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流年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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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走張奶奶,蔡全無抱著二毛回到屋檐下,那裡放著一張藤椅和一張小桌,桌上攤著一張當天的《人民日報》。這是他每天的習慣,中午飯後都會看會兒報紙,了解一下國家大事。

  他把二毛放在腿上,讓孩子靠在自己懷裡,拿起報紙慢慢翻看。頭版頭條是關於全國大豐收的喜報,配著一張農民們抱著稻穗的照片,笑容格外燦爛。

  蔡全無看著照片,臉上也露出了笑容,嘴裡喃喃道:「豐收好啊,豐收了大家就有飯吃了。」

  可當他翻到第二版,看到上面關於各派爭論的文章時,眉頭漸漸皺了起來。文章里的有些話他看不懂,但字裡行間的火藥味他能感覺到,心裡莫名地有些發沉。

  他想起前幾天去區里開會,領導在會上提到要「大躍進」,要「放衛星」,讓各個供銷社都要提高銷售指標,還要組織群眾搞生產。

  他當時就覺得有點不對勁,供銷社是賣東西的,怎麼還要搞生產?可他不敢問,只能低著頭聽著。

  現在看到報紙上的爭論,他心裡更沒底了,不知道這樣的「躍進」到底是好是壞。他只知道,街坊們的日子剛安穩下來,可不能出什麼亂子。

  「爹......爹......」二毛似乎察覺到了父親的情緒變化,小手揮舞著,伸到蔡全無的臉上,輕輕抓了一下他的下巴。

  蔡全無被孩子的動作拉回了神,低頭看著懷裡的二毛,小傢伙正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著他,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模樣格外可愛。他立刻收起臉上的沉色,放下報紙,伸手颳了刮二毛的小鼻子,笑著說:「咱二毛也想看報紙啊?等你長大了爹教你認字。」

  二毛被他逗得「咯咯」直笑,小手緊緊抓著蔡全無的手指,把腦袋埋進他的懷裡,蹭了蹭他的胸口。蔡全無抱著孩子,感受著懷裡的溫暖和柔軟,剛才因為報紙帶來的沉重感瞬間煙消雲散。他抬頭看了看院外的陽光,聽著街上傳來的叫賣聲和孩子們的嬉笑聲,心裡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管他什麼爭論什麼躍進,只要自己守好這個供銷社,照顧好老婆孩子,讓街坊們買東西方便,日子就能安穩地過下去。

  他這輩子沒什麼大志向,就想守著這片煙火氣,守著這份知足常樂。蔡全無抱著二毛,在院子裡又開始慢悠悠地溜達起來,嘴裡哼著不成調的童謠,笑聲混著二毛的咿呀聲,在溫暖的秋陽里,飄得很遠很遠。

  梁招娣站在屋門口,看著父子倆的身影,臉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她端起晾好的尿布,走進屋裡,開始準備午飯。

  廚房裡傳來鍋碗瓢盆的碰撞聲,院子裡傳來父子倆的笑聲,南門大街的喧囂聲從院牆外傳來,交織成一首最安穩、最幸福的生活交響曲。蔡全無知道,這樣的日子,就是他最想要的圓滿。

  午後的日頭正盛,像個巨大的火球懸在頭頂,將京城烤得滾燙。胡同里的青石板路泛著刺眼的白光,連平日裡最活潑的狗都趴在牆根下,吐著舌頭喘粗氣,連尾巴都懶得晃一下。但南鑼鼓巷深處的這座四合院裡,卻透著難得的涼爽。

  那棵近百年的老棗樹撐開濃密的樹冠,像一把巨傘將烈日隔絕在外,細碎的陽光透過枝葉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隨著微風輕輕晃動。棗樹下擺著一張紅漆小方桌,桌面邊緣已經有些磨損,露出裡面的木紋,卻被擦得鋥亮。

  錢叔半躺在一把竹編躺椅上,椅子的扶手被摩挲得光滑溫潤,他微微閉著眼,眉頭輕蹙,像是在假寐,又像是在忍受著身體裡的不適。

  錢叔的身體這幾年越發不好了。年輕時在舊軍隊裡當兵,跟著部隊南征北戰,落下了不少暗傷,腰上被子彈擦過的地方,一到陰雨天就疼得直不起身;肺部也受了傷,每到換季或者天氣炎熱時,咳嗽就變得格外頻繁。

  歲月的侵蝕更是雪上加霜,他的臉總是帶著一種不健康的灰白,像是蒙了一層薄灰,眼窩也有些深陷,唯有那雙眼睛,在看向小輩時,還能透出幾分清亮。

  此刻,他雖然閉著眼,胸口卻在微微起伏,偶爾還會發出一兩聲壓抑的輕咳,聲音沙啞,帶著一種氣若遊絲的虛弱。

  躺椅旁邊的小凳上,放著一個粗瓷碗,裡面盛著半碗褐色的湯藥,還冒著淡淡的熱氣。這是李天佑托人從同仁堂抓來的藥材,徐慧真一早起來熬的,特意放了些冰糖,中和了藥的苦味。

  李天佑和徐慧真心裡急得不行,兩人早就把他當成了自己的親人。李天佑跑運輸時,只要路過有老中醫的地方,總會特意繞路去請教;徐慧真也四處打聽偏方,聽說冰糖燉梨能潤肺,每天都會給錢叔燉一碗,看著他喝下去才放心。

  昨天李天佑從張家口拉貨回來,特意帶了幾斤上好的川貝,說是當地老中醫推薦的,潤肺止咳效果特別好。

  徐慧真連夜就用川貝和雪梨燉了羹,端給錢叔時,錢叔看著那碗晶瑩剔透的羹湯,輕輕嘆了口氣:「你們啊,就是瞎折騰。我這把老骨頭,早就不中用了,能活到現在已經是賺了。」

  他說著,還忍不住咳嗽了兩聲,徐慧真連忙遞過水杯,拍著他的後背幫他順氣。

  「錢叔,話不能這麼說。您身體好著呢,還得看著二丫上大學,看著小寶長大娶媳婦呢。」徐慧真笑著勸道,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李天佑也在一旁附和:「就是啊,錢叔,您別擔心藥費,我跟慧真現在都能掙錢,您就安心調養身體。」

  錢叔看著眼前這對年輕夫婦,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慰藉,他知道,這些小輩是真心疼他。他接過碗,慢慢喝著川貝雪梨羹,甜絲絲的味道裡帶著藥材的清香,暖得不僅是胃,更是心。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強求不來。」錢叔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語氣平淡卻透著看透世事的淡然,「我這一輩子,見多了生離死別,早就把這些看淡了。能有你們這些小輩陪著,我已經很滿足了。」

  話雖如此,每當看到李天佑冒著大雨去給他抓藥,看到徐慧真半夜起來給他蓋被子,他的心裡還是會泛起一陣暖流,覺得這輩子沒白活。

  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輕輕的「吱呀」聲,緊接著是小心翼翼的腳步聲。錢叔睜開眼,朝著院門的方向望去,就看到田丹走了進來。

  她穿著一身淺灰色的列寧裝,衣服熨帖得沒有一絲褶皺,領口的紐扣扣得嚴嚴實實,透著一股幹練的氣質。齊耳短髮剪得整整齊齊,露出光潔的額頭,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濡濕,貼在皮膚上。

  她手裡提著一個竹編網兜,網兜里裝著幾個黃澄澄的杏子,表皮泛著誘人的光澤,一看就是剛摘下來的新鮮果子。

  「錢叔,醒著呢?」田丹放輕腳步,儘量不發出聲音,走到棗樹下,看到他半眯著眼睛才小聲問道。她知道錢叔身體不好,怕驚擾了他休息。

  陽光透過棗樹葉落在她身上,在她的列寧裝上投下細碎的光斑,讓她那股嚴肅的氣質里多了幾分柔和。

  錢叔看到是她,臉上立刻露出了慈祥的笑容,原本蹙著的眉頭也舒展開了,聲音雖然沙啞,卻帶著暖意:「是田丹啊,沒睡,就是眯會兒養養神。快坐,這天兒熱的,看你滿頭大汗的。」

  他說著,伸手拿過旁邊的蒲扇,想給田丹扇風,卻因為動作太急,忍不住咳嗽了起來。

  「錢叔您別動,我自己來。」田丹連忙上前,接過蒲扇,給錢叔輕輕扇著風,「您身體不好,可別累著。這是我同事從鄉下帶來的杏子,我想著您可能愛吃,就給您送點過來。」

  她把網兜放在小方桌上,杏子的清香立刻散發出來,混著棗樹葉的清香,讓人聞著就覺得清爽。

  田丹在旁邊的木凳上坐下,剛坐定,就看到小方桌上放著的湯藥碗,忍不住問道:「錢叔,您又喝藥了?最近咳嗽好點了嗎?」

  錢叔點點頭:「好多了,多虧了你天佑哥和慧真丫頭,天天給我熬藥燉羹的。」田丹笑著說:「他們啊,就是心細。您也得好好配合,多喝藥,好好休息,身體才能好起來。」

  其實田丹自己也經常給錢叔帶些東西。她在安全部門工作,接觸的人多,消息也靈通,知道哪裡有好的藥材或者補品,總會想辦法弄來。

  上次她聽說城外有個老中醫擅長調理肺病,特意抽了個周末,騎著自行車跑了幾十里路去請教,給老中醫帶了不少禮物,才求來一個偏方,回來後趕緊告訴了徐慧真。

  雖然錢叔的身體沒有明顯好轉,但她還是儘自己最大的努力,希望能為這個慈祥的老人做點什麼。

  田丹在安全部門的工作確實很順利。憑藉著出色的邏輯推理能力和敏銳的洞察力,她接連破獲了幾個重要案件,其中不乏牽扯到解放前地下黨的陳年舊案。

  上次她破獲的一個特務案,還受到了上級的表彰,不僅升了職,成了科室的負責人,還獲得了一枚三等功勳章。同事們都很佩服她,覺得她是個「女諸葛」,再複雜的案件到了她手裡,都能理出頭緒。

  可事業上的成功,卻無法彌補私生活上的缺憾。她的婚約,成了一塊壓在心頭的巨石,讓她喘不過氣來。

  宋清河去東北上大學已經兩年多了,這兩年多里,兩人幾乎沒有什麼聯繫。宋清河只寄過幾封格式化的問候信,信里全是些「學業繁忙」「一切安好」之類的客套話,對婚約之事絕口不提。


  田丹先後給宋清河寫過五封信,第一封信委婉地提到了兩人性格不合,希望能好好談談婚約的事;第二封信直接表明了自己想解除婚約的想法;第三封信甚至列舉了兩人不合適的理由。

  可這些信都如同石沉大海,沒有收到一封回信。直到第五封信,宋清河才終於回了信,信里說「學業繁忙,無暇他顧,婚姻大事關乎兩個家庭,需慎重考慮,待學成歸來再議」。

  田丹看著那封信,心裡冷笑一聲,她知道,這是宋家父子打定了主意要「拖」著她。他們算準了她是個女同志,年紀越來越大,拖得時間越長,對她越不利。

  到時候,她要麼只能認命,嫁給宋清河;要麼就成了別人口中的「老姑娘」,被人說三道四。這種被人算計、身不由己的感覺,讓她格外煩躁。

  有時候,她甚至想直接找到宋副部長,跟他攤牌,可轉念一想,宋副部長位高權重,自己一個小小的科室負責人,根本不是他的對手,搞不好還會影響自己的工作,只能暫時忍了下來。

  也正是因為這樣,她越來越喜歡往李天佑家跑。這裡的煙火氣,是她在冰冷的辦公室和充滿算計的婚約里找不到的。

  孩子們的吵鬧聲、徐慧真的爽朗笑聲、李天佑的沉穩話語,甚至錢叔看透世事的淡然,都讓她感到一種難得的放鬆和溫暖。

  她經常過來蹭飯,徐慧真知道她愛吃紅燒肉,每次她來,都會特意做一碗;李天佑也會跟她聊一些跑運輸時遇到的趣事,逗她開心。

  有時候,她還會幫著輔導二丫和小丫的功課。二丫聰明好學,一點就通,田丹很喜歡她,經常給她講一些大學裡的事,鼓勵她好好學習;小丫雖然學習成績不好,但很聽話,田丹教她寫字時,她會乖乖地坐著,一筆一划地跟著寫。

  至於小石頭,田丹表示實在愛莫能助。這孩子太調皮了,上課不認真聽講,放學了就知道瘋跑,寫作業還偷偷看小人書,田丹輔導過他幾次,每次都被他氣得哭笑不得,最後只能無奈地搖搖頭,把他交給李天佑管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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