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歸巢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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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過晚飯,二丫收拾碗筷,小丫幫忙擦桌子,孩子們則在院裡追著玩。李天佑坐在炕沿上,拿出今天在運輸隊休息室撿的《北京晚報》,報紙已經過了好幾天,邊角都卷了,卻還能看。

  頭版是工業建設的新聞,大標題寫著 「鞍鋼產量創新高,支援國家建設」,配著一張煉鋼工人揮汗如雨的照片;

  第二版是農業消息,說各地春耕生產熱火朝天,農民們幹勁十足;

  翻到第三版,李天佑的手頓了頓,目光落在一篇文章上,標題很響亮,用粗黑的字體印著:「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

  他看著那行字,心裡沉甸甸的。他知道,這句話背後,將會掀起怎樣的風浪。

  他放下報紙,望向窗外。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在夜色中沉默著,枝椏交錯,像是一張巨大的網。

  徐慧真端來一杯熱水,遞到他手裡,輕聲問:「看什麼呢?這麼出神。」

  「沒什麼。」 李天佑接過水杯,溫熱的水透過杯壁傳到手上,他輕輕嘆了口氣,「就是覺得...... 今年春天來得真晚。」

  「是啊。」 徐慧真挨著他坐下,目光也望向窗外,語氣裡帶著點期盼,「往年這時候,槐樹都發芽了,院裡都能聞到槐花的香味了。今年倒好,還光禿禿的。不過沒關係,再晚,春天也總會來的。」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誰都沒再說話。煤油燈的光暈在牆上跳動著,把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裡屋傳來孩子們的笑聲,清脆悅耳,像是一陣春風,吹散了屋裡的沉悶。

  這樣的日子,平靜,溫馨,甚至可以說幸福。

  但李天佑知道,這平靜之下,暗流涌動。暴風雨前的寧靜,往往最讓人不安。

  他握緊了手裡的水杯,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遠處,似乎有隱隱的雷聲傳來,像是在預示著什麼。

  春天,終究會來的。只是,這春天,註定要經歷一番風雨。

  四月初,北京城終於掙脫了寒冬的桎梏,透出幾分姍姍來遲的春意。

  胡同牆根的殘雪早已化得乾乾淨淨,露出一片片濕潤的黑褐色泥土,踩上去軟乎乎的,帶著雨後的清潤。

  牆縫裡鑽出幾簇嫩黃的草芽,怯生生地探著腦袋。街邊的楊樹憋了一冬,終於冒出了米粒大小的芽孢,嫩黃透亮,像綴在枝椏上的碎金子,風一吹,就輕輕晃悠,晃得人心裡也跟著暖起來。

  早晨的空氣不再像刀子似的刮臉,騎車上班時,風拂過臉頰,帶著點草木的清新,竟有了幾分暖意。陽光也慷慨起來,灑在青石板路上,映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四月七號,星期一。天剛蒙蒙亮,南鑼鼓巷 95 號院的煙囪就冒出了裊裊炊煙。

  李天佑像往常一樣,六點整準時起床。徐慧真已經把早飯端上桌,一碗熱乎乎的棒子麵粥,兩個白面饅頭,還有一小碟醬豆腐。

  他匆匆扒完飯,穿上那件洗得發白的 「首都鋼鐵廠運輸隊」 工作服,又仔細檢查了一遍帆布包里的飯盒,裡面是徐慧真特意烙的摻了玉米面的白麵餅,還夾了點鹹菜絲。

  「路上小心點,來回兩天,夜裡在車上睡覺蓋好被子。」 徐慧真替他理了理衣領,眼神里滿是叮囑,「到了天津記得給家裡捎個信。」

  「知道了。」 李天佑點點頭,推起自行車,叮鈴鈴地駛出胡同,匯入清晨的車流里。

  今天的任務格外重,要往天津新港運一批特種鋼材,支援那邊的港口建設,來回得兩天,夜裡得在駕駛室湊合一宿。

  運輸隊的停車場裡,早已是一片忙碌景象。李天佑徑直走到他的五號車,那輛蘇聯產的嘎斯 51 旁,打開引擎蓋,仔細檢查機油、水箱,又蹲下身看了看輪胎氣壓,動作一絲不苟。老趙扛著油桶走過來,笑著打趣:「李隊長還是這麼仔細,這車跟你親兒子似的。」

  「老夥計了,得伺候好。」 李天佑笑著接過油桶,給車加滿油,又把帶來的被褥卷塞進駕駛室后座,「這批鋼材是急活兒,可不能出岔子。」

  八點整,隨著運輸隊長周隊一聲令下,五輛卡車排成整齊的車隊,緩緩駛出停車場。李天佑開在第三輛,老趙的車打頭陣。車隊駛過前門大街,穿過漸漸熱鬧起來的街道,一路向東,駛出了北京城,上了京津公路。

  公路兩旁的白楊樹剛剛抽出新葉,嫩得能掐出水來,在陽光下閃著淡淡的嫩綠光澤。風從車窗縫裡鑽進來,帶著田野里麥苗的清香。

  司機們打開車窗,扯著嗓子聊家常,說工廠里的新鮮事,說家裡的孩子,車廂里滿是粗糲的笑聲。


  李天佑握著方向盤,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樹影,心裡卻隱隱有些不踏實,最近總聽人說南邊有動靜,只是沒人說得清具體是什麼。

  中午時分,車隊在楊村停下休息。這是個路邊的小集鎮,公社的大喇叭正播放著激昂的革命歌曲。

  司機們三三兩兩蹲在路邊,拿出各自的乾糧啃起來。

  有人啃窩頭,有人嚼饅頭,李天佑也從帆布包里掏出飯盒,拿出白麵餅就著水壺裡的涼水往下咽。餅子硬邦邦的,噎得他直打嗝。

  「李隊長,聽說了嗎?」 老趙湊過來,壓低聲音,眼神裡帶著幾分神秘,他往四周掃了掃,確定沒人注意,才湊近李天佑耳邊,「南邊可能要出大事。」

  李天佑的心猛地一跳,手裡的餅子頓了頓:「什麼大事?」

  「我也是聽在郵電局上班的親戚說的,」 老趙的聲音壓得更低,像一陣風拂過,「說南島那邊,咱們的人活動得厲害,國民黨那邊好像撐不住了,聽說有不少人偷偷跟咱們接洽呢。」

  正說著,遠處傳來一陣響亮的廣播聲。路邊的公社大院裡,高音喇叭正播放著新聞,只是距離太遠,風聲又大,只隱約能聽見 「黨中央」「革命勝利」 之類的字眼,具體內容卻聽不真切。

  李天佑沒再追問,心裡卻翻江倒海。南島,南島...... 這兩個字像一塊石頭,壓在他心頭十年了。

  他默默啃完餅子,把水壺裡的水喝乾,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吧,趕路了。」

  車隊繼續上路,一路疾馳。下午三點,終於抵達天津新港。

  碼頭上是一片熱火朝天的繁忙景象。巨型起重機的鐵臂高高揚起,吊著一個個沉重的貨櫃,哐當一聲穩穩落下;碼頭工人穿著藍色工裝,扛著麻袋,喊著整齊的號子,汗水順著黝黑的臉頰往下淌;

  輪船的汽笛聲此起彼伏,與機器的轟鳴聲、人們的吆喝聲交織在一起,匯成一曲雄渾的勞動交響曲。

  李天佑把車開到指定貨場,和其他司機一起跳下車,開始卸貨。

  鋼釺撬起沉重的鋼材,發出刺耳的聲響,他和老趙兩人一組,累得滿頭大汗,衣衫都濕透了,緊緊貼在背上。

  卸完貨時,夕陽已經西沉,把天空染成了一片絢爛的橘紅。遠處的海面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司機們被安排住在港口的招待所,四人一間的屋子,擺著四張硬板床,牆上貼著 「勞動最光榮」 的標語,條件簡陋,但收拾得乾乾淨淨。

  晚飯在食堂吃,一大鍋白菜燉豆腐,飄著幾滴油花,還有一鍋管夠的窩頭。大傢伙兒餓壞了,狼吞虎咽,吃得滿嘴都是玉米面渣子。

  吃過飯,夜色漸濃。李天佑和老趙並肩在碼頭邊散步。咸腥的海風撲面而來,帶著海水特有的濕潤氣息。

  遠處的海面上,漁火點點,像散落在黑絲絨上的碎鑽。港口的燈塔亮起來了,一道雪亮的光束緩緩掃過黑暗的海面,為晚歸的漁船指引方向。

  兩人沉默地走著,聽著海浪拍打堤岸的聲音。

  「要是南島真解放了,」 老趙忽然停下腳步,望著遠處沉沉的海面,聲音裡帶著一絲哽咽,「我堂弟就能回來了。他四九年跟著學校去了那邊,一晃九年了,連封信都沒寄回來過,不知道是死是活。」

  李天佑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篤定:「會回來的。一定。」

  他說這話時,心裡比誰都清楚,翠萍說過的,「可能比我們預想的要快」,這話果然應驗了。

  回到招待所時,同屋的兩個年輕司機已經睡得鼾聲震天。李天佑躺在硬板床上,卻毫無睡意。

  窗外的海浪聲一陣陣傳來,像一首綿長的催眠曲,卻催得他更加清醒。他想起 1949 年的天津碼頭,想起那些驚心動魄的夜晚,想起余則成那雙沉穩的眼睛,想起翠萍脖頸間那道淡淡的疤痕。

  九年了,南島還孤懸海外,多少骨肉分離,多少家庭破碎,多少人在暗夜裡苦苦等待,等待著祖國統一的那一天。

  迷迷糊糊間,他仿佛看見翠萍抱著孩子,站在碼頭邊眺望,身後是飄揚的五星紅旗。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突如其來的喧鬧聲猛地將他從混沌中驚醒。

  李天佑倏地睜開眼,窗外的天還是黑的,只有遠處的燈塔亮著。

  喧鬧聲越來越響,是鑼鼓聲,還有震天的歡呼聲,像潮水般湧來。他坐起身,看見老趙也已經醒了,正支著耳朵,一臉茫然地聽著。


  「出什麼事了?」 同屋的年輕司機小張揉著眼睛坐起來,睡眼惺忪地問,「這大半夜的,吵什麼呢?」

  三人顧不上穿好衣服,胡亂披上外套,就跑到窗前。推開窗戶的那一刻,碼頭上的景象讓他們瞬間愣住了。

  無數工人從宿舍里跑出來,手裡舉著火把、手電筒,還有人敲著鑼、打著鼓,黑壓壓的人群像潮水般涌動。

  火把的光映紅了半邊天,照亮了一張張興奮得漲紅的臉。遠處港口的廣播喇叭開到了最大音量,激昂的聲音穿透夜色,卻因為距離太遠,聽不清具體內容。

  「走,下去看看!」 老趙反應過來,率先衝出門去。

  李天佑和小張緊隨其後,三步並作兩步跑下樓,直奔碼頭廣場。

  廣場上已經聚集了幾百人,火把連成了一條火龍,鑼鼓聲、歡呼聲震耳欲聾。一個年輕工人站在高高的木箱上,揮舞著手臂,扯著嗓子大喊:「同胞們!南島解放了!和平解放了!」

  「解放了!和平解放了!」

  這句話像一顆炸雷,在人群中炸開。瞬間,更大的歡呼聲掀翻了碼頭的夜空,有人激動地擁抱在一起,有人把帽子扔向天空,還有人忍不住放聲大哭。

  鑼鼓敲得更響了,鈸聲鏗鏘,有人起頭唱起了歌:「五星紅旗迎風飄揚,勝利歌聲多麼響亮......」

  歌聲迅速傳遍全場,幾百人齊聲高歌,聲音雄渾而嘹亮,在海面上久久迴蕩。

  李天佑站在人群中,感覺心臟在胸腔里瘋狂跳動,像要跳出嗓子眼。他抓住身邊一個正在敲鑼的工人,聲音都在發顫:「同志,怎麼回事?詳細說說!」

  那工人滿臉通紅,激動得語無倫次,手裡的鑼槌都差點掉在地上:「廣播!剛廣播的!南島和平解放了!國民黨接受和平改編了!咱們的解放軍先頭部隊已經進駐台北了!」

  更多的細節在人群中口口相傳,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每一個角落:

  四月六日凌晨,國民黨當局正式接受和平改編的全部條件;

  七日拂曉,解放軍先頭部隊順利進入台北市區,受到當地民眾的熱烈歡迎;

  今天,四月八日凌晨,新華社向全國、向全世界正式發布了這條振奮人心的消息!

  「和平解放!是和平解放啊!」 有人哭著喊,「不用打仗了!不用死人了!」

  碼頭上的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遊行的隊伍自發地組織起來,舉著火把,唱著歌,沿著碼頭大道浩浩蕩蕩地前進。

  李天佑被裹挾在人群中,身不由己地跟著往前走。他的腳步有些踉蹌,眼眶卻不知不覺濕潤了。

  火把的光映在他臉上,照亮了眼角的淚光。他看著身邊一張張熱淚盈眶的臉,看著那些揮舞著的手臂,聽著那震天動地的歌聲,心裡百感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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