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俗人誰不愛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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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人不僅是個精於算計的生意人,其心思之縝密,手段之老辣,遠超他的預料。

  「呵。」

  一聲輕笑從沈玿唇邊逸出。

  他將契書扔在案上,鳳眼半眯,裡面是深不見底的寒潭。

  「爺,這……」鍾全見主子臉色不對,心裡有些打鼓。

  「他們答應了?」沈玿問。

  鍾全連忙回道:「答應了。清塵道長看了您的條件,只說了一句『可』,便讓小人等著,半個時辰後,就拿出了這份契書。」

  沈玿的指尖在桌案上輕輕敲擊。

  「他倒是敢開口。」

  他拿起那份契書,又看了一遍。

  這張網織得漂亮,看似公允,實則處處都是陷阱。

  他沈玿獨占海外銷路,聽上去風光無限。

  可這茫茫大海上,風浪、海盜,哪一樣不是風險?

  貨一離岸,風險便全壓在了他一人身上。

  若是船沉了,貨沒了,蓮花觀可不會承擔半分損失。

  而他,卻要為這些沉入海底的琉璃疙瘩,付出真金白銀。

  「鍾全。」沈玿開口。

  「小人在。」

  「你再去一趟。」

  沈玿將那份契書推了過去,「告訴他們,這份契書,我沈玿不認。」

  鍾全一愣,「不……不認?」

  「想要合作,可以。」沈玿站起身,踱到窗邊。

  「第一,利潤八二分,我八,他二。」

  「第二,貨品在我的船離港之前,一切損耗,都由蓮花觀承擔。貨到西洋港口,驗明無誤,我才會付清尾款。」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條。那十萬兩的違約銀,我認。但若是讓我發現,他偷偷將這製糖燒琉璃的法子賣給了第二個人,那他蓮花觀,連同背後之人,就得拿命來賠。」

  ***

  子時,月黑風高。

  蓮花觀後山,一間不起眼的禪房內,燈火如豆。

  清塵道長將一杯剛沏好的熱茶推到對面。

  「九爺,那沈玿欺人太甚。」

  「今日他那邊又來人了,帶來了沈玿的條件。」

  「利潤八二分,他八,我們二。」

  「還說貨在離港前若有任何損耗,皆由我們承擔。」

  「蓮花觀如今在京中聲名鵲起,想跟我們合作的富商巨賈能從山門口排到城門口,何至於受他這般鳥氣?」

  李懷生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吹了吹熱氣,臉上不見半點怒色。

  「他這是在試探我們的底線。」

  「那……我們該如何應對?」清塵有些沒底。

  他雖得了李懷生的指點,在御前演了幾場好戲,也學了些經營的皮毛,可真對上沈玿這種在商海里浸淫多年的巨鯊,還是心虛得厲害。

  「不急。」李懷生放下茶盞。

  「他不是要談嗎,那就談。」

  「下次他的人再來,你什麼也別說。」

  李懷生頓了頓,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弧度。

  「就裝上一袋白糖,讓他們帶回去給沈玿。」

  「白糖?」

  清塵徹底蒙了。

  琉璃糖的事情還沒談攏,怎麼又扯上了白糖?

  那是什麼東西?

  「九爺,這……」

  「照我說的做便是。」

  清塵定了定神,心中的疑惑終是沒忍住。

  「九爺,小道不明。我們為何不自己拿這白糖在國內售賣?」

  「既然產出大,那豈不是能賺更多的銀子?為何非要便宜沈玿,還將那利潤豐厚的琉璃糖交給他賣到海外?」

  這是清塵想了許久都想不通的關竅。

  何必讓沈玿來分一杯羹,還是最大的一杯。

  李懷生看著他,「清塵,你覺得我們的琉璃糖,為何能賣到一百兩一瓶?」


  清塵不假思索地回答:「因為九爺您說過物以稀為貴。此物只有我們能制,且每日只出十瓶,那些達官顯貴自然願意花大價錢來彰顯身份。」

  「說得對。」李懷生點了點頭。

  「那我再問你,如果我們這琉璃糖,每日能產出一萬瓶,十萬瓶,你覺得它還能賣一百兩嗎?」

  清塵呆住了。

  他從未想過這個問題。

  「可……可是人人都買,賺得不是更多嗎?」

  清塵還是轉不過這個彎。

  在他樸素的認知里,賣的東西越多,賺的錢自然就越多。

  李懷生耐心地為他剖析。

  「清塵,帳不是這麼算的。」

  「首先,要產出十萬瓶琉璃糖,我們需要多大的工坊?需要多少人手?需要多少原料?這些都是成本。」

  「其次,一旦此物泛濫,它就不再是奇珍,而是俗物。那些王公貴族,還會把它當回事嗎?我們辛辛苦苦營造出的『仙家珍品』的名號,也就一文不值了。」

  「最重要的一點,」李懷生的手指在桌上輕輕一點,「我們沒有銷路。」

  「在國內,我們把價格打下來,最終的結果就是我們辛辛苦苦做出來的糖,只能賺個蠅頭小利,甚至會因為衝擊了其他糖商的生意,引來無數麻煩。」

  「那些靠賣糖為生的商人會視我們為死敵,我們賺不到大錢,反而惹一身騷。」

  清塵聽得冷汗都下來了。

  他只想著賺錢,卻從未想過這背後竟有如此多的兇險。

  「那……那沈玿呢?」

  「為何把東西交給他,就能賺大錢?」

  李懷生走到窗邊,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

  「因為他有我們沒有的東西。」

  「他有船。有能遠航萬里,通達四海的船隊。」

  「南境沈王府的輪船招商局,壟斷了大夏朝九成以上的海路。任何想出海的貨物,都繞不開他。」

  「我們把琉璃糖賣給他,他運到西洋去。對於那些西洋人而言,這依舊是稀世奇珍。他可以把一百兩的東西,賣到一千兩,甚至一萬兩。」

  「而我們,什麼都不用做。只需要把糖做出來,點清銀子就行。」

  「這叫各取所需。」

  「他需要我們的獨門貨源,去賺西洋人的金山銀山。我們需要他獨霸天下的銷路,來換取我們需要的龐大財力。」

  李懷生轉過身,看著已經完全呆滯的清塵。

  「你現在明白,我為何要找他合作了嗎?」

  清塵艱難地咽了口唾沫,只覺得腦子裡嗡嗡作響。

  他感覺一扇新世界的大門,正在自己面前緩緩打開。

  原來生意還可以這麼做。

  原來這銀錢的流轉背後,竟藏著如此驚心動魄的算計和博弈。

  「這……這便是九爺您說的『飢餓營銷』?」清塵喃喃自語。

  吊著所有人的胃口,把一樣東西捧到天上,只賣給最頂端的那一小撮人,賺取最大的利頭。

  「不錯。」李懷生笑了笑。

  「至於那白糖嘛……」

  他的笑意深了幾分,「那就是另一門生意了。」

  清塵聽完,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逆流。

  「九爺,小道……受教了。」

  李懷生擺了擺手,拿起桌上的帳本,翻開看了看。

  「看著這麼多銀子,嘩啦啦地流進來,心裡就痛快。」

  清塵在一旁,靜靜地看著他。

  九爺也愛財。

  俗人誰不愛財呢?

  可九爺愛財,卻愛得這般坦蕩,這般與眾不同。

  他不像那些商人,把銀子捂在手裡,變成田產地契,變成金銀珠寶。

  他手裡的銀子,仿佛是活的。

  從達官顯貴的口袋裡流出來,又流向了那些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貧苦百姓。

  左手行商賈之事,步步為營,算計人心。

  右手行俠義之道,贈醫施藥,普濟眾生。

  清塵的心裡,再一次被深深地撼動。

  他想,或許,這才是真正的仙人風骨。

  不是不食人間煙火,而是在這滾滾紅塵之中,攪動風雲,卻依舊守著一顆救世的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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