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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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天佑知道,田丹為了這個案子,付出了太多常人難以想像的努力和風險,她本可以不管這件事,卻因為對革命先烈的尊重、對真相的堅守,一直堅持到現在。

  「田丹姐,」 李天佑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壓抑不住的情緒,他鄭重地看著田丹,一字一句地說道,「謝謝你…… 真的,太謝謝你了。為了我爹娘的事,讓你費心了,還讓你這麼辛苦。」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你放心,我明白輕重,絕不會亂來,也不會跟任何人說。一切都聽你的安排,你們需要我做什麼,隨時跟我說。」

  他的眼神堅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心。為了父母的冤屈,他願意等待,願意配合,絕不會因為一時的激動而破壞整個計劃。

  田丹看著李天佑眼中那混合著悲傷、感激和堅定期待的神情,心裡也是一酸。她知道,這個年輕人承受了太多本不該他承受的痛苦,卻一直保持著理智和堅韌。她輕輕拍了拍李天佑的手臂,這個動作充滿了安慰和鼓勵,像姐姐對弟弟的關懷。

  「天佑,別這麼說。查明真相,還原歷史,還烈士一個清白,這是我的職責,更是對李有水同志和張春妮同志這樣的革命英雄應有的交代。他們為了組織、為了國家犧牲了自己,不能讓他們死後還蒙受冤屈。你再耐心等等,一有確切消息,我馬上通知你,絕不會讓你失望。」

  車間裡的吊扇依舊在呼呼轉動,機器的轟鳴聲不斷傳來,可在這嘈雜的環境中,兩人之間卻仿佛形成了一個獨立的空間,裡面充滿了對真相的期待,對烈士的緬懷,還有一種無聲的默契與堅守。

  就在田丹話音剛落的瞬間,一個略顯突兀的男聲突然插了進來,那聲音帶著幾分刻意的輕鬆,還有一種與車間裡機油味、汗味格格不入的 「精緻感」,甚至透著點自來熟的親昵,打破了兩人之間凝重又帶著希望的氛圍:

  「丹丹?你怎麼跑這兒來了?我在你單位門口等了快半小時,問了傳達室大爺才知道你往鋼廠方向來了,又繞了半天才找到這兒,可讓我一頓好找。」

  李天佑和田丹同時轉頭朝車間門口望去。只見一個年輕男子正從門口的光亮處走進來,身上穿著一件雪白的的確良襯衫,領口系得整整齊齊,下身是筆挺的深灰色西服褲,褲線熨得筆直,腳上一雙黑色牛皮鞋擦得鋥亮,幾乎能映出頭頂的燈泡光。

  他看著約莫二十七八歲,頭髮梳成一絲不苟的三七分,髮膠抹得發亮,連一絲亂發都沒有;臉上掛著笑,可那笑容里卻摻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優越感,像是對周遭的環境帶著天然的疏離。

  他的目光第一時間就黏在了田丹身上,眼神裡帶著點故作親昵的埋怨,仿佛兩人是關係十分親近的伴侶,開口時語氣都軟了幾分:「怎麼不跟我說一聲就跑出來了?」 直到把田丹的反應盡收眼底,他才漫不經心地將目光轉向一旁的李天佑。

  當看到李天佑身上沾滿油污的深藍色工裝、手上還沒擦乾淨的黑漬,甚至指甲縫裡嵌著的機油時,他眼神里飛快地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視,那眼神像針一樣,快得讓人抓不住,可那份 「你與我不是一個世界」 的居高臨下,卻像空氣一樣自然而然地瀰漫開來。

  田丹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原本因為 「案件有進展」 而柔和的神色瞬間冷了幾分,連嘴角的弧度都收了回去。但她很快便調整好了表情,恢復了平靜,語氣平淡得像是在介紹一個普通熟人。

  「天佑,這位是宋清河同志,即將來鋼鐵廠工作。」 介紹完李天佑,她才轉向宋清河,語氣沒有絲毫起伏,甚至帶著點刻意的距離感,「清河,這是李天佑同志,我以前跟你提過一次,革命烈士李有水同志的兒子,現在在首都鋼鐵廠運輸隊工作。」

  李天佑心裡對這個突然闖進來的人有些反感,反感他打斷了自己和田丹關於父母案件的談話,更反感他那副輕飄飄的、仿佛所有人都該圍著他轉的姿態。但他畢竟在部隊和工廠磨練過,懂得基本的分寸,還是保持著禮貌,微微點了點頭,聲音平穩:「宋同志,你好。」

  可宋清河像是沒聽見他的問候,只是敷衍地 「嗯」 了一聲,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注意力瞬間又落回了田丹身上,語氣里甚至帶了點撒嬌似的抱怨,活像個沒得到滿足的孩子:「丹丹,咱們上周不是說好的嗎?今天中午一起去吃新開的那家老莫餐廳,我特意託了朋友,提前三天就訂好了靠窗的位置,視野最好的那種。結果我在餐廳門口等了你快一小時,你也沒來,我打你辦公室電話,你同事說你一早就出來了,我就猜你肯定是來這兒了,除了跟他談事,你也沒別的理由往這種地方跑啊,你總不會是來找我的吧,畢竟我下周才正式上班呢。」

  他說話的時候,還習慣性地抬起手,用手指輕輕彈了彈襯衫袖口,那袖口乾淨得連一點灰塵都沒有,可他還是做得無比自然,仿佛在高級宴會廳里整理禮服,這個小動作更把他那種養尊處優、從未沾過半點菸火氣的樣子凸顯得淋漓盡致。


  田丹的臉上閃過一絲明顯的尷尬,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無奈。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李天佑,像是怕宋清河的話讓李天佑誤會,趕緊解釋道:「我上午臨時接到知情人的消息,有要緊事跟天佑同志說,一忙就忘了跟你打招呼了。吃飯的事真不行,下次吧,我下午兩點還要回單位開一個重要的工作會議,現在都快一點了,根本來不及。」

  「什麼要緊事啊,非得大中午的跑這麼遠,來這滿是油污的廠里說?」 宋清河的語氣明顯沉了下來,眉頭也皺了起來,顯然是不高興了。但他似乎還想維持自己 「溫文爾雅」 的形象,語氣又強行拉回輕鬆,只是那輕鬆里透著點生硬。

  「工作再忙也得吃飯啊,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嘛。你看你,這才多久沒見,臉都瘦了一圈,眼下還有黑眼圈,肯定又是熬夜了。走吧,我開車來的,就在外面的樹蔭下停著,現在過去,二十分鐘就能到餐廳,咱們吃快點,保證不耽誤你開會,行不行?」

  田丹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眼神里閃過一絲厭煩,她最反感宋清河這樣,總把 「為你好」 掛在嘴邊,實則根本不尊重她的想法,還總愛用 「開車」「托朋友訂位」 這種事來彰顯自己的能力。

  可她似乎有所顧忌,沒有直接反駁,只是語氣更淡了,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堅決:「真的不了,清河。我跟天佑同志的事還沒說完,而且會議材料還在我包里,得提前回去準備。你先去吃吧,不用等我。」

  宋清河見田丹態度這麼堅決,臉上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眼神里閃過一絲難堪。他家裡又有點背景,自身也算年輕有為,平時不管是同事還是朋友,都對他捧著讓著,還從沒被人這麼直接地拒絕過,尤其是在李天佑這樣一個 「滿身油污的工人」 面前,這讓他覺得很沒面子。

  但他也沒敢再堅持,怕真把田丹惹惱了,只是聳了聳肩,故作大度地笑了笑,試圖掩飾自己的尷尬:「行吧行吧,真是個十足的工作狂同志,我說服不了你。那晚上呢?晚上總該有空了吧?我爸昨天還跟我念叨你呢,說好久沒跟你聊過了,讓你今晚來家裡吃飯,他新得了一點杭州龍井,說是明前的頭採茶,特別珍貴,想讓你嘗嘗。」

  「晚上我也不一定有空,得看會議開到幾點,再說吧。」 田丹依舊不置可否,語氣里的疏離感更重了,甚至連看都沒看宋清河一眼。

  宋清河這才像是勉強滿意了,知道再糾纏下去也沒意義。他又轉向李天佑,臉上重新掛起那種公式化的笑容,可眼神里沒有絲毫溫度,反而帶著幾分施捨般的傲慢。

  「李天佑同志是吧?聽丹丹提起過你,烈士後代,能在工廠里踏實幹活,不錯,很有前途嘛。年輕人肯吃苦是好事,以後要是遇到什麼困難,比如家裡需要幫忙,或者工作上想調個輕鬆點的崗位,都可以跟我說一聲。我在商務部認識不少人,鋼廠這邊也有朋友,能幫的我肯定幫。」

  這話聽起來像是關心,可配上他那輕飄飄的語氣、上下打量的審視目光,還有那種 「我幫你是給你面子」 的姿態,怎麼聽都像是在施捨,仿佛李天佑是個需要他接濟的可憐人。李天佑心裡頓時像堵了一塊石頭。

  他在部隊裡見慣了生死與共、不分高低的戰友,在工廠里打交道的也都是直來直去、靠手藝吃飯的工友,最看不慣的就是宋清河這種仗著家世背景就自視甚高的人,更反感這種把 「幫助」 當炫耀的做派。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宋清河從骨子裡就覺得,自己這個滿手油污的工人,比他低一等。

  但礙于田丹的面子,李天佑還是強壓下了心裡的不快,只是淡淡地回了句:「謝謝宋同志的好意。我在廠里工作得挺好,師傅和工友們都很照顧我,家裡也沒什麼困難,就不麻煩你了。」

  宋清河似乎也沒指望李天佑真會接受他的 「幫助」,只是做個樣子罷了。他又跟田丹叮囑了幾句 「開完會記得吃點東西」「別太累了,身體要緊」 之類的話,語氣里的親昵與對李天佑的敷衍形成了鮮明對比;然後才轉身,邁著瀟灑的步子離開了車間。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刻意展示自己的姿態,鋥亮的皮鞋踩在滿是油污的水泥地上,發出 「噔噔噔」 的清脆響聲,與車間裡的敲打聲、機器轟鳴聲格格不入,也與李天佑、工友們沾滿灰塵的膠鞋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等宋清河那鋥亮的皮鞋聲徹底消失在車間門外,原本因他到來而略顯緊繃的氣氛,並未立刻緩和,反而陷入了一陣沉默。陽光透過車間的窗戶斜射進來,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機油的味道似乎更濃了些。

  田丹輕輕嘆了口氣,那聲嘆息裡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她抬手揉了揉眉心,原本挺直的脊背也微微垮了些,像是卸下了一層偽裝。

  李天佑站在一旁,看著田丹這副模樣,心裡有些不是滋味。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田丹姐,這位宋同志......是你對象?」 剛才宋清河親昵地叫著 「丹丹」,還提到 「我爸讓你來家裡吃飯」,那熟稔的語氣和親近的姿態,讓他心裡已經猜到了七八分,只是不太確定,想親口問清楚。

  田丹聽到這個問題,身體微微頓了一下,隨即沒有否認,只是輕輕點了點頭,語氣平靜無波,聽不出什麼情緒,仿佛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小事:「是我父親介紹的。他父親是商務部的一位老領導,以前和我父親一起共過事,兩家算是世交,長輩們覺得合適,就提了這事兒。」

  李天佑 「哦」 了一聲,沒再多問,但心裡卻為田丹感到有些憋屈。他雖然和田丹接觸的次數不算特別多,但每次相處,都能感受到田丹身上那種對工作的執著、對真相的堅守,她是個有理想、有追求、內心堅韌強大的女性。

  在李天佑看來,田丹這樣的人,應該配得上一個真正理解她、尊重她、能與她並肩而立的伴侶。那個人會懂她為追查案件付出的辛苦,會支持她的工作,而不是像宋清河這樣,看似家境優越、儀表堂堂,實則浮躁淺薄,渾身帶著濃厚的官僚子弟習氣,把 「開小車」「訂高級餐廳」 當作炫耀的資本,連基本的尊重都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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