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殿下到底在圖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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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記帳的表格,李懷生還能說是自己琢磨出來的,可這種農桑之術,總不可能憑空就會了吧?

  李懷生垂下眼帘,避開了那道過於深邃的審視。

  「回殿下,學生……也不知道他究竟是誰。」

  這個答案,在劉啟的預料之中。

  他原就不指望能從李懷生口中,聽到一句全然的真話。

  李懷生抬起頭,迎著劉啟探究的視線,聲音裡帶著幾分悠遠的回憶。

  「恩師性情古怪,從不以真面目示人,也從未提及其名諱來歷。」

  「他只是偶爾出現,教學生一些格物致知、經世濟民的雜學。」

  「他說,天地的道理,都藏在最尋常的事物里。與其皓首窮經,不如俯身觀蟻。」

  「他還說,這世上最大的學問,是如何讓天下人,都吃飽飯。」

  李懷生面不改色,說得言辭懇切,心裡卻是一片坦然的無所謂。

  他本就不指望這位精明的太子爺能真信這番鬼話,反正查無實據,死無對證,自己不過是尋個由頭,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罷了。

  一個擁有驚世之才,卻又仿佛游離於紅塵之外的絕世高人形象,在李懷生的描述中,漸漸清晰起來。

  劉啟心中清楚,這個所謂的「恩師」,十有八九是假的。

  可他卻不想戳破。

  他發現,自己竟有些沉迷於聽李懷生講這些故事。

  比起東宮裡那些言必稱「殿下聖明」的屬官,比起朝堂上那些口蜜腹劍的老臣,眼前這個少年,鮮活得像一團火焰。

  他身上有一種蓬勃的、無所畏懼的生命力。

  劉啟忽然覺得,真與假,似乎不那麼重要。

  重要的是,李懷生這個人,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寶藏。

  他有多少本事,藏著多少秘密,每一次深入,都能帶來新的驚喜。

  ***

  接下來的日子,變得規律而充實。

  午前,李懷生在偏廳里,教導那五十名內侍學子。

  複式記帳法,資產負債表,利潤表……

  一個個超越了這個時代的財務概念,從他口中清晰地講出。

  那些學子們,從最初的雲裡霧裡,到後來的茅塞頓開,再到最後的嘆為觀止。

  他們看著李懷生的眼神,已經從最初的奉命行事,變成了發自內心的敬畏與崇拜。

  于謙等東宮屬官,也時常過來旁聽。

  他們越聽,越是心驚。

  可以想像,若將此法推行至戶部,那將會是怎樣一番光景。

  大夏朝延續百年的財政痼疾,或許,真能有一絲化解的契機。

  午後,李懷生則會待在暖房裡。

  地瓜藤在他的精心照料下,長勢喜人,已經可以進行扦插了。

  東宮後苑那片被開墾出來的土地,很快便被一行行翠綠的藤苗所覆蓋。

  而劉啟,也養成了一個新的習慣。

  每日傍晚,處理完東宮的公務,他都會準時出現在後苑。

  他什麼也不說,只是靜靜地站在田壟邊,看著李懷生在田地里忙碌。

  有時候,李懷生會跟他講一些農事技巧。

  兩人交談日漸頻繁。

  聊節氣,聊農桑,聊天南地北的奇聞異事。

  李懷生總能從一些看似尋常的事物中,講出一番新奇的道理。

  而劉啟,也漸漸習慣了這種相處模式。

  在李懷生面前,他似乎卸下了太子的身份。

  王進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他發現,太子殿下臉上的笑容,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多。

  東宮的風,都比往日柔和了些。

  這並非錯覺。

  往日的明德殿,所有的宮人內侍,行走時都恨不得將腳尖踮起,呼吸時都唯恐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響。

  這裡的主人,心思如淵。

  伺候這位太子殿下,便如在懸崖峭壁上走鋼絲,每一步都可能是粉身碎骨。


  可現在,冰窖里,透進了絲絲活氣。

  王進的眼角餘光,瞥向那邊的二人。

  那裡,原本是栽種名貴花卉,如今卻成了李懷生的菜園子。

  殿下每日都要過去看上一眼。

  這本身就是一件奇事。

  更奇的,是殿下站在田壟邊的神情。

  王進自認,對這位主子的心思,就算摸不透十成,也總有七八分。

  他見過劉啟在朝堂上舌戰群儒,辭鋒銳利,迫得那些老臣汗流浹背。

  見過他在軍營里彎弓搭箭,百步穿楊,引得三軍將士齊聲喝彩。

  更見過他坐在書案後,硃筆一批,便決定了一個家族的興衰榮辱,眉宇間沒有半分波動。

  冷硬,果決,深不可測。

  可這些日子,他的認知,正在被一點點地顛覆。

  王進又想起雪團兒。

  按照規矩,這隻貓,會被當場撲殺。

  可殿下非但沒有發怒,竟被李懷生一路抱進了殿下的書房。

  不僅進去了,還在裡面撒了野。

  書案上的流蘇,被貓爪勾得起了毛,斷了好幾根絲線。

  若是換了往日,別說弄壞了流蘇,就是那貓的爪子敢靠近書案一寸,現在恐怕連骨灰都找不著了。

  可結果呢?

  竟是風平浪靜。

  殿下只是讓他著將貓送回麗美人宮裡。

  連一句責備的話都沒有。

  王進想到這裡,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太子殿下在旁人跟前是淬毒冰刀,到了李懷生面前卻似收了鋒芒的玉。

  前幾日,一個新來的小內侍,在給殿下奉茶時,手上抖了一下。

  那孩子當場就嚇得癱軟在地,磕頭如搗蒜。

  殿下當時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淡淡吩咐,「拖出去,發去浣衣局。」

  發去浣衣局,這輩子也就算完了。

  前後不過一炷香的時間。

  冷酷得讓人骨頭髮寒。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卻能容忍一隻貓在他的書房撒野,將那串由江南織造局進貢、用孔雀絨羽混著純金絲線細細編織而成的流蘇穗子,抓得不成樣子。

  只因為,那隻貓是李懷生抱進去的。

  這究竟是何緣故?

  王進百思不得其解。

  論才幹,東宮之內,能人異士不知凡幾。

  于謙於大人,老成謀國,文采斐然。

  方玄方學士,博聞強記,是天下聞名的大儒。

  他們哪一個,不是人中龍鳳?

  可殿下對他們,始終是君臣之禮,敬重有加,卻也疏離有度。

  從未有過半分私交。

  論容貌……

  王進承認,李懷生的那張臉,確實美得過分了些。

  清俊得不似塵世中人,通身透著不食煙火的靈氣

  可太子殿下是何人?

  他從小在深宮長大,見過的美人,比尋常人一輩子吃過的米還多。

  後宮之中,燕環肥瘦,各色美人爭奇鬥豔,也沒見殿下對誰另眼相看過。

  他不信,殿下會是那種為美色所惑的淺薄之人。

  那到底是為了什麼?

  王進看著李懷生隨手摺了根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麼給殿下看,殿下竟俯下身去,聽得認真。

  這太反常了。

  殿下到底在圖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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