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困境3
李天佑點點頭，把黑皮的話記在心裡。他知道，黑皮和六指現在的處境也很危險，調查組一直在追查匿名捐糧的事情，他們隨時都有可能被牽連。
「你們自己也要多加小心。」 李天佑叮囑道。
黑皮和六指對視一眼，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麼。兩人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爬上牆頭，縱身一躍，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院角那半袋紅薯干，和空氣中淡淡的塵土氣息。
李天佑站在院裡，手裡緊緊握著那兩個還帶著體溫的雞蛋，良久沒有動。月光灑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心裡卻充滿了溫暖和力量。
田丹的警醒，蔡全無的質樸，黑皮和六指的義氣，像一束束微光，照亮了他前行的路，也讓他更加堅定了信念，無論多麼艱難，他都要撐下去，為了家人，為了這些患難與共的朋友，也為了那些還在等著糧食救命的人。
夜色漸淺，天邊泛起了魚肚白。李天佑剛想回屋休息，就聽見院門口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一個瘦小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是孫石頭的大兒子，孫鐵柱。
孫鐵柱今年十六歲，在四季鮮飯館當臨時工，話不多，性子卻很執拗，幹活格外拼命。每月十五號發工資，他領了錢第一件事，就是去糧店買五斤玉米面，然後送到李家，風雨無阻。
「李叔。」 孫鐵柱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青澀。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工裝，袖口捲起，露出結實的胳膊，臉上帶著幾分疲憊，顯然是剛下班就趕了過來。
他把肩上的面袋子輕輕放在門口，沒有進門，只是站在門檻外，看著李天佑，眼神里滿是感激：「李叔，這是五斤玉米面，您收下。沒有您，我爸的手就廢了。」
李天佑想起去年孫石頭在工廠幹活時，不小心被機器軋傷了手，血流不止，情況危急。是他正好路過，二話不說，背起孫石頭就往醫院跑，還墊付了醫藥費，找了最好的醫生。孫石頭的手雖然沒能完全恢復，不能再做精細的鉗工活，但至少保住了，還能在倉庫看大門，掙一份工資養家。
「鐵柱，你太客氣了。」 李天佑走上前，想把面袋子遞迴去，「你家裡也不容易，你爸要治病，你媽要照顧弟妹，這些玉米面你自己留著吧。」
「李叔，您就收下吧。」 孫鐵柱固執地往後退了一步，不肯接，「我每月發工資，都能買得起五斤玉米面。我爸說了，做人要知恩圖報，您當年救了他的手，就是救了我們全家，這點玉米面不算什麼。」
他頓了頓，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我把工資大半都交給家裡了，自己只留幾毛錢買文具。這玉米面是我特意給您家買的，孩子們正在長身體，不能缺了糧食。」
徐慧真聽見聲音，從屋裡走了出來，手裡拿著兩個窩頭，是家裡最後一點紅薯乾粉做的。她把窩頭遞到孫鐵柱手裡：「鐵柱，謝謝你。這兩個窩頭你拿著，路上吃。」
孫鐵柱推辭了半天，最後實在拗不過徐慧真，只好收下了。他緊緊攥著手裡的窩頭，轉身要走，走到院門口時，忽然用袖子抹了把眼睛，像是哭了。他沒回頭，只是快步走進了胡同深處，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晨霧中。
李天佑和徐慧真站在門口，看著孫鐵柱遠去的背影，心裡一陣溫熱。這個沉默寡言的少年，用自己最質樸的方式，表達著對他們的感激之情。
在這個艱難的年代，正是這些點點滴滴的善意和溫暖，支撐著他們一路走下來，讓他們相信，無論多麼黑暗的夜晚，終究會迎來黎明。
李天佑彎腰提起門口的面袋子，玉米面的清香撲面而來。他回頭看了看屋裡熟睡的孩子們，又看了看身邊的徐慧真，眼神里充滿了堅定。
糧站的封鎖、調查組的追查、吳主任的刁難，都沒能打垮他們。因為他們知道，他們不是一個人在戰鬥，有這麼多患難與共的朋友和街坊，有這麼多沉甸甸的情誼，他們一定能熬過這段最艱難的歲月，迎來春暖花開的那一天。
街道新調來的副主任王革新，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梳著整齊的三七分，穿著一身筆挺的藍色中山裝，胸前別著一枚鮮紅的毛主席像章，一看就是個幹勁十足的積極分子。
他最大的愛好就是開居民大會，每逢初一十五，必把街坊鄰里召集到居委會門口的空地上，自己站在那方水泥台上，揮動手臂，唾沫橫飛地發表講話，聲音洪亮得能傳遍整個胡同，眼神里滿是不容置疑的狂熱。
九月初的一場大會，秋老虎還沒完全褪去，太陽依舊毒辣，曬得人頭暈眼花。王革新站在水泥台上，額頭上沁著汗珠，卻絲毫不在意，依舊慷慨激昂地說著：
「咱們胡同，有些人被組織停職審查了，不思悔改，還擺著以前資本家那套派頭！孩子穿得跟別人家不一樣，縫縫補補都要弄得整整齊齊，這不是資產階級臭講究是什麼？吃飯還關起門來吃，生怕別人看見，這是什麼？這是脫離群眾，是嚴重的思想問題！」
他沒點名，但誰都知道，這話是說給李家聽的。台下黑壓壓的人群里，徐慧真靜靜站著，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邊，脊樑依舊挺得筆直。
她的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絲毫波瀾，仿佛王革新說的事情與自己無關。旁邊的劉嬸卻悄悄往旁邊挪了半步，拉開了與徐慧真的距離，眼神躲閃，生怕被人誤以為和李家走得近。
這樣的場景，徐慧真已經習慣了。自從李天佑被停職審查後，她就成了胡同里的 「異類」，走到哪裡都能感受到異樣的目光，聽到背後的竊竊私語。王革新的這番話，不過是又一次公開的排擠和羞辱罷了。
大會過後，院裡的氣氛變得更加詭異。鄰里之間的猜忌和排擠，像毒藤一樣蔓延開來，纏繞著李家，讓他們喘不過氣。
前院趙家養了兩隻老母雞，每天能下一個蛋，那是趙家最寶貝的東西。這天早上，趙家媳婦去雞窩撿蛋，發現少了一個，頓時炸了鍋。
她叉著腰站在院裡，對著空氣指桑罵槐，聲音尖利得像刮鍋：「真是世風日下，什麼人都有！偷雞摸狗的東西，手腳這麼不乾淨，還不是上樑不正下樑歪！家裡出了貪官，教出來的孩子也不是好東西！」
她嘴裡罵著，眼睛卻頻頻瞟向李家的方向，意思再明顯不過。院裡的鄰居們都躲在屋裡，悄悄扒著門縫往外看，沒人敢出來勸解，也沒人敢替李家說話。
那天小石頭正好在家，聽到趙家媳婦的辱罵，氣得渾身發抖。他剛在學校因為 「貪官兒子」 的名聲被同學欺負，心裡本就憋著一股火，現在趙家又平白無故誣陷他家偷雞蛋，這口氣他實在咽不下去。
小石頭猛地推開門，沖了出去，像頭憤怒的小豹子，指著趙家媳婦吼道：「你憑什麼誣賴我家偷雞蛋？我們家就算餓死，也不會做這種偷雞摸狗的事！」
趙家兒子也不是省油的燈，見狀立刻沖了出來，推了小石頭一把：「不是你們偷的是誰偷的？整個院裡就你們家最缺錢缺糧！」
「你胡說！」 小石頭眼睛通紅，一拳揮了過去，兩人瞬間扭打在一起。他們在地上翻滾著，互相撕扯著對方的衣服，臉上、胳膊上都被抓破了，疼得齜牙咧嘴，卻誰也不肯認輸。
「住手！」 徐慧真聽到動靜，立刻從屋裡跑了出來，厲聲喝道。她快步上前，用力將兩個扭打在一起的孩子拉開。
小石頭的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嘴角還破了，滲著血絲，眼神里滿是委屈和憤怒。趙家兒子也沒好到哪裡去，頭髮亂糟糟的，衣服被扯破了好幾處。
徐慧真什麼也沒說，只是轉過身，深深看了趙家媳婦一眼。她的眼神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力量，讓趙家媳婦莫名心虛，罵聲漸漸小了下去，最後嘟囔著：「本來就是你們家偷的……」 然後拉著自己的兒子，灰溜溜地回屋了，連門都沒敢再開。
徐慧真蹲下身，輕輕撫摸著小石頭臉上的傷口，心疼地問：「疼嗎？」
小石頭搖搖頭，眼淚卻忍不住掉了下來：「嫂子，我們沒偷雞蛋，真的沒有。」
「嫂子知道。」 徐慧真點點頭，聲音溫柔卻堅定，「我們李家的人，就算再難，也不會做傷天害理的事。」
雖然化解了這場衝突，但徐慧真的心裡卻像被潑了一盆冷水，冰涼刺骨。曾經和睦相處的鄰里，如今卻因為幾句流言蜚語，就輕易地猜忌、誣陷，這份涼薄，比寒冬的風還要讓人難受。
比鄰里反目的更讓徐慧真寒心的，是來自娘家的消息。
那天下午，一個遠房親戚路過南鑼鼓巷，特意繞到李家，帶來了她堂兄的口信。那親戚搓著手，臉上帶著為難的神色，支支吾吾地說：「慧真啊，你堂兄讓我給你帶句話。他說…… 聽說妹夫出事了，被組織停職審查，還牽扯到什麼敵特嫌疑，現在這形勢這麼緊張…… 你們以後還是少往來吧，別到時候連累了我們家。」
親戚的話像一把鋒利的刀子，狠狠扎在徐慧真的心上。她的堂兄，是她娘家最親近的人之一，小時候家裡窮，她經常在堂兄家蹭飯，堂兄也一直很照顧她。出嫁後，兩家也時常往來，關係一直很好。可現在，僅僅因為李天佑出了事，堂兄就怕被連累，要和她斷絕往來。
徐慧真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輕輕點了點頭，說了聲：「我知道了，麻煩你跑一趟。」 然後轉身走進屋裡，拿起牆角的木盆，繼續晾曬剛洗好的衣服。
晾衣繩上掛著幾件打滿補丁的舊床單和孩子們的衣服，被秋風一吹，嘩啦嘩啦地響，像是一聲聲無聲的嘆息。
徐慧真的動作依舊麻利，只是眼眶微微泛紅，卻倔強地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她知道，在這個特殊的年代，人情冷暖、世態炎涼，都是常態。可真正親身經歷時，那份心酸和失望，還是讓她難以承受。
秦淮如看著徐慧真單薄的背影，心裡一陣難受。她走過去，拿起一件衣服，幫著徐慧真晾曬，輕聲安慰道：「姐，別往心裡去。這樣的親戚，不值得你傷心。」
徐慧真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澀：「我沒事。早就該想到的，人都是趨利避害的。」
話雖如此，但那份來自親情的疏離，還是讓這個本就艱難的家庭，雪上加霜。
那天晚上，李家罕見地沒有天一黑就睡覺。煤油燈被調到了最亮，昏黃的光暈照亮了整個屋子，卻驅不散空氣中的沉重。
全家圍坐在土炕上，擠得滿滿當當。徐慧真和秦淮如坐在炕中間，李天佑坐在她們旁邊；承平和承安挨著徐慧真，小小的身子緊緊靠著母親；小石頭靠在牆邊，臉上打架留下的淤青還沒消，眼神裡帶著幾分倔強和委屈；楊嬸抱著已經睡著的小寶，輕輕拍著他的後背，臉上滿是疼惜。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徐慧真先開口，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孩子們要麼餓出病，要麼被人指著脊梁骨長大。我們不能讓他們一輩子都活在別人的歧視和偏見里。」
她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炕上的孩子們，眼神里滿是疼惜：「承平在學校被同學喊『貪官女兒』，被人孤立，我知道。小石頭為什麼和趙家兒子打架，我也知道。他們都是好孩子，不該承受這些。」
承平聽到母親的話，頭埋得更低了，肩膀微微顫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小石頭也咬著嘴唇，用力眨了眨眼睛，不讓眼淚掉下來。
「今天糧站又拒絕給我們供應糧食了，這不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徐慧真轉過頭，看向李天佑，眼神裡帶著一絲期盼和信任，「天佑，你拿主意吧。我們去哪兒都行，只要一家人能在一起，只要能讓孩子們過上正常人的生活。」
「你們自己也要多加小心。」 李天佑叮囑道。
黑皮和六指對視一眼，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麼。兩人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爬上牆頭，縱身一躍，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院角那半袋紅薯干，和空氣中淡淡的塵土氣息。
李天佑站在院裡，手裡緊緊握著那兩個還帶著體溫的雞蛋，良久沒有動。月光灑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心裡卻充滿了溫暖和力量。
田丹的警醒，蔡全無的質樸，黑皮和六指的義氣，像一束束微光，照亮了他前行的路，也讓他更加堅定了信念，無論多麼艱難，他都要撐下去，為了家人，為了這些患難與共的朋友，也為了那些還在等著糧食救命的人。
夜色漸淺，天邊泛起了魚肚白。李天佑剛想回屋休息，就聽見院門口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一個瘦小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是孫石頭的大兒子，孫鐵柱。
孫鐵柱今年十六歲，在四季鮮飯館當臨時工，話不多，性子卻很執拗，幹活格外拼命。每月十五號發工資，他領了錢第一件事，就是去糧店買五斤玉米面，然後送到李家，風雨無阻。
「李叔。」 孫鐵柱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青澀。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工裝，袖口捲起，露出結實的胳膊，臉上帶著幾分疲憊，顯然是剛下班就趕了過來。
他把肩上的面袋子輕輕放在門口，沒有進門，只是站在門檻外，看著李天佑，眼神里滿是感激：「李叔，這是五斤玉米面，您收下。沒有您，我爸的手就廢了。」
李天佑想起去年孫石頭在工廠幹活時，不小心被機器軋傷了手，血流不止，情況危急。是他正好路過，二話不說，背起孫石頭就往醫院跑，還墊付了醫藥費，找了最好的醫生。孫石頭的手雖然沒能完全恢復，不能再做精細的鉗工活，但至少保住了，還能在倉庫看大門，掙一份工資養家。
「鐵柱，你太客氣了。」 李天佑走上前，想把面袋子遞迴去，「你家裡也不容易，你爸要治病，你媽要照顧弟妹，這些玉米面你自己留著吧。」
「李叔，您就收下吧。」 孫鐵柱固執地往後退了一步，不肯接，「我每月發工資，都能買得起五斤玉米面。我爸說了，做人要知恩圖報，您當年救了他的手，就是救了我們全家，這點玉米面不算什麼。」
他頓了頓，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我把工資大半都交給家裡了，自己只留幾毛錢買文具。這玉米面是我特意給您家買的，孩子們正在長身體，不能缺了糧食。」
徐慧真聽見聲音，從屋裡走了出來，手裡拿著兩個窩頭，是家裡最後一點紅薯乾粉做的。她把窩頭遞到孫鐵柱手裡：「鐵柱，謝謝你。這兩個窩頭你拿著，路上吃。」
孫鐵柱推辭了半天，最後實在拗不過徐慧真，只好收下了。他緊緊攥著手裡的窩頭，轉身要走，走到院門口時，忽然用袖子抹了把眼睛，像是哭了。他沒回頭，只是快步走進了胡同深處，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晨霧中。
李天佑和徐慧真站在門口，看著孫鐵柱遠去的背影，心裡一陣溫熱。這個沉默寡言的少年，用自己最質樸的方式，表達著對他們的感激之情。
在這個艱難的年代，正是這些點點滴滴的善意和溫暖，支撐著他們一路走下來，讓他們相信，無論多麼黑暗的夜晚，終究會迎來黎明。
李天佑彎腰提起門口的面袋子，玉米面的清香撲面而來。他回頭看了看屋裡熟睡的孩子們，又看了看身邊的徐慧真，眼神里充滿了堅定。
糧站的封鎖、調查組的追查、吳主任的刁難，都沒能打垮他們。因為他們知道，他們不是一個人在戰鬥，有這麼多患難與共的朋友和街坊，有這麼多沉甸甸的情誼，他們一定能熬過這段最艱難的歲月，迎來春暖花開的那一天。
街道新調來的副主任王革新，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梳著整齊的三七分，穿著一身筆挺的藍色中山裝，胸前別著一枚鮮紅的毛主席像章，一看就是個幹勁十足的積極分子。
他最大的愛好就是開居民大會，每逢初一十五，必把街坊鄰里召集到居委會門口的空地上，自己站在那方水泥台上，揮動手臂，唾沫橫飛地發表講話，聲音洪亮得能傳遍整個胡同，眼神里滿是不容置疑的狂熱。
九月初的一場大會，秋老虎還沒完全褪去，太陽依舊毒辣，曬得人頭暈眼花。王革新站在水泥台上，額頭上沁著汗珠，卻絲毫不在意，依舊慷慨激昂地說著：
「咱們胡同，有些人被組織停職審查了，不思悔改，還擺著以前資本家那套派頭！孩子穿得跟別人家不一樣，縫縫補補都要弄得整整齊齊，這不是資產階級臭講究是什麼？吃飯還關起門來吃，生怕別人看見，這是什麼？這是脫離群眾，是嚴重的思想問題！」
他沒點名，但誰都知道，這話是說給李家聽的。台下黑壓壓的人群里，徐慧真靜靜站著，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邊，脊樑依舊挺得筆直。
她的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絲毫波瀾，仿佛王革新說的事情與自己無關。旁邊的劉嬸卻悄悄往旁邊挪了半步，拉開了與徐慧真的距離，眼神躲閃，生怕被人誤以為和李家走得近。
這樣的場景，徐慧真已經習慣了。自從李天佑被停職審查後，她就成了胡同里的 「異類」，走到哪裡都能感受到異樣的目光，聽到背後的竊竊私語。王革新的這番話，不過是又一次公開的排擠和羞辱罷了。
大會過後，院裡的氣氛變得更加詭異。鄰里之間的猜忌和排擠，像毒藤一樣蔓延開來，纏繞著李家，讓他們喘不過氣。
前院趙家養了兩隻老母雞，每天能下一個蛋，那是趙家最寶貝的東西。這天早上，趙家媳婦去雞窩撿蛋，發現少了一個，頓時炸了鍋。
她叉著腰站在院裡，對著空氣指桑罵槐，聲音尖利得像刮鍋：「真是世風日下，什麼人都有！偷雞摸狗的東西，手腳這麼不乾淨，還不是上樑不正下樑歪！家裡出了貪官，教出來的孩子也不是好東西！」
她嘴裡罵著，眼睛卻頻頻瞟向李家的方向，意思再明顯不過。院裡的鄰居們都躲在屋裡，悄悄扒著門縫往外看，沒人敢出來勸解，也沒人敢替李家說話。
那天小石頭正好在家，聽到趙家媳婦的辱罵，氣得渾身發抖。他剛在學校因為 「貪官兒子」 的名聲被同學欺負，心裡本就憋著一股火，現在趙家又平白無故誣陷他家偷雞蛋，這口氣他實在咽不下去。
小石頭猛地推開門，沖了出去，像頭憤怒的小豹子，指著趙家媳婦吼道：「你憑什麼誣賴我家偷雞蛋？我們家就算餓死，也不會做這種偷雞摸狗的事！」
趙家兒子也不是省油的燈，見狀立刻沖了出來，推了小石頭一把：「不是你們偷的是誰偷的？整個院裡就你們家最缺錢缺糧！」
「你胡說！」 小石頭眼睛通紅，一拳揮了過去，兩人瞬間扭打在一起。他們在地上翻滾著，互相撕扯著對方的衣服，臉上、胳膊上都被抓破了，疼得齜牙咧嘴，卻誰也不肯認輸。
「住手！」 徐慧真聽到動靜，立刻從屋裡跑了出來，厲聲喝道。她快步上前，用力將兩個扭打在一起的孩子拉開。
小石頭的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嘴角還破了，滲著血絲，眼神里滿是委屈和憤怒。趙家兒子也沒好到哪裡去，頭髮亂糟糟的，衣服被扯破了好幾處。
徐慧真什麼也沒說，只是轉過身，深深看了趙家媳婦一眼。她的眼神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力量，讓趙家媳婦莫名心虛，罵聲漸漸小了下去，最後嘟囔著：「本來就是你們家偷的……」 然後拉著自己的兒子，灰溜溜地回屋了，連門都沒敢再開。
徐慧真蹲下身，輕輕撫摸著小石頭臉上的傷口，心疼地問：「疼嗎？」
小石頭搖搖頭，眼淚卻忍不住掉了下來：「嫂子，我們沒偷雞蛋，真的沒有。」
「嫂子知道。」 徐慧真點點頭，聲音溫柔卻堅定，「我們李家的人，就算再難，也不會做傷天害理的事。」
雖然化解了這場衝突，但徐慧真的心裡卻像被潑了一盆冷水，冰涼刺骨。曾經和睦相處的鄰里，如今卻因為幾句流言蜚語，就輕易地猜忌、誣陷，這份涼薄，比寒冬的風還要讓人難受。
比鄰里反目的更讓徐慧真寒心的，是來自娘家的消息。
那天下午，一個遠房親戚路過南鑼鼓巷，特意繞到李家，帶來了她堂兄的口信。那親戚搓著手，臉上帶著為難的神色，支支吾吾地說：「慧真啊，你堂兄讓我給你帶句話。他說…… 聽說妹夫出事了，被組織停職審查，還牽扯到什麼敵特嫌疑，現在這形勢這麼緊張…… 你們以後還是少往來吧，別到時候連累了我們家。」
親戚的話像一把鋒利的刀子，狠狠扎在徐慧真的心上。她的堂兄，是她娘家最親近的人之一，小時候家裡窮，她經常在堂兄家蹭飯，堂兄也一直很照顧她。出嫁後，兩家也時常往來，關係一直很好。可現在，僅僅因為李天佑出了事，堂兄就怕被連累，要和她斷絕往來。
徐慧真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輕輕點了點頭，說了聲：「我知道了，麻煩你跑一趟。」 然後轉身走進屋裡，拿起牆角的木盆，繼續晾曬剛洗好的衣服。
晾衣繩上掛著幾件打滿補丁的舊床單和孩子們的衣服，被秋風一吹，嘩啦嘩啦地響，像是一聲聲無聲的嘆息。
徐慧真的動作依舊麻利，只是眼眶微微泛紅，卻倔強地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她知道，在這個特殊的年代，人情冷暖、世態炎涼，都是常態。可真正親身經歷時，那份心酸和失望，還是讓她難以承受。
秦淮如看著徐慧真單薄的背影，心裡一陣難受。她走過去，拿起一件衣服，幫著徐慧真晾曬，輕聲安慰道：「姐，別往心裡去。這樣的親戚，不值得你傷心。」
徐慧真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澀：「我沒事。早就該想到的，人都是趨利避害的。」
話雖如此，但那份來自親情的疏離，還是讓這個本就艱難的家庭，雪上加霜。
那天晚上，李家罕見地沒有天一黑就睡覺。煤油燈被調到了最亮，昏黃的光暈照亮了整個屋子，卻驅不散空氣中的沉重。
全家圍坐在土炕上，擠得滿滿當當。徐慧真和秦淮如坐在炕中間，李天佑坐在她們旁邊；承平和承安挨著徐慧真，小小的身子緊緊靠著母親；小石頭靠在牆邊，臉上打架留下的淤青還沒消，眼神裡帶著幾分倔強和委屈；楊嬸抱著已經睡著的小寶，輕輕拍著他的後背，臉上滿是疼惜。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徐慧真先開口，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孩子們要麼餓出病，要麼被人指著脊梁骨長大。我們不能讓他們一輩子都活在別人的歧視和偏見里。」
她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炕上的孩子們，眼神里滿是疼惜：「承平在學校被同學喊『貪官女兒』，被人孤立，我知道。小石頭為什麼和趙家兒子打架，我也知道。他們都是好孩子，不該承受這些。」
承平聽到母親的話，頭埋得更低了，肩膀微微顫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小石頭也咬著嘴唇，用力眨了眨眼睛，不讓眼淚掉下來。
「今天糧站又拒絕給我們供應糧食了，這不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徐慧真轉過頭，看向李天佑，眼神裡帶著一絲期盼和信任，「天佑，你拿主意吧。我們去哪兒都行，只要一家人能在一起，只要能讓孩子們過上正常人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