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心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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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忠頓了頓,似是在斟酌措辭,刻意壓低了聲音:

  「當年……皇后娘娘薨逝時,殿下就在跟前。」

  「那場變故太過慘烈,具體的……奴才不敢提。只知自那以後,殿下便落下了這心病。」

  「每逢雷雨之夜,殿下便會受夢魘所困,頭疾發作時,更是六親不認,如同陷入修羅煉獄。」

  說到此處,萬忠虎目微紅,聲音多了幾分哽咽:

  「這麼多年,宮裡的太醫想盡了辦法,開的方子堆成了山,卻無半點用處。」

  「李公子,您醫術高明,不知殿下的這個病……可有法子醫治?」

  李懷生看著萬忠眼中的期盼,心中瞭然。

  創傷後應激障礙。

  原來如此。

  「這不是病在身,而是病在心。」

  「七情所傷,鬱結於內,驚恐傷神,故而每逢相似情景,便會復發。」

  他將複雜的病理,用最淺顯的言語解釋出來。

  萬忠聽得一知半解,卻抓住了最關鍵的一句。

  病在心。

  「那……能治嗎?」他追問道。

  李懷生對他露出一個溫和的笑。

  「心病還須心藥醫。」

  「能治。」

  短短兩個字,卻讓萬忠這個在刀山血海里闖蕩過來的鐵血漢子,眼眶瞬間紅了。

  「只是,此病非湯藥可醫,需得慢慢疏導,耗時頗久,也未必能完全根除,只能設法緩解。」

  「能緩解便好!能緩解便好!只要殿下能少受些罪,便是天大的幸事!」

  他看著李懷生,像是看著救世的菩薩。

  「那殿下……就全拜託李公子了!」

  萬忠對著李懷生,行了一個鄭重無比的大禮,才告辭離開。

  送走萬忠,李懷生拎著那盒蜜桔,回了靜心苑。

  他坐在窗邊,剝著橘子,心思卻飄遠了。

  劉啟……

  他想起昨夜那雙盛滿破碎與脆弱的眼睛,還有那個毫無保留、帶著全然依賴的擁抱。

  那個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內里,竟藏著一個還沒長大的,受傷的孩子。

  另一邊,萬忠快馬加鞭,趕回了東宮。

  明德殿內,薰香裊裊。

  劉啟正臨窗而立,手裡拿著一卷書,目光卻投向窗外。

  「殿下。」萬忠躬身入內。

  劉啟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問了一句。

  「都告訴他了?」

  「是。」萬忠恭聲回道,「奴才都按殿下的吩咐,一字不差地說了。」

  「他如何說?」

  「李公子說,殿下的病……能治。」

  劉啟執著書卷的手,指節微微收緊。

  意料之中的答案。

  他緩緩轉過身,看向萬忠。

  「知道了,下去吧。」

  「是。」

  萬忠躬身退下,心中卻難免唏噓。

  殿下向來將自己的病情視為最大的禁忌,任何膽敢窺探之人,都落不得好下場。

  為何今日,竟會主動讓他,將這道最深的傷疤,主動揭開一角,捧到一個外人面前?

  萬忠想不明白,也不敢再想,快步退出了殿外。

  殿內,重歸寂靜。

  劉啟隨手將書卷丟在桌上,緩步走到榻邊坐下。

  他抬起手,指腹輕輕摩挲著自己的肩頭。

  仿佛那裡,還殘留著昨夜的餘溫。

  劉啟的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淺的弧度,眼底是一片清明。

  懷生……

  他的心腸最是柔軟不過。

  對素不相識的平民百姓尚能施以援手,對他這個病人,又怎會忍心拒絕?

  想讓他愛上我……


  便要先讓他……

  憐我。

  ***

  夜色深沉。

  李懷生從浴桶里起身,隨手取過一旁的布巾,將身上的水漬大致擦乾,只著一條內褲,便繞過了屏風。

  剛一出來,腳步便驀地頓住。

  房中,站著一個人。身形高大,輪廓熟悉。

  李懷生心口一跳,脫口而出。

  「殿下?」

  昏黃的燭光下,劉啟的臉一半明一半暗,身上的衣料被夜露打濕,緊貼著身軀,透出幾分狼狽。

  可他的站姿依舊筆挺,就那麼靜靜地看著李懷生。

  那道視線,毫不避諱地落在李懷生赤裸的上半身。

  從還在滴水的發梢,到線條分明的鎖骨,再到平坦緊實的胸膛與腰腹。

  像是工匠在審視一塊未經雕琢的美玉,一寸寸地看,不放過任何一處細節。

  被這樣一道視線籠罩,李懷生只覺得周身的空氣都變得黏稠起來。

  他下意識地環抱住雙臂,又覺得這個動作太過刻意,便僵硬地放下。

  他走到衣箱旁,翻找出一套乾淨的裡衣,背對著劉啟,匆匆穿上。

  布料隔絕了那道灼人的視線,他才覺得自在了一些。

  「你怎麼進來的?」李懷生一邊繫著衣帶,一邊問。

  「窗戶。」

  李懷生穿戴整齊,走到劉啟面前。

  「這麼晚了,有什麼急事嗎?」

  劉啟抬起頭,「下雨了。我頭痛。」

  李懷看劉啟,這才發現他鬢角的髮絲濕漉漉的,連帶著肩頭也洇開了一片深色的水跡。

  病又犯了。

  李懷生的心往下沉了沉。

  可今夜的雨這么小,甚至連雷聲都沒有,怎麼也會……

  他沒再多問,轉身從衣箱裡又取出一套自己的衣服,是件半舊的棉布長衫,柔軟舒適。

  「先把濕衣服換下來吧。」

  他將衣服遞過去,「穿我的,別嫌棄。」

  劉啟沒有接話,只是定定地看著他,當著他的面,開始解自己身上的腰帶。

  李懷生有些不自在地移開視線。

  很快,窸窸窣窣的聲音停下。

  劉啟換好了衣服,走到李懷生方才用過的木盆架旁,拿起了那塊還帶著濕氣的布巾。

  慢條斯理地擦拭著自己濕透的頭髮。

  李懷生看著他,那塊布巾是自己剛剛擦過身體的……

  他想說些什麼,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算了。

  「你怎麼一個人來的?萬統領呢?」李懷生問。

  看他這副沉默寡言,卻又透著幾分理所當然的樣子,像是犯了病,又沒完全犯。

  神智似乎是清醒的,但行為舉止,卻帶著一種孩童般的固執與任性。

  「我讓他回去了。」劉啟擦著頭髮,回答得言簡意賅。

  李懷生皺起眉。

  太子深更半夜,翻窗進了臣子的臥房?

  這要是讓外人知道了……

  李懷生覺得自己的頭也開始痛了。

  劉啟擦完了頭髮,隨手將布巾搭在盆架上,然後,徑直走向李懷生的床榻。

  他掀開被子,就那麼自顧自地躺了進去。

  還往裡挪了挪,空出了外側大半的位置。

  做完這一切,他側過頭,看著還站在原地的李懷生,等著他過去。

  那模樣,仿佛這一切都天經地義。

  李懷生站在原地,哭笑不得。

  他想起白日裡萬忠的託付。

  心病還須心藥醫。

  他嘆了口氣,走到床邊,和衣躺在了外側。

  床不大,兩人躺下,肩膀幾乎挨著肩膀。

  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體溫和呼吸。


  誰都沒有說話。

  只有窗外的雨聲,還在不知疲倦地響著。

  「為什麼頭痛?」

  「因為下雨。」劉啟的聲音悶悶地傳來。

  「你害怕下雨?」

  「……嗯。」

  「也怕打雷?」

  「嗯。」

  李懷生側過身,面對著他。

  「那天……你是不是很害怕?」

  「這不是你的錯,你不需要為此自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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