三天不回話,就是熬鷹。

  如今這鷹既然已經餓得低了頭,那就得徹底把它的野性給磨平了,才能乖乖地為他所用。

  他甚至已經在腦海中勾勒出那個清塵道長在他面前唯唯諾諾,不得不答應他所有苛刻條件的畫面。

  小瀛洲的暖閣里,地龍燒得滾熱。

  幾個管事垂手立在下首,沈玿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漫不經心地翻著一本帳冊。

  那是剛從南邊送來的絲綢行市記錄。

  啪的一聲。

  帳冊被扔在了桌案上。

  「這就是你們辦的差?」

  沈玿冷哼一聲,鳳眼微挑,眼底是化不開的煩躁。

  「江州織造局明年的份額被人搶了三成,你們到現在才來回話?」

  「養你們這群廢物,還不如養幾隻只會叫喚的鸚鵡。」

  底下的大管事嚇得撲通跪倒,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淌。

  「爺息怒,實在是那邊的薛家……」

  「我不聽藉口。」

  沈玿打斷他,端起茶盞,卻又重重放下,茶蓋磕碰出刺耳的脆響。

  「半個月。把份額搶回來,或者把薛家的路給斷了。辦不到,自己去領罰。」

  管事們唯唯諾諾地退了下去。

  屋子裡終於清靜了。

  沈玿往後一靠,抬手捏了捏眉心。


  這點生意上的事,還不至於讓他動氣。

  真正讓他心火燒得難受的,是那個人。

  好些時日沒見了,也不知道他近日在忙什麼。

  他站起身,在屋子裡踱了兩圈,腳下的步子又急又亂。

  正想再說點什麼,外頭突然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那是小廝跑得急了,卻又不敢弄出大動靜的聲響。

  鍾全迎到門口,低聲呵斥了幾句。

  那小廝湊到鍾全耳邊,急急說了幾句什麼。

  鍾全的臉色變了。

  他轉身快步走到沈玿跟前,「爺。來了。」

  沈玿步子一頓,沒好氣地問:「誰來了?又是哪個不知死活的掌柜?」

  「不是掌柜。」鍾全指了指外頭。

  「是九爺。」

  「李懷生,李九爺。人已經在二門外了。」

  沈玿猛地轉過身。

  身形瞬間繃直,那一雙總是半眯著的鳳眼裡,瞬間迸發出驚人的亮光。

  像是餓極了的狼,突然聞到了肉味。

  「你說誰?」

  「九爺。李懷生。」鍾全肯定道

  沈玿愣在那兒。

  足足過了兩息,他才猛地反應過來。

  「快!請!」

  「把人請到書房……不,書房太冷清。」

  他在原地轉了個圈,手指向正廳的方向。

  「請到正堂去。上最好的茶,把前兒個收的那套定窯的茶具拿出來。」

  話音未落,他又搖了搖頭。

  「不行,正堂太大,顯得生分。」

  沈玿這輩子談過無數生意,見過無數大風大浪。

  哪怕是面對殺人不眨眼的海盜頭子,他也從未像此刻這般,亂了方寸。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

  剛才發火時,茶水濺了兩滴在袖口上,雖不明顯,但他看著礙眼。

  「把人領到花廳去。」

  沈玿深吸一口氣,終於定下了主意。

  「那裡景致好,暖和。」

  「不用你領了。」

  沈玿一把推開想要上前伺候的鐘全,大步朝外走去。

  「我自己去。」

  走到門口,他又停下腳步,理了理髮冠,又扯了扯衣領,確定全身上下沒有一絲不妥帖,這才掀開帘子,大步流星地跨了出去。

  外頭寒風凜冽,夾雜著細碎的雪珠子。

  沈玿卻覺著渾身燥熱。

  從暖閣到花廳,短短距離,他卻覺得像是走了半輩子那麼長。

  花廳里地龍燒得正旺,四周擺著幾盆開得正艷的山茶花,紅的熱烈,白的清雅。

  沈玿放慢了腳步。

  他揮退了守在門口的丫鬟,抬手輕輕推開了那扇雕花木門。

  吱呀一聲輕響。

  屋內的暖香撲面而來。

  沈玿抬眼望去,呼吸便是一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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