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調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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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慧真倒吸一口涼氣,眼睛瞪得大大的,半天說不出話來。她怎麼也沒想到,田丹竟然敢提這樣的建議。

  「上面受理了我的報告。」 田丹苦笑了一聲,眼神里滿是疲憊和失望,「然後就找我談話了,說我的出發點是好的,是為了群眾著想,但考慮得不夠全面。他們說,那些老幹部,戰爭年代拋頭顱灑熱血,立過赫赫戰功,現在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好,享受一點照顧是應該的,是組織對他們的關懷。還說,現在國家正處於困難時期,更要穩定幹部隊伍,不能寒了功臣的心,不然會影響工作的開展。」

  她頓了頓,聲音低沉了些:「最後,他們建議我『休息一段時間,調整調整思想』。下個月,我就要調離現在的崗位,去單位的檔案室工作了。說是檔案室清閒,讓我好好反思反思。」

  徐慧真緊緊握住田丹的手,心裡又酸又澀:「田丹姐…… 這太不公平了。你明明是為了大家,卻落得這樣的結果。」

  「我沒事。」 田丹搖搖頭,眼裡閃過一絲淚光,但很快就忍住了,沒有掉下來,

  「我就是…… 有點難過,有點想不通。當年打仗的時候,官兵一致,連長和戰士吃一樣的粗糧,睡一樣的土炕,有一口水都先讓給傷員。可現在和平了,日子慢慢好了,怎麼就變了呢?那些曾經的英雄,怎麼就忘了曾經的苦,忘了老百姓了呢?」

  兩人沉默地坐著,屋裡靜得能聽到窗外的風聲。窗外,天色越來越陰沉,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看樣子,又要下雪了。

  裡屋的李天佑雖然閉著眼睛,卻把兩人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他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心裡一片冰涼,像是被潑了一盆冷水。

  田丹說的沒錯,她說的都是實情,可現實就是這麼殘酷。那些掌握著權力的人,享受著特權帶來的便利和好處,怎麼會輕易放棄到手的利益呢?

  他又想起了那次給領導搬家時見到的那個女人,想起了她那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想起了她那句 「這是我公公打仗時繳獲的」。

  在她看來,公公立了功,她享受這些特殊待遇就是天經地義、理所應當的。而那些餓得浮腫的農民,那些在寒風中排隊買煤的市民,那些為了一口吃的而奔波的普通人,在她眼裡,恐怕只是不值一提的 「泥腿子」 吧。

  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湧上心頭,李天佑閉上眼睛,只覺得心裡又悶又堵,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這個冬天,似乎格外的寒冷,不僅是天氣,還有人心。

  病好一些後,李天佑揣著還沒完全散去的疲憊,回到了運輸隊。剛走進院子,周隊長就迎了上來,臉上帶著幾分關切:「天佑,身體好些了吧?看你臉色還有點虛,不多養幾天?」

  「好多了,隊長,在家待著也不踏實,隊裡忙,過來搭把手。」 李天佑笑了笑,語氣儘量顯得輕鬆。

  周隊長點點頭,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條,遞了過來:「正好,有個任務,你跑一趟。」

  「什麼任務?」 李天佑接過紙條,目光落在上面的地址上,心裡猛地一沉 ,那地址太過熟悉,正是上次幫那位領導搬家的東城區深宅大院。

  「運送一批物資,對方要求今天下午送到,你路上注意安全。」 周隊長沒察覺他的異樣,只是叮囑了一句,「還是老規矩,機靈點,少說話,多做事。」

  李天佑攥著紙條,指尖微微泛白,沉默地點了點頭。

  下午兩點,李天佑準時開車抵達那座僻靜的胡同。青磚灰瓦的高牆依舊肅穆,門口的警衛仔細核對了證件和運輸手續,才側身放行。

  卡車緩緩駛入熟悉的四合院,院子裡的紅漆柱子依舊鮮亮,油漆味早已散盡,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檀香。

  上次那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已經站在台階上等候,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圍著一條米白色的羊毛圍巾,氣色極好,臉蛋白裡透紅,與外面寒風中人們的憔悴形成了鮮明對比。

  「李師傅,又麻煩你了。」 她語氣客氣,眼神里卻依舊帶著疏離的倨傲,仿佛與他這樣的 「普通人」 多說一句話都是施捨。

  這次要運的,是貼著 「特供」 封條的木箱。

  一共五個箱子,個個沉甸甸的。搬箱子時,一股濃郁的香味從箱子縫隙里鑽了出來,是臘肉、香腸混合著油脂的香氣,在物資匱乏的當下,這味道格外刺鼻。

  還有一個箱子相對較輕,晃動時能聽到顆粒碰撞的清脆聲響,不用想也知道,裡面裝的是精米或白面 ,這些都是尋常百姓連過年都難得一見的東西。

  女人指揮著李天佑把箱子搬進廚房,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都堆在牆角,小心點,別蹭到櫥櫃。」

  李天佑順從地照做,眼角的餘光瞥見廚房裡的景象:上次見到的那個年輕保姆正在整理櫥櫃,柜子里早已堆得滿滿當當 ,成袋的精麵粉、白大米碼得整整齊齊,旁邊是好幾桶清亮的香油和豆油,鐵皮罐頭、水果糖、蘇打餅乾擺了半層架子。

  牆角的竹筐里,依舊是那又大又紅的蘋果,個個飽滿鮮亮,像是剛從果園裡摘下來的。

  搬完箱子,女人轉過身對保姆吩咐:「晚上包餃子吧,我想吃韭菜雞蛋餡的,清爽。」

  保姆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小聲說:「夫人,韭菜現在不好找啊,市場裡早就沒新鮮青菜賣了,就連白菜都得排隊搶。」

  「沒有韭菜就換白菜餡的。」 女人不以為意地揮揮手,語氣裡帶著幾分隨意,「多放點肉,把上次剩下的那塊火腿切一點,剁碎了拌進去,提提味,不然白菜餡太寡淡。」

  保姆連忙點頭應下,轉身去忙活了。

  女人這才注意到李天佑還沒走,臉上擠出一絲淺淡的笑容:「李師傅辛苦了,喝杯茶再走吧?家裡新沏的龍井。」

  「不用了,夫人,隊裡還有別的任務,我得趕緊回去。」 李天佑語氣平淡,只想儘快離開這個讓他窒息的地方。

  女人也不堅持,從兜里掏出一個信封,和上次一樣厚實,遞了過來:「一點心意,李師傅買包煙抽。」

  李天佑接過信封,指尖能感受到裡面紙幣的厚度,轉身就要走。

  「李師傅,等等。」 女人忽然開口叫住他,像是閒聊般問道,「你們運輸隊現在是不是挺忙的?我聽家裡人說,到處都在運救災物資,又是煤又是糧食的。」

  「是,挺忙的。」 李天佑敷衍著回答,腳步沒停。

  「這鬼天氣,老百姓的日子怕是不好過吧?」 女人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同情,仿佛在談論一件與自己無關的趣事,「我聽說有些偏遠地方都斷糧了,還有人餓得起了浮腫。不過也沒辦法,天災人禍的,誰也躲不過。」

  李天佑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沒說話。

  女人卻自顧自地說下去,語氣裡帶著幾分理所當然:

  「好在再怎麼困難,也不會缺了咱們這些人的。我公公說了,國家再難,也得保證幹部隊伍的穩定。咱們這些人,都是跟著黨出生入死過來的,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現在和平了,享受一點特殊待遇,也是應該的。」

  她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有趣的事,輕笑一聲:「就是有些群眾不理解,背地裡說什麼『特權』。他們哪知道,咱們當年吃的苦,他們一輩子都沒見識過。現在讓咱們過點好日子,怎麼了?難道還讓咱們跟著他們一起啃窩頭、喝稀粥?」

  李天佑只覺得一股血氣往頭上涌,耳邊嗡嗡作響。他想起了山西那個村莊裡,臉色浮腫、抱著嬰兒跪在路邊求糧的女人;

  想起了那個狼吞虎咽吃著半個窩頭、連碎屑都舔乾淨的小男孩;想起了為了運送抗旱設備,累得中暑暈倒在駕駛室里的老趙;想起了食堂里那些自己都吃不飽,卻把窩頭分給小劉的工人們。

  「您說得對。」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可藏在袖子裡的手,卻在不受控制地發抖,「您們確實吃過苦,該享受。」

  女人滿意地點點頭,眼神裡帶著一絲讚許:「就是嘛。所以啊,那些泥腿子吃不飽、穿不暖,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很正常。國家這麼大,困難時期,總得有人多擔待點。咱們這些人,已經擔待了半輩子,也該歇歇了。」

  泥腿子。

  這三個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在李天佑心上,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在山東老家的田地里操勞了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也是別人口中的 「泥腿子」;想起了徐慧真,為了一家人的生計,天不亮就去排隊買煤,精打細算每一口糧食;想起了秦淮如,一邊工作一邊照顧孩子,還不忘研究食補,想讓孩子們多一點營養;想起了楊嬸,一把年紀還跟著開荒種地,挖野菜補貼家用;想起了院子裡那些鄰居,那些在寒風中排隊買煤、在困境中互相幫襯的普通人,他們,都是這個女人口中的 「泥腿子」。

  而眼前這個女人,住著深宅大院,享受著特供物資,吃著火腿餃子,卻說著 「泥腿子吃不飽很正常」。

  她的父親,或者公公,也許真的是為國家立過功的功臣,可功臣的女兒,就有資格這樣輕賤老百姓嗎?就有資格把別人的苦難當成理所當然嗎?


  「我該走了。」 李天佑的聲音有些乾澀,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慢走,不送了。」 女人揮了揮手,轉身就進了屋,仿佛剛才的閒聊只是打發時間的消遣。

  李天佑走出那座深宅大院,紅漆大門在他身後緩緩關上,像是隔絕了兩個世界。胡同里依舊安靜,青灰色的牆、青灰色的瓦、青灰色的天空,一切都籠罩在一種壓抑的灰色中,讓人喘不過氣。

  他騎上自行車,在寒風中慢慢地走。北風卷著雪沫子,刮在臉上生疼,可這點疼,遠遠比不上心裡的寒冷。那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涼,帶著失望,帶著憤怒,還有一絲無力。

  回到運輸隊時,老趙正在院子裡檢查車輛,看見他回來,連忙迎上來:「天佑,怎麼才回來?臉色這麼差,是不是路上出什麼事了?」

  「沒事。」 李天佑搖搖頭,聲音有些沙啞,「就是有點累了。」

  他走到自己的卡車旁,拉開車門坐了進去,久久沒有動彈。手裡還捏著那個信封,裡面的五塊錢被他攥得發燙。

  這五塊錢,相當於一個普通工人一個月的生活費,足夠山西那個浮腫的女人買十斤玉米面,讓她的孩子多活幾天,讓她不用再跪在路邊求人。

  可對那個深宅大院裡的女人來說,這只是隨手給出的小費,是打發 「下等人」 的酬勞。

  李天佑把信封塞進貼身的衣兜。錢,他要,這是他冒著嚴寒、辛苦奔波的勞動所得,他問心無愧。

  但有些東西,他永遠不會要,那種高高在上的眼神,那種理所當然的傲慢,還有那句像刀子一樣的 「泥腿子」。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運輸隊到了下班時間,工人們推著自行車,三三兩兩地離開,嘴裡聊著家常,討論著晚上吃什麼。

  老趙走過來,敲了敲駕駛室的車窗:「走吧,天佑,回家了。再難的日子,也得過下去,家裡人還等著呢。」

  是啊,再難也得過。

  李天佑推開車門,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壓下心裡的翻江倒海。他推起自行車,匯入下班的人流。

  街道兩旁,路燈陸續亮起,昏黃的光暈在寒霧中散開,給漆黑的夜帶來一絲微弱的光亮。行人都縮著脖子,裹緊了棉襖,匆匆趕路。

  街角有個老漢在賣烤紅薯,香甜的氣息飄得很遠,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可真正停下腳步買的人不多,太貴了,一塊烤紅薯的錢,夠買兩斤粗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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