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吳水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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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漂亮國和櫻花國那哥倆,」鐵柱把一盒午餐肉罐頭放在陳序的小摺疊桌上,咂咂嘴,「算是徹底撕破臉了。聽說漂亮國把他們停在橫須賀的那幾條大船,連夜都喊回去『體檢』了。櫻花國那邊,嘿,街面上熱鬧,好些人跑去美軍基地門口拉橫幅,扔臭雞蛋,罵他們是『紙老虎』、『災星』。」

  陳序默默打開罐頭,用附帶的塑料小勺挖著吃。味道一如既往地「穩定」——咸,且只有咸。

  「要我說,早該這樣。」鐵柱似乎對看熱鬧有獨鍾,「漂亮國那德行,老子天下第一,小弟就得乖乖掏錢挨揍。現在好了,碰上個不要命的,把桌子掀了,看他們還怎麼擺譜。櫻花國也是,平日裡點頭哈腰,真吃了大虧,心裡那點怨氣可不就憋不住了麼。」 他瞥了一眼陳序,「你這倆炮仗,炸出來的可不只是坑。」

  陳序沒接話,只是問:「我們還要走多久?」

  「急啥?」鐵柱磕了磕菸斗,「這才哪兒到哪兒。咱們這『老馱馬』,不比那些核動力的牲口,得悠著點。路線也繞,專撿那些洋流雜、海溝深、聲吶不好使的地兒鑽。安全第一。」 他頓了頓,補充道,「外頭現在找你的人,比夏天茅坑邊的蒼蠅還多。漂亮國的衛星,毛熊的電子偵察船,高盧雞和約翰牛的情報販子,還有那些聞到一億美金腥味、眼睛發綠的僱傭兵和亡命徒……都在海面上瞎轉悠呢。咱們啊,就得像條深海鮟鱇魚,黑咕隆咚的,慢慢挪。」

  這個比喻讓陳序嘴角抽了抽。鮟鱇魚?長得醜,頭前還掛個發光誘餌的那種?

  「放心,」鐵柱像是看出他在想啥,咧開嘴笑了笑,露出結實的黃牙,「咱們這『老馱馬』雖然年紀大,模樣也……樸實了點,但肚子裡的貨紮實。

  外殼是特殊處理過的,能『吃』掉不少主動聲吶波。

  走的路線,也是幾十年的老把式,哪些地方有自然噪音掩護,哪些海溝能藏身,門兒清。那些高鼻子藍眼睛的,開著他們那堆亮閃閃的新玩具,想在這片老水手的自留地里找食兒,沒那麼容易。」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陳序能想像,這看似平靜的深海潛航,實則是一場與無數雙高科技眼睛和耳朵的無聲捉迷藏。

  每一次航向的微調,每一次深度的變化,甚至每一次充電上浮的時機,恐怕都經過了無數計算和風險的權衡。這艘舊潛艇和它上面這群沉默寡言的老兵,就是他在驚濤駭浪中唯一的諾亞方舟。

  「對了,」鐵柱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從作訓服口袋裡摸出個巴掌大、用防水油布包得嚴嚴實實的小包裹,扔給陳序,「給你的。上了岸,用得著。」

  陳序接住,入手沉甸甸的。

  打開油布,裡面是一個扁平的金屬盒子,打開後,分成了幾個小格。

  最顯眼的是一本墨綠色封皮的證件,質地特殊,摸上去有種皮革感,但又比皮革堅韌。他翻開,裡面貼著一張他自己的照片,但髮型、膚色、甚至眼神都和他本人有不小的差異,看上去更黑瘦,也更具鄉土氣息。

  名字一欄,印著「吳水生」,籍貫是某個陳序聽都沒聽過的西南邊境小縣。出生年月也改了。其他幾格,是幾枚不同樣式、但都透著「粗糙」感的印章,一些泛黃的空白信紙,甚至還有幾張皺巴巴、面額很小的當地紙幣。

  「吳水生……」陳序念著這個陌生的名字。

  「嗯,老林在河口鎮給你弄的身份。那地方亂,戶籍檔案比擦屁股紙還亂,塞個人進去容易。」鐵柱解釋道,「這小子是個孤兒,小時候跟人跑貨船,後來船在湄公河上翻了,人沒了,但檔案沒消。正好,你用。照片我們稍微『加工』了一下,不熟悉的人認不出來。那些個章,必要的時候能唬唬人。錢不多,應急。」

  陳序合上盒子。吳水生。從現在起,陳序這個人,或許真的就「死」在了深海,或者消失在了世界的某個角落。活著的,是即將在東南亞雨林邊緣掙扎求存的「吳水生」。一種奇異的剝離感湧上心頭。

  「謝了。」他把盒子重新包好,小心地塞進自己隨身帶著的、那個同樣不起眼的帆布包里。

  鐵柱擺擺手:「甭謝我,謝『家裡』安排。俺們只負責送貨。」 他看了看陳序幾乎沒怎麼動的午餐肉罐頭,皺了皺眉,「多吃點,上岸了,想吃這麼『安穩』的飯都難。那地界兒……」 他搖搖頭,沒再說下去,但臉上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鐵柱離開後,艙室里重新恢復了那種帶著機械共鳴的寂靜。

  陳序強迫自己吃完罐頭,喝了點水。

  他嘗試呼喚系統,界面倒是能調出來,憤青點的數字還在以極緩慢的速度跳動,但系統本身的「存在感」似乎變得很微弱,大部分功能模塊都呈現出一種節能待機的灰色,只有基礎的生存輔助和簡易掃描還能用。


  看來之前劫持航母、引導潛航、屏蔽追蹤等一系列高難度操作,消耗了它巨大的能量,需要時間來恢復。

  也好,陳序想。至少現在,他不需要立刻面對什麼「史詩級任務」。他需要時間消化,需要適應這個新的身份,更需要為登陸後的一切做準備。

  後面的航程,鐵柱偶爾會帶他離開那個小艙室,在潛艇里有限的空間走動一下,美其名曰「放放風,別關傻了」。陳序也因此對「深海馱馬」號有了更直觀的認識。

  這艘潛艇確實老了。過道狹窄得需要側身才能讓兩個人錯開,頭頂和腳下到處都是裸露的、纏著絕緣膠布的管線和顏色斑駁的閥門。

  空氣里永遠混合著柴油、臭氧、汗水、還有某種防鏽油脂的味道。艇員們年齡似乎都偏大,沉默寡言,動作帶著一種長期在狹小空間裡訓練出的精準和效率。

  他們看到陳序,眼神依舊警惕而疏離,但偶爾,當陳序表現出對某個儀表或設備的好奇時,也會有年長些的艇員,用簡短的、帶著濃重口音的話解釋一兩句。

  「這是老式陀螺羅經,比現在那些花花綠綠的屏幕靠譜。」

  「那個閥不能亂動,控制平衡水艙的。」

  「小伙子,腳別踩那線,通訊的。」

  語言簡潔,沒有廢話,透著一股老式軍人的做派。

  陳序能感覺到,他們對這艘「老馱馬」有著深厚的感情,如同老農對待陪伴自己幾十年的耕牛。他也隱約察覺,這艘潛艇恐怕執行過許多不為人知的任務,見識過無數風浪,才能在這種絕密的轉移任務中被啟用。

  有一次,陳序「放風」時路過艇艏的聲吶室。門開著一條縫,裡面傳來有節奏的、如同心跳般的「撲通……撲通……」聲,間或夾雜著一些更尖銳或更綿長的奇異迴響。

  負責聲吶的老兵戴著巨大的耳機,閉著眼,臉上每一道皺紋似乎都在專注地傾聽。他沒有看屏幕上的波形圖,只是偶爾用手在一個老舊的旋鈕上微微調整。

  鐵柱正好走過來,低聲對陳序說:「那是老楊,咱『馱馬』的耳朵。他聽聲吶,不用眼睛,用這裡。」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這片海底下,哪塊石頭會叫,哪群魚怎麼游,哪艘船的螺旋槳是啥動靜,他都門清。漂亮國最新式的海狼級從他頭上過,他都能聽出那艇長早飯吃的啥。」

  這話當然是誇張,但陳序看著老楊那與聲吶設備幾乎融為一體的專注側影,心中凜然。在這種高科技對抗中,有時候,最老練的經驗和最原始的直覺,恰恰是最難被預料和擊敗的武器。

  航行的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枯燥,壓抑,卻又在平靜的表象下涌動著關乎生死的緊張。陳序靠著系統強行灌輸的那些雜七雜八的知識,在腦海里反覆模擬登陸後可能遇到的各種情況,辨認鐵柱給他看過的幾種熱帶植物和危險生物圖片,甚至跟一個輪機兵學了幾個簡單但實用的繩結打法。

  終於,在陳序覺得自己快要和這鐵殼子融為一體的時候,鐵柱在一個「白天」找到了他,表情是罕見的嚴肅。

  「準備一下,小子。再過八個小時,咱們到地方。不能直接靠岸,會換乘橡皮艇,趁夜走一段紅樹林水道。」 鐵柱看著他,「記住,上了橡皮艇,你就只是『吳水生』。『家裡』給你的那個包,裡面有指南針、淨水藥片、驅蟲粉、一把多用生存刀,還有份簡易地圖。地圖上標了個點,是第一個臨時落腳處,到了那兒,自然有人接應你。如果……如果接應沒到,或者出了岔子,」 鐵柱頓了頓,目光如鐵,「你就得靠自己了。按地圖指示,往雨林深處走,找個安全的地方貓著。『家裡』會想辦法再找你,但這需要時間,可能很長。」

  陳序點點頭,表示明白。這最後一程,依然充滿變數。

  「最後這點路,咱們得格外小心。」鐵柱補充道,「那片水域,亂七八糟的人都有。走私的,販粉的,地方武裝的巡邏艇,還有可能碰到聞著味兒追過來的賞金獵人的船。咱們這『老馱馬』不能再往前了,目標太大。橡皮艇聲音小,靈活,但你也得憋住了,一點動靜不能有。」

  接下來的八個小時,陳序在沉默中度過。

  他檢查了帆布包里的每一樣東西,把「吳水生」的證件又看了幾遍,試圖將那個陌生的身份烙印在腦海里。鐵柱沒有再出現,整個潛艇似乎都進入了一種更加凝神屏息的靜默狀態,連那慣常的嗡鳴聲都似乎壓低了幾分。

  陳序躺回床上,閉上眼。深海航行即將結束,暗影中的潛行,終要浮出水面,面對那片危機四伏、無法無天的土地。他不再是那個攪動世界風雲的陳序,而是即將踏上亡命之徒之路的吳水生。

  「老馱馬」在深海中,向著最後的交接點,悄無聲息地滑去。

  前方,是黑暗的水道,茂密的紅樹林,以及一個充滿未知與危險的新世界。

  陳序,或者說吳水生,深吸一口氣,等待著上岸時刻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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