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騷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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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流火,京城的暑氣像是被點燃的火焰,鋪天蓋地地籠罩下來。正午時分,太陽懸在頭頂,把柏油路曬得發軟,空氣里瀰漫著灼熱的氣息,連平日裡不知疲倦的知了,叫聲都變得有氣無力,透著幾分煩躁。

  南門大街附近的那座小巧四合院,卻因院角幾棵老槐樹的遮蔽,生出幾分難得的陰涼,濃密的枝葉層層疊疊,像一把巨大的綠傘,將陽光擋在外面,地面上落滿細碎的光斑,偶爾有微風拂過,帶著樹葉的清香,本該是消暑的好地方。

  然而,院子的女主人秦淮如,心裡卻像是堵了一團燒得正旺的炭火,燥熱難安。她坐在東廂房的窗邊,手裡捧著一本醫學課本,目光落在書頁上,卻一個字也沒看進去。耳邊時不時傳來院門外的腳步聲,每一次聲響,都讓她的心不由自主地緊繃起來,她知道,大概率是賈東旭又來了。

  這段時間,賈東旭來得越發勤快,從最初的偶爾上門,變成了如今的隔三差五就來報到,像塊甩不掉的牛皮糖,黏得人心裡發慌。

  起初,他還帶著幾分掩飾,只是借著 「看望老街坊」「代母親賈張氏問好」 的由頭,在周末提點水果點心過來坐坐。那些點心大多是街邊小鋪買的,用油紙包著,偶爾還會沾著點灰塵;水果也不算新鮮,有的蘋果表皮還帶著斑點。

  秦淮如雖然覺得他的突然親近有些突兀,甚至隱隱透著點不自在,但本著與人為善的心思,也不想因為這點小事讓李天佑為難。畢竟賈東旭的母親賈張氏,曾是李天佑家的老鄰居,就算以前關係不算融洽,如今抬頭不見低頭見,總不好鬧得太僵。

  所以每次賈東旭來,秦淮如都會客客氣氣地接待,泡上一杯茶,拿出家裡的瓜子糖果,還特意讓楊嬸也留在堂屋裡,避免和他獨處,免得生出不必要的誤會。

  可賈東旭似乎會錯了意,或者說,他根本就是故意曲解。秦淮如的客氣、禮貌,甚至是刻意保持的距離,在他那過於自戀的解讀里,全都變成了 「對他有好感」「不好意思明說」 的信號。

  他覺得,秦淮如一個女人帶著孩子,肯定需要人照顧,而自己年輕力壯,在軋鋼廠有正式工作,正是她的 「良配」。於是,他的行為開始變本加厲,越來越沒有分寸。

  先是上門的時間越來越頻繁,藉口也越來越牽強。賈東旭在軋鋼廠本就是個普通的一級工,平日裡偷奸耍滑、遲到早退是常有的事,最近更是變本加厲,常常下午剛上班沒多久,就找藉口 「身體不舒服」「家裡有事」 請假溜出來。

  先繞到秦淮如上學的首都醫學院附近轉悠,有時候還會在學校門口等一會兒,美其名曰 「感受一下大學的文化氛圍」,然後就順理成章地往南門大街的四合院走,說是 「剛好路過,過來看看小寶」。

  更過分的是,有時候他上午就跑來,敲開院門,一臉隨意地說 「廠里今天沒什麼事,領導讓提前下班,我想著過來跟你們嘮嘮」。

  來了之後,他也不像最初那樣只是簡單寒暄幾句就走。他會拉把椅子坐在堂屋裡,沒話找話地跟秦淮如聊天,喋喋不休地吹噓自己在廠里那點芝麻綠豆大的事,「今天我跟車間主任多說了兩句話,他還誇我幹活麻利呢」「上次廠里發福利,我領了兩斤洗衣粉,比別人多領了半斤」。

  言語間滿是得意,仿佛自己在廠里多受重視。有時候他還會賣弄一些不知從哪兒聽來的、半生不熟的國際時事,一會兒說 「聽說蘇聯又發射衛星了」,一會兒又說 「美國那邊好像又在搞什麼新武器」,說的時候還故意皺著眉頭,裝作一副 「我很懂行」 的樣子,透著一股令人尷尬的淺薄。

  秦淮如聽得心煩意亂,手裡的針線活好幾次都差點扎到手。她實在沒興趣聽賈東旭吹噓這些無關緊要的事,卻又不好直接打斷,只能時不時地 「嗯」「啊」 應付一下,要麼就藉口 「要給小寶換尿布」「要去廚房看看楊嬸有沒有需要幫忙的」,起身走開一會兒,希望他能自覺無趣,早點離開。

  可賈東旭的臉皮厚度,遠遠超出了秦淮如的想像。他非但不覺得自己招人煩,反而覺得秦淮如的 「迴避」 是 「害羞」,越發得寸進尺,開始變著法地 「關心」 起秦淮如的生活,話里話外都透著點曖昧。

  「小秦同志,你看你,一個人帶著小寶多不容易啊,我這幾次來,都覺得你瘦了不少。」 他坐在椅子上,眼神直勾勾地盯著秦淮如,語氣裡帶著刻意的溫柔,「以後要是有什麼重活累活,你跟我說一聲,我年輕力壯的,幫你幹了。」

  「這天氣也太熱了,你們學校也真是的,怎麼不給你們這些大學生發點降溫費?你們可是國家未來的棟樑,前途遠大,可不能熱著了。」 他咂咂嘴,一副替秦淮如不平的樣子,「要不我幫你去反映反映?我認識廠里工會的人,他們跟學校那邊說不定能搭上話。」


  有一次,小寶有點咳嗽,偶爾會咳幾聲。賈東旭聽到了,立刻湊過來,一臉關切地說:「小寶這咳嗽還沒好利索呢?我跟你說,我認識一個老中醫,就在胡同口那邊,專看小兒咳嗽,特別靈驗。要不我明天帶你們去瞧瞧?保證幾副藥就好。」

  這種過分熱情、甚至帶著冒犯意味的 「關心」,讓秦淮如渾身不自在,像有蟲子在身上爬一樣。她每次都儘量保持冷靜,用委婉卻堅定的語氣拒絕:「謝謝賈同志關心,我自己能照顧好小寶,也挺好的,不麻煩你了。」「學校有學校的安排,降溫費的事就不勞你費心了,真的不用麻煩你去反映。」「小寶的病已經看過醫生了,醫生開了藥,吃幾天就會好的,就不麻煩你找老中醫了。」

  然而,她的拒絕,在賈東旭看來,就像拳頭打在棉花上,毫無作用。他要麼像是完全沒聽懂,繼續自說自話地規劃著名 「要幫秦淮如做這做那」;要麼就露出一副 「我都懂,你就是不好意思麻煩我」 的曖昧表情,眼神里還帶著點 「你早晚得靠我」 的篤定,看得秦淮如憋悶得幾乎內傷,連飯都吃不下。

  這天下午,賈東旭又準時 「報到」 了,手裡還拎著一袋橘子,說是 「特意給小寶買的」。秦淮如看著他坐在堂屋裡,唾沫橫飛地吹噓自己 「今天差點被提拔為小組長」,心裡的那團火又燒了起來。

  她深吸一口氣,攥了攥手心,心裡暗暗決定:下次賈東旭再來,她必須說得更清楚些,不能再讓他這麼糾纏下去了,再這樣下去,不僅自己心煩,萬一被李天佑或者徐慧真看到,還不知道會生出什麼誤會。

  院外的知了還在有氣無力地叫著,陽光透過槐樹葉的縫隙,在地面上投下晃動的光斑。秦淮如看著眼前滔滔不絕的賈東旭,只覺得一陣無力的煩躁。這個盛夏,因為他的糾纏,連院子裡的陰涼,都變得讓人難以安心了。

  最讓秦淮如煩惱的,不是賈東旭頻繁的上門,而是他開始有意無意地在人前製造曖昧氛圍,仿佛要向所有人宣告 「他與秦淮如關係不一般」。

  有一次,住在隔壁院的張大媽,特意端著一碟自己醃的醬瓜過來。前幾天秦淮如幫張大媽送過一次病中的孫子去醫院,張大媽一直記著這份情,想著自家醃的醬瓜開胃,就給秦淮如送點嘗嘗。剛走進院門,就看見賈東旭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手裡還拿著個蘋果,正跟楊嬸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賈東旭一見張大媽進來,立刻站起身,臉上堆起格外熱情的笑容,語氣熟稔得仿佛他是這個家的男主人:「大媽來了,快坐快坐,我剛還跟楊嬸說呢,這天氣熱得沒胃口,要是能有您醃的醬瓜就好了,沒想到您就送過來了。說起來,小秦剛才還念叨您呢,說您醃的醬瓜最下飯,比飯館裡的還好吃!」

  他這番話半真半假,秦淮如確實提過張大媽的醬瓜好吃,但那是幾天前的事,而且根本沒在賈東旭面前說過。可經他這麼一說,倒像是秦淮如特意跟他提起,還盼著張大媽送醬瓜來似的。

  張大媽愣了一下,看了看賈東旭,又看了看坐在一旁臉色難看但也沒說話的楊嬸,眼神里閃過一絲疑惑,但也沒當場說什麼,只是笑著把醬瓜遞給秦淮如:「就是點家常玩意兒,你不嫌棄就好。」

  等張大媽走後沒幾天,秦淮如在胡同口買菜時,又遇上了她。張大媽拉著她走到一邊,壓低聲音,語氣帶著幾分擔憂:「淮如啊,大媽跟你說句實在話,那個常去你家的賈東旭,怎麼老往你那兒跑啊?我上回去送醬瓜,看他看你的眼神就不太對勁,說話那語氣,跟你家主人似的。雖說每次楊嬸也在,可男女授受不親,他一個未婚小伙子,總往你一個帶孩子的女人家跑,時間長了,街坊鄰居難免會說閒話,這對你名聲不好,也不是個事啊!」

  秦淮如聽著張大媽的話,心裡一陣委屈,卻又沒法解釋太多。她只能勉強擠出一個笑容,低聲解釋:「大媽您別多想,賈東旭是天佑哥以前老鄰居家的孩子,可能就是覺得跟我們家熟,熱心腸,過來串串門而已。」 她不想把事情鬧大,更怕這些閒話傳到李天佑耳朵里,讓他分心,李天佑最近在廠里已經夠忙了,她不想再用這些糟心事去煩他。

  可偏偏這段時間,家裡的事也一樁接一樁,讓秦淮如分身乏術。小寶前陣子夜裡睡覺踢了被子,著了涼,感冒斷斷續續一直沒好利索,白天還好,一到夜裡就頻繁咳嗽,有時咳得小臉通紅,連覺都睡不好。

  秦淮如每天晚上都要醒好幾次,給小寶蓋被子、餵溫水,有時還要抱著他在屋裡來回踱步哄著,往往一夜下來,自己也沒睡幾個小時,白天還要去學校上課,整個人都顯得有些憔悴。

  而李天佑那邊,廠里最近接了個緊急的生產任務,要趕在月底前完成一批鋼材的運輸,運輸隊的壓力一下子大了起來。他作為副隊長,幾乎天天加班加點,有時甚至要忙到後半夜才能回家,第二天一早又得準時到崗。秦淮如偶爾在傍晚能碰見他,只見他眼裡布滿血絲,臉上帶著明顯的疲憊,連說話的聲音都透著沙啞。

  家裡的孩子們也到了關鍵時期,二丫和小石頭馬上就要參加升中學的考試,徐慧真和李天佑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孩子們的複習上。徐慧真每天變著法兒給孩子們補營養,還會陪著二丫複習到深夜。

  李天佑雖然忙,也會在周末抽出時間,給小石頭輔導數學題,夫妻倆還常常湊在一起,商量孩子們報考哪個學校更合適,哪個學校的教學質量更好,哪個學校離家更近方便孩子上下學。

  雖說秦淮如和李天佑住的不算遠,但這段時間,兩人真正能靜下心來好好說說話的時間反而少得可憐。偶爾見面,說的也多是孩子的學習、小寶的病情、楊嬸的身體這些家事,根本沒機會提起賈東旭的事。

  秦淮如每次看到李天佑疲憊的樣子,心裡都滿是心疼,他在廠里要應對繁重的工作,在家裡要操心孩子的學業和老人的身體,已經夠辛苦了,怎麼忍心再用賈東旭這種令人作嘔的騷擾去煩他?她總覺得,這是自己遇到的麻煩,應該自己想辦法解決,不能事事都依賴李天佑。

  她一次次在心裡告訴自己:再忍忍,下次賈東旭再來,她就更明確地拒絕他,把話說得更清楚,讓他徹底斷了念想。她還想著,或許賈東旭只是一時糊塗,誤判了她的態度,等她把話說透了,他總會知難而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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