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殺生即護生,斬業非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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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望江樓臨水而建。

  三層高的飛檐翹角,掛著十六盞紅紗宮燈。

  燈影倒映在雲夢江里,隨波逐流地晃,像被揉碎了的一團胭脂。

  沈玿下了馬車,鍾全捧著那壇二十年的女兒紅跟在後頭。

  樓里絲竹管弦之聲不絕於耳,正是熱鬧時候。

  沈玿徑直上了三樓天字號雅間。

  走廊盡頭,兩名身著玄鐵輕甲的親衛挎刀立在門外。

  一股子生人勿近的肅殺氣,硬生生將這風月之地的脂粉香給逼退了三尺。

  見沈玿過來,兩人抱拳行禮,側身讓出門路。

  推門而入,一股濃重的血腥氣撲面而來。

  魏興獨自坐在窗邊的八仙桌旁,也沒回頭,仰脖就是一口烈酒。

  沈玿腳剛跨過門檻,眉頭便是一皺,抬手在鼻端扇了扇:「好大的血腥味。怎麼,魏爺這是剛從死人堆里爬出來?」

  魏興轉過頭,眼底布滿血絲,下巴上冒出一層青黑胡茬,整個人透著股暴戾的疲憊。

  「死人堆倒不至於。剛從北衙門牢房裡出來。」

  沈玿挑了眉,在他對面坐下,自顧自地拍開女兒紅的泥封。

  醇厚綿長的酒香溢出,總算把那股令人作嘔的血腥氣壓下去幾分。

  「我說怎麼這幾日不見人影。」沈玿斟了兩碗酒,推了一碗過去,「我可早就聽聞,咱們魏參將,手段了得。」

  「聽說你審犯人有個怪癖,不喜歡動大刑,就愛拿把小刀,一點點切人家的手指頭和腳趾頭?說是切下來還要整整齊齊碼在盤子裡,逼著犯人自己數?」

  沈玿喝酒的動作一頓。

  魏興盯著指尖的刀鋒,眼神空洞:「人的皮其實分很多層。最外頭那層皮面一划就破,底下連著肉的那層才叫韌。要想完整剝下來,手得穩,刀得快,還得避開血管。血流多了,皮粘在肉上,撕都撕不下來。」

  「行了。」沈玿放下酒碗,沒好氣道,「我是來喝酒的,不是來聽你講怎麼當屠夫的。」

  魏興停下手中的刀,猛地插進桌面上。

  咄的一聲。

  刀身沒入木頭三寸,尾端還在嗡嗡震顫。

  「覺得噁心?那是你沒見過那幫畜生幹的事。」

  「前陣子西城那樁案子,你大概也聽說了。」

  沈玿點了點頭,「那家死了三個人的米鋪?」

  「不是那家。」

  魏興搖搖頭,臉上露出一抹極其厭惡的神色。

  「是觀音廟後頭那片雜院。」

  「有人報官,說那邊夜裡總有怪聲,像是野貓叫,又像是小孩哭。」

  「我那天正好路過,就帶人進去看了看。」

  魏興說到這兒,手猛地攥緊了酒碗。

  「你知道我看見什麼了嗎?」

  沈玿沒接話,靜靜等著。

  「那是個人牙子的窩點。」魏興的聲音冷了下去,「地窖里關了二十幾個孩子,最大的不過十歲,最小的才剛學會走路。」

  「這還不算什麼。」

  「那幫畜生,為了讓孩子聽話,好賣個高價去討飯……」

  魏興深吸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

  「他們把好好的孩子,活生生弄殘。」

  「把腿打斷了不算,還要把骨頭茬子露出來,再把皮肉給燙爛了,看著可憐。」

  「有個三歲的小丫頭,被裝在那種醃鹹菜的大缸里。」

  「只露個腦袋在外面。」

  「那是為了把人養成侏儒,供那些達官貴人取樂的『罈子人』。」

  「我進去的時候,那小丫頭還活著。」

  「她看見我,沒哭,也沒喊。」

  「就那麼睜著眼,沖我笑了一下。」

  「那笑……」魏興猛地抓起酒碗,仰頭灌下,「那笑比鬼哭還難看。」

  「我當場就砍翻了兩個看守。剩下的三個頭目,我讓人拖了回去。」

  「這世上的刑律,那是給還要臉的人定的。對付這種披著人皮的畜生,大理寺那套流程太慢,也太輕。」


  「剮了他們,那都是便宜了他們。那三個人,每人十根手指,十根腳趾。我切下來,拌著餵狗。」

  「然後逼著他們看狗吃。這幫畜生當時就嚇瘋了一個。」

  沈玿沉默了許久。

  屋外的喧囂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棉絮,變得極其遙遠。

  他看著眼前這個滿身血腥氣的男人。

  平日裡,魏興是出了名的世家紈絝,驕橫跋扈,目中無人。

  可此刻,在那層令人膽寒的殘酷外殼下,沈玿卻看到了一團火。

  一團因極度的憤怒和悲憫而燃燒的烈火。

  這種火,能燒死罪惡,也能燒乾自己。

  這就是魏興。

  這就是他在京城能止小兒夜啼,卻又讓那些三教九流聞風喪膽的原因。

  既是殺人不眨眼的惡鬼,又是滌盪罪孽的判官。

  沈玿飲盡碗中酒,只覺得這女兒紅也沒了滋味,滿嘴都是苦澀。

  「殺生即護生,斬業非斬人。」沈玿難得念了一句佛偈,拍了拍魏興的肩膀,「切得好。若是換了我,我也切。」

  魏興愣了一下,隨即大笑起來。

  正當兩人笑聲漸歇,包廂的門被輕輕叩響,夥計端著托盤魚貫而入,手腳麻利地將幾道招牌菜擺上桌面。

  只見那清蒸的雲夢江白魚剛出鍋,滾油淋在碧綠蔥絲上,激出撲鼻的鮮香。一碟糟鵝掌紅潤剔透,顫巍巍地堆在白瓷盤中,透著誘人的酒氣。還有那剛炒出鍋的蘆筍蝦仁,色澤鮮亮,熱氣騰騰,在這略顯肅殺的氛圍里平添了幾分人間煙火氣。

  沈玿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肉,也沒往嘴裡送,只在那碧綠的蔥絲上撥弄了兩下。

  「這雲夢江的白魚,講究的就是個鮮字。」

  他將魚肉放進碗裡,慢條斯理地說道,「離了水半個時辰,肉就柴了,神仙也救不回來。」

  說著從袖中摸出一張折好的信紙,順著桌面推了過去。

  「你上次托我打聽的事。」

  「那個叫汪倫的。」

  魏興伸手抓過,抖開。

  堇州府,西河巷,秀才汪倫,年二十二。

  家中行三,祖上做過茶引生意,如今沒落了,靠著幾畝薄田度日。

  「是個讀書人。」沈玿補了一句,「聽說還寫得一手好酸詩,在當地青樓楚館頗有些名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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