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困境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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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屋,煤油燈的光調得極低,昏黃的光暈只能照亮一小塊地方,映得牆壁上的影子忽明忽暗。李天佑、徐慧真和秦淮如三個人坐在小板凳上,誰都沒有說話,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沉重的氣息。

  李天佑穿著一件舊棉襖,領口磨得發亮,他的頭髮亂糟糟的,眼神里布滿了紅血絲,看起來疲憊不堪。

  自從被停職審查後,他每天都要去街道報到,匯報自己的行蹤,一舉一動都受到監視,心裡的壓抑和憋屈無處訴說。他看著炕上熟睡的孩子們,眼神里滿是愧疚和自責:「都怪我,連累了你們,讓孩子們跟著受苦。」

  徐慧真輕輕搖了搖頭,聲音溫柔卻堅定:「天佑,這不怪你。我們是一家人,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再難的日子,我們也能一起扛過去。」 她的手輕輕放在李天佑的肩膀上,給他傳遞著力量。

  「盯著我們的眼睛太多了。」 李天佑聲音沙啞,帶著幾分無奈,「吳主任擺明了是要針對我們,以後的日子恐怕會更難。實在不行,我找田丹想想辦法,她路子廣,或許能幫我們找點出路。」

  「不能再連累田丹了。」 徐慧真立刻搖頭,語氣帶著幾分擔憂,「她自己的日子也不好過,自打她舉報幹部生活作風問題後,就經常被上頭的人找麻煩,我們不能再給她添亂了。」

  秦淮如坐在一旁,雙手放在膝蓋上,沉默了很久。她看著兩個孩子瘦得不成樣子的小臉,心裡像被針扎一樣疼。

  作為一名醫生,她比誰都清楚長期營養不良對身體的危害,尤其是對正在長身體的孩子。她想起白天在醫院裡,看到那些因為飢餓而浮腫、生病的病人,心裡就一陣酸楚。

  忽然,她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從放在身邊的帆布包里掏出兩個小小的玻璃瓶。玻璃瓶是醫院裡裝注射液用的,洗得乾乾淨淨,裡面裝著淡黃色的液體,看起來有些渾濁。

  「我醫院裡...... 有些病人實在吃不下飯,醫生會給他們開營養液。」 她的聲音有些低沉,帶著幾分猶豫,「這些是營養液剩下來的底子,我......我偷偷裝了點回來。」

  李天佑和徐慧真同時看向那兩個玻璃瓶,眼神里滿是驚訝和感動。他們知道,在這個物資極度匱乏的年代,營養液是多麼珍貴的東西,那是給危重病人補充營養用的,普通人根本不可能得到。秦淮如竟然冒著風險,把這些東西偷偷帶回來,給孩子們補充營養。

  「慧如,這...... 這太珍貴了,你怎麼能......」 徐慧真的聲音帶著幾分哽咽,她想說什麼,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姐,別多說了。」 秦淮如把玻璃瓶遞到徐慧真手裡,「孩子們現在正是長身體的時候,長期營養不良,身體會垮掉的。這些東西雖然不多,但多少能給他們補充點營養。」

  徐慧真接過玻璃瓶,指尖觸到冰涼的瓶身,裡面的液體卻像是帶著溫度,暖得她心裡發顫。她看著秦淮如疲憊卻堅定的眼神,又看了看炕上熟睡的孩子們,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水漬。

  三個人坐在煤油燈下,看著那兩個小小的玻璃瓶,誰都沒有說話。空氣里依舊很安靜,但這份安靜中,卻多了一絲溫暖和希望。那淡黃色的液體,像一束微弱的光,照亮了這個寒冷而艱難的夜晚,也照亮了這個家庭前行的路。

  窗外,夜色深沉。1960 年的春天,遲遲沒有到來。胡同里的老槐樹,枝丫在夜風中輕輕搖晃,發出 「嗚嗚」 的聲響,像是在嘆息,又像是在訴說著這個時代的艱難。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悠長而蒼涼,劃破了寂靜的夜空,像是這個時代共同的呼吸,沉重而壓抑。

  李天佑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冰冷的夜風灌了進來,帶著一股寒意,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他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心裡思緒萬千。

  徐慧真也站起身,走到李天佑身邊,輕輕關上窗戶,擋住了外面的寒風。「別想太多了,」 她輕聲說,「日子總會好起來的。春天總會來的。」

  李天佑轉過身,看著徐慧真溫柔的眼神,點了點頭。他知道,徐慧真說得對,春天總會來的,困難也總會過去的。只要他們一家人齊心協力,互相扶持,只要心裡的那點善意和希望不滅,就一定能熬過這個寒冷的冬天,等到春暖花開的那一天。

  窗外的風漸漸停了,月光透過窗戶,灑在炕上,給孩子們的臉上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銀輝。胡同里靜悄悄的,只有偶爾傳來的幾聲狗吠,和遠處火車駛過的汽笛聲。

  1960 年的春天,雖然來得很晚,但它終究會來。但李家和所有在困境中堅守的人們,會在這個春天裡,迎來新的希望和生機嗎?


  清晨,風裡浸著幾分涼意,吹在胳膊上,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南鑼鼓巷的老槐樹葉子開始泛黃,邊緣卷著枯焦的邊,落在地上,被風卷著打旋。

  徐慧真牽著承平的手,站在糧站門口蜿蜒的長隊裡,隊伍像一條沉默的長蛇,從糧站門口一直延伸到胡同拐角,望不到頭。

  承平身上穿的碎花褂子是去年做的,淺粉色的布料上印著小小的梅花,如今已經短了一大截,袖口剛到胳膊肘,露出細細瘦瘦的手腕,手腕上還沾著點沒洗乾淨的泥土。

  她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用一根紅色的橡皮筋扎著兩個小辮子,辮子梢上的蝴蝶結已經褪了色,卻依舊透著孩子的天真。

  孩子安安靜靜地站著,不像其他孩子那樣哭鬧或亂跑,只是乖乖地攥著母親的手,小身子微微靠著徐慧真,抵禦著清晨的涼意。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一直望著糧站屋檐下掛著的那塊黑板,黑板上用白色粉筆歪歪扭扭地寫著今日供應清單,字跡被風吹得有些模糊,卻依舊能看清:「玉米面,每人二兩;紅薯干,每人半斤。」

  這寥寥幾個字,是全家人接下來幾天的口糧指望。

  隊伍移動得極慢,像蝸牛一樣,一步一挪。太陽漸漸升高,驅散了些許涼意,卻也讓排隊的人格外焦躁。

  前面不時傳來尖銳的爭吵聲,無非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有人的糧票數目和糧本對不上,辦事員不肯通融;有人領到的紅薯干滿是霉點,硬得能硌掉牙,想換卻被嚴詞拒絕;還有個壯漢想多買半兩玉米面,說家裡孩子多吃不飽,被辦事員指著鼻子批評 「破壞供應政策」,罵得狗血淋頭。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複雜的氣息,既有陳年糧倉特有的霉味,混雜著玉米面的澀味、紅薯乾的酸味,又有排隊人群身上散發出的汗餿氣、皂角味,還有些人身上帶著的淡淡的煤煙味,各種味道交織在一起,嗆得人有些喘不過氣。

  承平忍不住皺了皺小鼻子,往徐慧真身邊又靠了靠,小聲說:「媽,好難聞。」

  徐慧真低頭摸了摸女兒的頭,聲音溫柔:「忍忍,領了糧咱們就回家。」 她抬手把女兒額前的碎發捋到耳後,目光落在隊伍前方,心裡有些焦急。

  家裡的糧食已經見底了,昨天晚上,孩子們就只喝了點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玉米糊糊,小寶餓得直哭,抱著她的腿要吃的,想到這裡,她的心裡就像被什麼東西揪著一樣疼。

  隊伍一點點往前挪,從清晨到日上三竿,曬得人後背發燙,終於輪到了她們。

  糧站的窗口很高,徐慧真需要微微踮起腳,才能把手裡的糧本和一沓皺巴巴的糧票遞進去。

  窗口裡的女辦事員約莫四十多歲,梳著齊耳短髮,臉上沒什麼表情,眼角耷拉著,透著一股常年坐辦公室的倨傲。她接過糧本和糧票,漫不經心地翻了翻,手指在糧本上頓了頓,然後抬眼,上下打量了徐慧真一番,語氣平淡地問:「徐慧真?」

  「是。」 徐慧真點點頭,心裡隱隱有些不安。

  辦事員把糧本往旁邊一推,動作乾脆利落,沒有絲毫猶豫:「你家糧票有問題,這個月的糧食暫停供應。」

  她的聲音不大,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水面,卻足夠讓前後排隊的幾個人聽見。後面立刻有人不耐煩地嚷起來:「怎麼回事啊?有問題趕緊處理,別耽誤大家時間!」「就是啊,我們都排了一上午了,快點兒啊!」

  徐慧真愣住了,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她下意識地往前湊了湊,聲音帶著幾分急切和不解:「什麼問題?我們上個月還正常領糧,糧票都是按規定發的,怎麼會有問題?」

  「我說暫停就暫停。」 辦事員依舊面無表情,眼皮都沒抬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有問題去街道辦事處問,別在這兒耽誤事。」

  這時,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從後面擠了上來,她穿著一件灰色的舊棉襖,腰有些佝僂,手裡攥著一個布兜。她不由分說地把徐慧真往後一搡,力氣還不小,徐慧真踉蹌著後退了兩步,差點摔倒。

  老太太嗓門尖利,像刮鍋一樣,衝著窗口嚷嚷:「貪官家屬還有臉來買糧?占著國家的便宜還不夠,還想領糧食?閃開閃開,別耽誤我們這些正經人!」

  「貪官家屬」 四個字,像一把鋒利的刀子,狠狠扎在徐慧真的心上。

  周圍排隊的人立刻炸開了鍋,紛紛轉過頭,目光像探照燈一樣落在徐慧真和承平身上,有好奇,有鄙夷,有指責,還有些人竊竊私語,指指點點。

  承平被老太太推得一個趔趄,小手緊緊攥著徐慧真的手,才沒摔倒。她抬起頭,仰著小臉,眼裡滿是困惑和害怕,小聲地問:「媽,貪官是什麼?他們為什麼說我們?」


  徐慧真咬住下唇,嘴唇瞬間失了血色,嘗到一絲淡淡的血腥味。

  她想解釋,想告訴女兒,爸爸不是貪官,他們家沒有做過任何對不起國家和人民的事情;她想反駁那個老太太,想告訴所有人,這都是吳主任的刻意刁難,是無稽之談。可話到嘴邊,她又咽了回去。

  在眾人的指指點點下,任何解釋都顯得蒼白無力,反而會引來更多的非議和指責。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緊緊攥住女兒的手,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仿佛要把所有的力量都傳遞給女兒。

  她轉身,在眾人的注視下,一步步擠出人群。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背後的目光像無數根針,密密麻麻地扎在她的脊樑上,讓她渾身不自在,卻依舊強忍著沒有回頭,脊樑挺得筆直。

  走出糧站大門時,清晨的涼意又涌了上來,吹在臉上,帶著幾分刺骨的寒。徐慧真深吸一口氣,空氣里的霉味和汗餿氣依舊縈繞在鼻尖,卻比不上心裡的寒意。

  她低頭看了看身邊的承平,孩子的小臉有些發白,小手在她的掌心裡微微發抖,眼裡滿是恐懼。

  「媽,我們不買糧了嗎?」 承平小聲問,聲音帶著哭腔。

  「嗯,咱們回家。」 徐慧真的聲音有些沙啞,她努力擠出一個溫柔的笑容,摸了摸女兒的頭,「家裡還有點吃的,餓不著你。」

  其實她心裡清楚,家裡的玉米面早就見底了,紅薯干也只剩下一點點,根本撐不了幾天。

  那天,她們空著手回了家。

  走到胡同口的槐樹下時,幾個閒坐的老太太正湊在一起聊天,看見徐慧真和承平過來,立刻停了話頭,臉上的笑容也僵住了,眼神躲閃,紛紛低下頭,假裝整理衣服,或者摳著手裡的鞋底,沒有人再說話,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尷尬而壓抑的氣息。

  徐慧真沒有看她們,只是挺直腰背,牽著承平的手,一步步走過槐樹下。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地上,形成斑駁的光影,卻照不進她心裡的陰霾。

  承平的小手依舊在微微發抖,緊緊攥著她的手,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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