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棄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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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裡的管理似乎比哈爾濱更松一些,巷子深處,一些居民甚至直接把自家富餘的糧食、山貨擺在門前,或交換,或換取急需的現金票證。

  李天佑謹慎地挑選著。他用全國糧票和一部分現金,換到了二十斤品相不錯的黃豆、十斤綠豆、一大塊凝固的豬油,這在冬天是極好的熱量來源和烹調用油脂,還有幾包用舊報紙包著的干豆角絲和蘿蔔乾。

  在一個看起來像林場工人的漢子那裡,他甚至用兩條「大前門」香菸,換到了兩條風乾的鹿腿和一小袋品相參差不齊的各類藥材根莖,說是「林子裡自己采的,泡酒燉肉都好」。

  東西零零散散,他分幾次在無人角落收進空間。手裡只拎著一個裝著幾斤黃豆的布袋子作為掩護。

  就在他準備繞回旅社的時候,一陣若有若無的、斷斷續續的聲音,順著凜冽的北風,飄進了他的耳朵。

  是哭聲,極其細微,像是被什麼捂住,又因為寒冷和虛弱而氣若遊絲。

  但李天佑聽清了。那是......嬰兒的哭聲。

  他腳步一頓,凝神細聽。哭聲似乎來自旁邊一條更窄的、堆滿積雪和垃圾的背巷。巷口對著的是一堵高大的廠區圍牆,平時很少有人走。

  心中一動,他轉身拐進了那條背巷。

  巷子裡的積雪幾乎沒被動過,白茫茫一片,只有幾行貓狗的足跡。哭聲更清晰了些,是從巷子中段一個廢棄的、半塌的磚石堆後面傳來的。那磚石堆可能是某次拆除後留下的,上面蓋著厚厚的雪,像個小丘。

  李天佑踩著及膝的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過去。繞過磚石堆,眼前的景象讓他的呼吸瞬間停滯。

  在背風的一小片凹陷處,積雪被粗略地掃開了一些,露出下面凍得硬邦邦的黑土地。地上鋪著一塊破舊的、看不出顏色的棉絮。棉絮上,放著一個用褪色紅花棉布包裹的小小襁褓。

  哭聲正是從那裡發出的,襁褓在微微蠕動,裡面的小人兒似乎已經哭得沒什麼力氣了,聲音細弱得像小貓叫。

  李天佑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他幾步衝過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掀開襁褓的一角。

  一張凍得發青的小臉露了出來。是個嬰兒,看起來只有八九個月大,眼睛緊閉著,長長的睫毛上掛著冰晶,小嘴一張一合,發出微弱的嗚咽。

  臉蛋上還有淚痕凍住的痕跡。孩子身上的衣服也很單薄,裹著的那床破棉絮根本無法抵禦零下二十多度的嚴寒。

  誰這麼狠心?!李天佑腦子裡轟的一聲,怒火和寒意同時升騰。他立刻脫掉自己的棉大衣,將孩子連同那床破棉絮一起緊緊裹住,抱進懷裡。觸手所及,孩子的小身體冰涼,只有胸口還有一點點微弱的暖意。

  「寶寶,寶寶,不哭了,沒事了......」他笨拙地搖晃著,用體溫去溫暖這個小小的生命。孩子似乎感覺到了暖意,哭聲稍微停了停,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

  那是一雙很大、很黑的眼睛,因為哭泣和寒冷而濕漉漉的,眼神懵懂而脆弱。

  必須馬上送醫院,或者至少找個暖和的地方!李天佑抱著孩子站起身,正準備往外走,巷口傳來了「吱嘎吱嘎」車輪壓過積雪的聲音,以及一個蒼老沙啞的嘀咕聲。

  「這鬼天氣......糖葫蘆都快凍成冰棍嘍......」

  一個瘦小佝僂的身影出現在巷口,推著一輛簡陋的木頭車。車上插著一個草耙子,上面稀稀拉拉地插著十幾串紅艷艷的糖葫蘆,糖殼在嚴寒中泛著晶瑩的光,也結了一層白霜。

  推車的是個老太太,看樣子有六十多歲了,頭髮花白,在腦後挽了一個小小的髻,用黑色的網兜罩著。她臉上布滿深深的皺紋,皮膚被風吹得黑紅粗糙,身上穿著一件打著補丁的深藍色棉襖,外面套著一件髒兮兮的圍裙,腳上是一雙臃腫的棉烏拉鞋。

  老太太也看到了李天佑,以及他懷裡那個突兀的包裹。她推車的動作停下了,昏花的老眼眯了起來,看向那個襁褓。

  「同志,你這是......」老太太遲疑地問。

  「大娘,我在這邊撿到一個孩子,一看就是被人故意扔在這兒的!」李天佑急忙說,「孩子快凍壞了,得趕緊......」

  「啥?!」老太太臉色一變,顫巍巍地快步走過來,也顧不上她的糖葫蘆車了。她湊近一看,看到李天佑懷裡那張發青的小臉,頓時倒吸一口涼氣,渾濁的眼睛裡立刻湧上了淚花。

  「哎喲我的老天爺啊,這是哪個殺千刀的乾的啊,造孽啊,造孽啊!」老太太拍著大腿,聲音帶著哭腔。她伸出粗糙得像樹皮一樣的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孩子的臉頰,感受到那刺骨的冰涼,眼淚就掉下來了。「這孩子......這孩子還有氣嗎?」


  「還有氣,就是凍壞了......」李天佑說,「大娘,這附近有醫院或者派出所嗎,暖和點的地方?」

  「有,有!派出所就在前頭那條街!醫院遠點......先去派出所!快!」老太太急忙說,也顧不上她的糖葫蘆車了,轉身就在前頭帶路,「跟我來,快著點!」

  李天佑抱著孩子,跟著老太太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出背巷,來到相對寬敞的街道上。老太太走得急,不時回頭催促。路上有行人看到他們這奇怪的組合,一個抱著襁褓的陌生男人,一個抹著眼淚的老太太,都投來好奇的目光。

  派出所是一間臨街的平房,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老太太直接掀開棉門帘沖了進去,帶著哭腔喊:「公安同志!公安同志,快救人啊!」

  派出所里只有一個年輕的公安在值班,正趴在桌上寫著什麼,被老太太這一嗓子嚇了一跳,抬起頭:「大娘,咋回事?出啥事了?」

  「孩子,撿著個孩子!快凍死了!」老太太指著跟進來的李天佑。

  年輕公安一看李天佑懷裡臉色不對的嬰兒,臉色也嚴肅起來,立刻起身:「怎麼回事?在哪裡撿到的?孩子怎麼樣?」

  李天佑簡短說明了情況。年輕公安一聽是棄嬰,而且情況危急,也急了:「快,先把孩子抱到裡屋爐子邊上,我去叫所長和婦幼會的同志!」他一邊說,一邊幫李天佑把孩子抱進裡面一間有鐵皮爐子的房間。爐火燒得正旺,屋裡暖洋洋的。

  把孩子放在靠近爐子的椅子上,裹緊大衣。年輕公安已經跑了出去。老太太則手忙腳亂地找來個掉了瓷的搪瓷缸子,從爐子上的鐵壺裡倒了點溫水,用指尖蘸著,小心翼翼地去潤孩子乾裂發紫的嘴唇。

  「可憐見的......這小臉兒......」老太太一邊抹淚一邊念叨,「阿彌陀佛,菩薩保佑,讓孩子挺過來吧......」

  也許是爐火的溫暖,也許是那一點點溫水,孩子原本微弱的呼吸似乎平穩了一些,臉色也由駭人的青紫慢慢轉向蒼白的蠟黃。她又睜開了眼睛,茫然地看著爐火,看著眼前兩個陌生的人。

  很快,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傳來。派出所所長,一個四十多歲、面容嚴肅的中年人和另外兩個穿著藍色列寧裝、臂膀上戴著「婦幼工作委員會」紅袖章的女同志沖了進來。她們一看到孩子的情況,立刻專業地接手檢查。

  「體溫過低,有輕微凍傷,嚴重脫水,營養不良......」一個年紀稍長的女同志快速判斷著,「李所長,必須立刻送區衛生院,進行保暖和輸液!」

  「小王,去推自行車!不,去找輛板車,鋪上被子,快!」李所長立刻下令。

  一陣忙亂之後,孩子被小心翼翼地用派出所備用的乾淨棉被重新包裹好,由那位年長的婦幼會同志抱著,坐上了一個熱心鄰居貢獻出來的、鋪了厚褥子的板車,由年輕公安小王小跑著拉往最近的區衛生院。

  派出所里暫時安靜下來,只剩下李天佑、賣糖葫蘆的老太太,派出所所長以及留下的另一位稍年輕的張姓婦幼會女同志在做初步詢問記錄。

  李天佑再次詳細敘述了發現孩子的經過。張同志仔細記錄著,眉頭緊鎖:「又是棄嬰......這個月已經是第三起了。還都是女娃。」她的語氣沉重而無奈。

  老太太坐在旁邊的長條凳上,手裡無意識地捏著圍裙角,眼睛紅紅的,不時望向門外衛生院的方向。

  「大娘,也謝謝您了。」張同志對老太太說,「要不是您帶這位同志過來,孩子可能就......」

  「謝啥,都是應該的。」老太太擺擺手,聲音沙啞,「我就是碰巧路過......唉,都是苦命人。那孩子,也不知道爹娘咋那麼狠心......」

  「這位同志,您貴姓?是哪裡人?來吉春做什麼?」張同志轉向李天佑,語氣客氣但帶著公事公辦的審慎。

  李天佑拿出自己的工作證和介紹信:「我叫李天佑,北京首都鋼鐵廠運輸隊的副隊長,來東北出差,今天車隊在吉春休整,我出來吃飯,順便買點東西,就聽到了孩子哭......」

  張同志查驗了證件,點點頭,態度更緩和了些:「李天佑同志,感謝您的見義勇為。孩子我們會先送去救治,然後按照程序,會尋找她的親生父母。如果找不到,或者父母沒有能力撫養,會由民政部門安排,看是否有合適的家庭願意收養,或者送兒童福利院。」

  「福利院......」老太太喃喃道,臉上露出不忍的神色,「那地方......孩子多,怕是照顧不過來,吃的穿的也......唉。」


  張同志也嘆了口氣:「條件有限,但總歸是個去處......」

  這時,之前跟著去衛生院的那個年輕婦幼會同志回來了,臉上帶著一絲放鬆:「孩子送衛生院了,大夫說送得還算及時,保暖輸液後應該沒有生命危險了,但需要再觀察半天,而且孩子嚴重營養不良,後續調理很麻煩。」

  眾人都鬆了口氣。

  老太太卻突然站了起來,像是下了很大決心,對張同志和李所長說:「同志......所長......我......我能收養這個孩子嗎?」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向這個衣著寒酸、推著糖葫蘆車的老太太。

  「大娘,您......」張同志有些遲疑,「您的情況......我們了解一些。您一個人生活,靠賣糖葫蘆收入很不穩定,而且年紀也大了,撫養一個嬰兒,尤其是身體這麼弱的孩子,負擔太重了。按照規定,我們需要優先考慮有穩定收入、家庭條件更好的收養人。」

  老太太的眼神黯淡下去,她知道對方說的是實情。她孤寡一人,住在街道給安排的一間小偏房裡,每天起早貪黑做點糖葫蘆,走街串巷地賣,勉強餬口。

  多一張嘴,對她來說確實是難以承受的重擔。可是,一想到那個孩子可能要進冷清的福利院,或者被不知道什麼樣的人家收養,她就心裡揪得慌。她信佛,心軟,看不得孩子受苦。

  李天佑看著老太太眼中那份真切的不舍和無奈,又想起剛才她毫不猶豫帶路、焦急落淚的樣子,心中觸動。他沉默了片刻,開口問道:「張同志,李所長,如果......如果有人願意收養這個孩子,並且有能力撫養,程序上應該怎麼走?」

  張同志看向他:「李天佑同志,你的意思是......」

  「我......」李天佑低頭看了看自己粗糙的手掌,又抬起頭,眼神變得堅定,「如果孩子找不到親生父母,或者親生父母確實無力撫養,我願意收養她。」

  房間裡再次安靜下來。老太太猛地抬頭看向李天佑,眼神複雜,有驚訝,有希望,也有一絲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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