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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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李天佑躺在東北這間寒冷招待所的硬板床上,那個午後爭執的片段卻異常清晰地浮現出來。田丹話語中的「鍍金」、「特權」、「不是一路人」,宋清河那虛偽的笑容,以及最後離去時那抹難以掩飾的陰沉......這些細節,與今夜那個刻意佝僂、躲避視線、房間裡傳出可疑外語交談的男人身影,漸漸重疊在一起。

  年齡?如果是一年前那個剛從北京離開的宋清河,現在應該是二十四五歲。而今晚那個男人,雖然偽裝出老態,但步態和身形......如果拋開那刻意的佝僂和臃腫的衣物,似乎並非完全對不上。

  尤其是那種感覺,一種隱藏在斯文外表下的算計和虛偽,一種對周圍環境下意識的評估和疏離。去年秋天宋清河離去時的陰沉,以及今夜那個迴避背影帶來的違和感......種種碎片,仿佛被一根無形的線串聯起來。

  除非......

  李天佑在黑暗中突然睜開眼,呼吸微微一滯。

  除非那副佝僂的姿態、那身刻意臃腫的棉衣、甚至可能包括一些妝容或小道具,都是為了改變年齡體態和容貌特徵而做的偽裝。一個心中有鬼、且很可能受過一定訓練的人,要做到這一點並非不可能。

  宋清河......他為什麼會出現在東北這個偏僻的鐵路招待所?和他在一起的那個說外語的女人又是誰?他們真的是「張建國」和「王秀蘭」嗎?

  寒意,並非來自窗外零下二十度的天氣,而是從心底悄然瀰漫開來。

  他睜開眼睛,在黑暗中盯著天花板上那片水漬暈開的痕跡。

  明天早上六點半,他們要集合出發。如果那兩個人也要離開,很可能會在大廳碰見。

  得想個辦法確認一下。

  李天佑翻了個身,硬板床又發出吱呀一聲。老張在夢中咕噥了一句「倒車......注意......」,然後鼾聲繼續。

  睡意終於襲來時,窗外的天色已經微微發灰。雪停了,世界陷入黎明前最深的寂靜。

  而112房裡,一男一女並沒有睡。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黑暗中只有一點香菸的火光明明滅滅。

  「他起疑心了。」女聲說,這次是純正的美式英語,沒有任何口音。

  「不會。」男聲回答,是中文,帶著知識分子特有的咬字清晰,「李天佑只是個司機,沒那麼多心思。」

  「你確定?他在朝鮮立過功,不是普通司機。」

  「立功是因為他運氣好,撞上了美軍補給隊。」男人吸了一口煙,菸頭在黑暗中亮起一團橘紅,「我調查過他,小學文化,靠烈士遺孤的身份才進了運輸隊。他能有什麼能耐?」

  女人沉默了片刻:「可剛才門外有人......」

  「是其他房客起夜。」男人不以為然,「這破招待所隔音差,咱們剛才動靜大了點。」

  「我是故意的。」女人說,「製造點『正常夫妻』的動靜,反而更不容易讓人懷疑。」

  男人輕笑一聲:「你總是想太多。明天一早我們就走,他估計一早就發車,我們晚點兒退房,碰不上的。」

  「你那個未婚妻......」女人換了個話題,語氣裡帶著調侃,「真打算就這麼耗著?」

  「田丹?」男人聲音冷了下來,「她以為她是誰。要不是看她父親還有用......」

  「小心玩火自焚。」

  「我心裡有數。」男人掐滅菸頭,「睡吧,明天還要做事......不好耽誤的......」

  「嗯。」

  黑暗中,兩人不再說話。

  窗外,天色漸漸亮了起來。新的一天即將開始,而某些暗流,已經在昨夜悄然涌動。

  李天佑在淺眠中做了個夢,夢見1947年那片樹林,夢見二丫枯黃的頭髮在風中飄動,夢見吳嬸把一個小包袱扔進草叢時決絕的眼神。

  醒來時,清晨五點五十。

  走廊里已經傳來早起的房客走動的聲音,洗漱間的水龍頭嘩嘩作響。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有些謎團,還藏在晨霧之中,等待著被揭開的那一刻。

  清晨六點,天色仍是濃稠的灰藍色,雪停了,但寒氣比昨夜更刺骨。

  鐵路招待所前廳已經嘈雜起來。趕早班火車的人們提著行李進進出出,櫃檯前排起了短短的隊伍。鐵皮爐子重新燒旺了,屋子裡瀰漫著一股煤煙和隔夜空氣混雜的味道。


  李天佑帶著運輸隊的幾個人下樓時,特意掃了一眼櫃檯旁的住宿登記簿。112房的鑰匙還掛在牆上,客人還沒退房。

  「李隊,咱早飯咋整?」小陳搓著手,鼻子凍得通紅,「這附近有早點鋪子沒?」

  「先裝車,路上看見啥吃啥。」李天佑說著,目光卻飄向樓梯方向。

  李天佑和運輸隊的司機們已經在招待所門前發動了車子,柴油引擎在低溫下發出沉悶的咆哮,排氣管噴出大團白霧。

  李天佑站在頭車旁,手裡捏著半根香菸,目光不時瞟向招待所大門。隊員們陸陸續續把行李扔上車廂,互相招呼著,呵出的白氣在昏黃的路燈下交織。

  老張湊過來,也點上一支:「等啥呢李隊?」

  「沒什麼。」李天佑收回視線,「看看天氣,這雪看樣子還得下。」

  「李隊,人都齊了,咱走不?」小陳搓著凍得通紅的耳朵,湊過來問。

  「再等等。」李天佑彈掉菸灰,「看看還有沒有落東西的。」

  其實他在等那兩個人。

  六點二十,招待所值班員打著哈欠出來倒爐灰。六點半,幾個鐵路職工裹著棉大衣匆匆出門去趕早班。六點四十,天邊泛起魚肚白,街上開始有騎自行車的人影。

  112房的客人始終沒有出現。

  七點整,值班員換班了,早班的是個扎著圍裙的中年婦女,正擦著櫃檯。112房的鑰匙依然掛在那裡。

  「李隊,咱真得走了,」老劉從駕駛室探出頭,「再晚路上不好走,到機械廠還得裝貨呢。」

  李天佑最後看了一眼那扇始終緊閉的房門,心底那點僥倖沉了下去。他拉開車門:「出發。」

  車隊緩緩駛出小巷,軋過積雪的街道,朝城西的機械廠開去。李天佑坐在副駕上,沉默地看著窗外掠過的低矮平房和冒著黑煙的煙囪。

  東北的重工業基地初具雛形,但更多的還是日偽時期留下的老舊廠區,牆上的標語刷了一層又一層。

  「李隊,您說這趟拉的啥玩意兒,這麼神秘兮兮的?」開車的司機大周是個話匣子,憋了半路終於忍不住問,「裝貨單上就寫個『特種機械零件』,連個具體名目都沒有。」

  「不該問的別問。」李天佑淡淡道,「把好你的方向盤,安全送到就是功勞。」

  「是是是......」大周訕訕地閉嘴,但沒過兩分鐘又開口,「我就是琢磨著,這麼重要的東西,咋讓咱們運呢?不該是軍車押送?」

  李天佑沒接話。他也在想這個問題。這批貨是首都鋼鐵廠總工親自交代的,說是從蘇聯引進的生產線關鍵部件,國內無法生產,必須從東北這家有合作關係的機械廠調運。按說這種重要物資應該有更嚴密的運輸安排,但上面偏偏指派了他們這支普通的廠屬運輸隊。

  車隊駛入機械廠大門時,已經快八點了。廠區很大,高聳的廠房頂上積著厚厚的雪,蒸汽管道縱橫交錯,發出嘶嘶的聲響。幾個穿著藍色工裝、戴著棉帽的工人正在掃雪,鐵鍬刮過水泥地發出刺耳的聲音。

  負責接待的是個戴眼鏡的廠辦幹部,姓孫,三十來歲,說話帶著濃重的東北口音:「李隊長是吧?一路辛苦,一路辛苦!」

  握手時,李天佑注意到孫主任的手很涼,眼神有些飄忽。

  「孫主任,我們來裝貨,這是調撥單和介紹信。」李天佑遞上文件。

  孫主任接過,卻沒立刻看,而是搓著手:「這個......李隊長,有個情況得跟您說一下。您要的那批零件......出了點小問題。」

  「什麼問題?」

  「就是......裝配上還有點小瑕疵,咱們廠的蘇聯專家說要再調試三天。」孫主任推了推眼鏡,不敢看李天佑的眼睛,「您看,能不能......等三天?就三天!調試好了立刻裝車,絕不耽誤!」

  氣氛一下子冷了。身後的司機們面面相覷,有人小聲嘀咕:「三天?在這冰天雪地里乾等三天?」

  李天佑盯著孫主任:「孫主任,這批貨是急件,北京那邊等著安裝調試。出發前我們跟廠里確認過,貨已經準備好了。」

  「是準備好了,本來是準備好了......」孫主任額頭冒汗,「可昨晚專家連夜檢測,發現有個關鍵參數不達標,必須重新校準。這是精密零件,差一絲一毫都不行啊李隊長。」

  李天佑沉默了幾秒:「我能看看貨嗎?」


  「這個......專家正在工作間調試,不方便打擾。」孫主任急忙說,「您放心,就三天,三天後保證沒問題!這期間各位的食宿我們廠負責安排,就在我們廠招待所,條件比外頭好!」

  「我需要打個電話,跟北京確認。」李天佑說。

  「應該的,應該的。辦公室有電話,您這邊請......」孫主任如釋重負,趕緊引路。

  電話接通首都鋼鐵廠運輸處,那邊的負責人聽完情況後也有些無奈:「既然這樣......天佑啊,那就等三天吧。這批零件確實重要,不能出紕漏。你們在那邊注意安全,食宿費回來報銷。」

  掛掉電話,李天佑走出辦公室。院子裡,司機們已經聚在一起抽菸,臉上表情各異。

  「怎麼樣李隊?」小陳湊過來。

  「等三天,」李天佑說,「廠里負責食宿。大家把車停好,領住宿條,自由活動吧。注意,三天後的早上八點,準時在這裡集合,誰也不許遲到。」

  人群中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有人皺眉,有人嘆氣,但也有人眼中閃過喜色。

  老劉走過來,壓低聲音:「李隊,既然要等三天......兄弟們想趁這機會,去周邊轉轉,買點東西。您看......」

  這是心照不宣的事。長途司機走南闖北,最大的隱形福利就是能利用地區差價倒騰些緊俏物資。

  東北的木材、皮毛、山貨、糧食,運到北京都能賣上好價錢。雖然政策不允許投機倒把,但這年頭誰家不私下換點東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罷了。

  李天佑看了看隊員們期待的眼神,點了點頭:「別太張揚,注意安全。買什麼自己掂量,別帶違禁品。」

  「好嘞!」幾個年輕司機頓時眉開眼笑。

  「李隊您呢?不逛逛?」大周問。

  「我有點私事。」李天佑從口袋裡掏出一封信,「有個老朋友調來鞍山了,我去看看。另外......我愛人有個朋友的未婚夫在哈工大讀書,我受她所託,順道去看看。」

  小陳眨眨眼還想追問兩句,被李天佑乾脆利落的截了話頭,「你們玩你們的,二十二號早上八點,別誤了。」

  機械廠的招待所條件確實好些,雖然也是紅磚樓,但房間裡有暖氣片,床單也乾淨。李天佑安頓好行李,跟孫主任要了工業大的地址和交通路線,又確認了一下關大山的新住址,在鐵西區一片工人住宅樓。

  下午兩點,他穿上最厚實的棉大衣,圍上秦淮如去年給他織的深灰色圍巾,戴上狗皮帽子,出了門。

  鞍山的街道比瀋陽更顯粗獷,大型廠區一個挨著一個,高爐冒著永不熄滅的火光,空氣里瀰漫著煤煙和金屬的味道。電車叮叮噹噹地駛過,車上擠滿了穿工裝的男女。

  李天佑先去了郵局,給北京家裡發了封電報:「貨期延三天,一切安好,勿念。」想了想,又給田丹單位打了個長途電話,轉了幾次才接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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