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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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翠萍說著,拿起桌上的酒瓶,親自給李天佑的酒杯斟滿酒,然後端起自己的杯子,對著他微微頷首:「李同志,我敬你一杯。」

  這次,她沒有說那些客套的場面話,而是說了句更直白的話:「感謝你這樣的熱心人。」

  李天佑的心猛地一跳,他看著翠萍那雙明亮的眼睛,裡面的感激與認可清晰可見。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端起酒杯,與翠萍的酒杯輕輕一碰,朗聲說道:「王同志客氣了,都是應該的。」

  兩人一飲而盡,辛辣的酒液在喉嚨里燃燒,眼底卻都閃過一絲默契的光芒。一切盡在不言中。

  飯吃到後半程,田丹明顯有些醉了。她本來酒量就一般,今天實在是高興,一杯接一杯地喝,話也變得越來越多,舌頭都有些打卷了:

  「翠萍同志,你是不知道,天佑他們家可不得了!慧真開的四季鮮飯館,那譚家菜做得,全北京都有名!還有他們家那倆孩子,承平、承安,學習成績頂呱呱,將來肯定有大出息......」

  翠萍也喝了不少,臉頰紅撲撲的,但眼神還算清明。她安靜地聽著,不時點點頭,目光溫柔地掃過桌上打鬧的孩子們,嘴角噙著一抹欣慰的笑意。

  「我有時候想啊,」 田丹忽然湊近翠萍,壓低了聲音,酒氣混著熱氣拂在翠萍耳邊,「等南島解放了,你們一家就能光明正大地回來了。到時候,把你家那兩個皮猴子帶來,讓他們跟承平、承安一起玩,一起讀書。孩子們嘛,就該這樣無憂無慮地長大,不用擔驚受怕,不用顛沛流離。」

  翠萍沉默了一會兒,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像是在憧憬著什麼。過了許久,她才輕輕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無比堅定的力量:「會有那一天的。而且...... 可能比我們預想的要快。」

  這話說得極輕,輕得像一陣風,桌上的孩子們還在嬉鬧,徐慧真和楊嬸正聊著家常,誰也沒注意。但李天佑聽見了,他抬起頭,正好看到翠萍和田丹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里,有期待,有篤定,還有一種只有他們這些經歷過風雨的人才懂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晚上八點多,老正興飯莊的雅間裡杯盤狼藉,這場熱鬧的家宴才算散了。田丹和翠萍都喝得不少,臉頰泛著醉人的紅暈,走路時腳步都有些發晃。徐慧真和秦淮如對視一眼,連忙一左一右扶住腳步虛浮的田丹,李天佑則快步上前,伸手想去扶翠萍。

  「沒事,我能走。」 翠萍擺了擺手,想挺直腰杆,可酒勁上頭,身子還是不由自主地晃了晃。

  李天佑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伸出手,虛虛地扶住了她的胳膊肘。指尖觸到她外套下溫熱的手臂,兩人並肩走下樓梯,木質樓梯被踩得咯吱作響。

  走到轉角處,四周沒了旁人,翠萍忽然側過頭,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低聲說:「則成讓我代他問好。」

  李天佑扶著她的手猛地一緊,指尖傳來她手臂的溫度,也傳來他自己加速的心跳。他壓低聲音,急切地問:「他...... 一切都好?」

  「好。」 翠萍輕輕點頭,聲音壓得更低,像一陣風拂過耳畔,「你當年那張紙條,他看了。那個人...... 處理得很乾淨,沒造成任何破壞。自始至終,也沒人知道你的存在。」

  她說的 「那個人」,自然是蔡孝乾。

  李天佑懸了整整十年的心,在這一刻終於徹底放下,像是一塊石頭落了地,渾身都透著一股輕鬆。

  那些輾轉反側的夜晚,那些提心弔膽的猜測,都在這一句 「處理得很乾淨」 里,煙消雲散。

  「孩子們叫什麼?」 他又問,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翠萍聞言,嘴角彎起一抹真正放鬆的笑容,眼角的細紋都柔和了許多:「女兒叫余念平,兒子叫余念安。則成起的名字,說念著北平,念著平安。」

  好名字。李天佑在心裡默念著,念平,念安,北平的平,平安的安。他忍不住失笑,差點就跟自家的承平、承安重名了,這大概就是冥冥之中的緣分吧。

  飯莊門口的街燈下,早已叫好了三輛人力車。車篷支著,擋著初春的夜風。徐慧真和秦淮如帶著幾個小的坐一輛,楊嬸領著二丫、小丫和半大的小石頭坐一輛,李天佑則負責送田丹和翠萍回南鑼鼓巷。

  田娟早就趴在田丹懷裡睡著了,小臉紅撲撲的,嘴角還掛著口水,小臉埋在田丹的衣襟里,睡得格外香甜。

  初春的夜風還帶著料峭的寒意,吹在臉上卻不覺得刺骨,反倒有種清清爽爽的舒服。街道兩旁的燈籠還沒熄滅,暈開一團團暖黃的光暈,把青石板路照得朦朦朧朧。


  人力車夫踩著車,腳下的膠皮輪子碾過路面,發出有節奏的咯噔聲,車鈴偶爾叮噹作響,在寂靜的夜裡傳得很遠。

  翠萍靠在車座上,掀起車簾的一角,望著北京的夜空。墨藍色的天幕上,綴著稀疏的星星,月亮是一彎清亮的細牙。她忽然輕聲說:「我有十年沒看過北方的星星了。」

  李天佑沒有接話。他知道,翠萍說這話,不是想聽他的回應,只是想抒發心底的感慨。十年,三千多個日夜,隔著一道海峽,她在那邊的黑夜裡提心弔膽,而這裡的星星,是她記憶里故鄉的模樣。

  車軲轆滾過熟悉的胡同口,停在了南鑼鼓巷 95 號的黑漆木門前。李天佑付了車錢,先扶著翠萍下車,又轉身去接田丹。田丹醉得厲害,幾乎走不了路,嘴裡還嘟囔著:「沒喝多...... 還能再喝兩杯......」

  「讓她們倆睡我那兒吧。」 田丹被扶著站定,含糊不清地說,「我那屋的床夠大...... 擠擠正好。」

  眾人商量了一下,最後定下了主意:田丹和翠萍睡田丹的屋子,田娟年紀小,夜裡離不開人,就跟李天佑和徐慧真擠一晚。

  秦淮如帶著承平、承安和小寶回自家屋,楊嬸和二丫、小丫、小石頭也各自回房歇息。

  李天佑和徐慧真合力把田丹扶到床上,又給翠萍倒了杯溫水。翠萍喝了兩口,酒意散了些,擺擺手說自己沒事,兩人這才輕輕帶上門,回到自己屋裡。

  李天佑懷裡抱著熟睡的田娟,小丫頭呼吸均勻,睫毛長長的,像兩把小扇子。徐慧真已經鋪好了床,見丈夫進來,連忙迎上去,壓低聲音問:「都安排好了?」

  「嗯。」 李天佑小心翼翼地將田娟放在床的里側,給她蓋上小被子,又掖了掖被角,「睡吧,明天還得早起去廠里呢。」

  徐慧真點點頭,吹熄了桌上的煤油燈。月光從窗紙的縫隙里透進來,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樹影。田娟在睡夢中咂了咂嘴,翻了個身,小胳膊小腿舒展開來,睡得更香了。

  李天佑躺在床上,睜著眼睛,毫無睡意。今天發生的一切像放電影一樣在腦海里回放:翠萍的突然出現,飯桌上那句句暗藏玄機的對話,余念平、余念安這兩個名字,還有翠萍那句 「可能比我們預想的要快」。每一個細節,都讓他心裡泛起陣陣漣漪。

  他翻了個身,看著窗外的月亮。正月十一的月亮,比昨晚更亮了些,清輝灑滿了整個庭院,院中的老槐樹光禿禿的枝椏,在窗紙上投下搖曳的影子,像一幅淡墨畫。

  隔壁屋傳來輕微的鼾聲,不知道是田丹還是翠萍。那鼾聲很輕,卻透著一股安穩,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李天佑閉上眼睛,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個弧度。

  有用。他真的有用。

  他不再是那個 1947 年天津碼頭上,對著海河迷茫無助的穿越者。他不僅改變了自己的命運,讓自己在這個時代紮下了根;改變了秦淮如和徐慧真的命運,讓她們過上了安穩幸福的日子;還改變了余則成和翠萍的命運,讓他們躲過了那場滅頂之災;甚至改變了台灣地下黨的命運,讓那些隱姓埋名的同志得以保全,讓那座島嶼回歸的時間表,悄然提前。

  窗外,遠處傳來隱約的鐘聲,是北京站的鐘樓在報時。「噹噹當 ——」 渾厚的鐘聲一聲接一聲,在夜空中迴蕩,整整響了十下。

  1958 年正月十一,晚上十點。一個看似平凡,卻又註定不平凡的夜晚。

  李天佑的心徹底沉靜下來,像是被月光洗過一樣。他終於沉沉睡去。夢中,他仿佛看到了碧藍的海峽,海面上千帆競渡,紅旗招展;看到了街道兩旁掛滿了紅燈籠,人們臉上洋溢著笑容;看到了孩子們在陽光下奔跑,承平、承安、小寶跑在前面,後面跟著兩個陌生又熟悉的身影,一個扎著羊角辮,一個虎頭虎腦,他們笑著喊著,余念平,余念安。

  一夜無夢,睡得格外安穩。

  次日清晨

  李天佑是被院子裡孩子們的嬉鬧聲吵醒的。他睜開眼,晨光已經透過窗紙,在屋裡灑下一片暖融融的光亮。

  田娟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正坐在床上,胖乎乎的小手抓著自己的腳丫,咿咿呀呀地自言自語,玩得不亦樂乎。

  承平和承安則趴在門縫邊,小腦袋擠在一起,偷偷往裡看,生怕吵醒了小丫頭。

  「爸爸,田阿姨和王阿姨醒了!」 承平見他睜眼,連忙踮著腳尖跑進來,小聲說,生怕驚著屋裡的人。

  李天佑笑著揉了揉女兒的頭髮,起身穿衣。走出屋門,就看見田丹和翠萍已經坐在堂屋裡的八仙桌旁喝茶了。兩人臉色還有些蒼白,帶著宿醉的疲憊,但精神已經好了不少,眉眼間透著清爽。


  「昨天喝多了,真是給你們添麻煩了。」 田丹看到李天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這茶真香,解了不少酒氣。」

  「哪裡的話,都是自家人,客氣什麼。」 徐慧真正從廚房端著早飯出來,騰騰的熱氣裹著香氣飄過來,「正好,早飯剛做好,一起吃點。小米粥、白面饅頭,還有醃的鹹菜,都是家常吃食。」

  翠萍站起身,客氣地說:「不了,我得回招待所,下午還有個重要的會議要開,不能耽擱。」

  「那哪行,不吃早飯怎麼行。」 徐慧真不由分說地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回椅子上,「粥都熬好了,喝一碗再走,暖暖胃。」

  翠萍拗不過她的熱情,只好坐下。飯桌上,孩子們嘰嘰喳喳的,像一群小麻雀。承安舉著饅頭,跟小石頭比誰咬的口大;承平則細心地給田娟剝了個水煮蛋,一點點把蛋黃餵給她吃。

  田娟被翠萍抱在腿上,小丫頭不認生,好奇地抓著翠萍衣服上的紐扣,翠萍耐心地哄著她,指尖輕輕撓著她的手心,眼神里滿是溫柔的笑意,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屬於母親的溫柔。

  早飯吃得熱熱鬧鬧,太陽漸漸升高,把院子裡的積雪曬得滋滋作響,化出了一灘灘水跡。

  翠萍終究還是要走。她站起身,跟眾人一一告別,走到門口時,卻忽然站住了,回頭看了李天佑一眼。

  晨光落在她的臉上,柔和了她眼角的細紋。她看著李天佑,眼神清澈而堅定:「李同志,謝謝款待。希望下次見面,是在更好的時候。」

  李天佑迎著她的目光,鄭重地點頭:「一定。」

  翠萍笑了笑,沒再多說,轉身大步走出了胡同。她的身影挺直,步伐穩健,很快就消失在胡同口的晨光里。

  田丹抱著田娟站在門口,望著她遠去的方向,輕聲說:「她是個了不起的同志。」

  「你們都是。」 李天佑說。這話發自肺腑,無論是田丹,還是翠萍,亦或是那些隱姓埋名的潛伏者,都是了不起的人。

  春風拂過胡同,帶來了早春的氣息。牆角的積雪已經開始融化,水珠順著牆根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在地上匯成小小的水窪。遠處傳來自行車清脆的鈴聲,還有早起的人們互相問候的聲音,帶著濃濃的京腔,熱鬧而鮮活。

  1958 年的北京,正在晨光里緩緩醒來。胡同里的炊煙裊裊升起,與天邊的朝霞融在一起,溫暖而充滿希望。

  而更遠的地方,那座被海峽隔開的島嶼,一輪嶄新的黎明,也正在悄然臨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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