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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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話聲音雖輕,卻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立刻引起了漣漪。旁邊一直慢悠悠搖著蒲扇的錢叔,手上的動作明顯頓了一下,渾濁卻清明的目光投向了二丫。正在準備晚飯食材的徐慧真,也停下了手裡擇豆角的動作,抬起頭,有些驚訝地看向二丫。就連那邊正沉迷於「泥巴坦克」製造的小石頭,也似乎察覺到了氣氛的變化,偷偷豎起了耳朵。

  李天佑擦汗的手停在了半空,他愣了一下,眉頭微微蹙起,看著眼前這個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卻明顯帶著心事的大妹妹,語氣里充滿了不解和關切:「中專?二丫,你怎麼會想著報中專呢?你成績在班裡不是一直名列前茅嗎?上次家長會,你們班主任還特意跟我誇你,說你是考重點高中的苗子,將來很有希望上大學的。怎麼突然要選中專了?」

  二丫的頭垂得更低了,手指用力地絞著衣角,聲音也更小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我知道......我的成績是還行。可是,哥,嫂子,中專......能早點畢業,聽說兩三年就能分配工作,一工作就能拿工資了,吃上商品糧了。而且......而且現在政策是成績好的學生才有資格考中專呢。我......我就是想......想早點給家裡減輕點負擔。咱家現在這麼多人吃飯,你和我嫂子太辛苦了......我和小丫、石頭都上學,花銷也大......」

  原來是這樣。李天佑和徐慧真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瞭然、心疼,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自責。這孩子,實在是太懂事,懂事得讓人心裡發酸。她看到了哥哥嫂子的辛勞,看到了這個重組大家庭的負擔,竟然想用自己的前程來為家裡分憂。

  李天佑把毛巾搭在椅背上,神色變得嚴肅而鄭重。他拉過旁邊一個小馬扎,坐在二丫的對面,讓自己的視線與她平齊,目光平和卻蘊含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力量,沉聲說道:「二丫,抬起頭,看著哥。」

  二丫怯怯地抬起頭,眼圈已經有些泛紅。

  「你的心思,哥和嫂子都明白,都懂。」李天佑的聲音放緩了,每個字都說得清晰而有力,「你心疼哥和嫂子,想為這個家出力,這說明我們家二丫長大了,知道替家裡人著想了,哥心裡......很欣慰。」

  他話鋒一轉,語氣更加堅定:「但是,二丫,你聽哥一句話。咱們家,現在真的不缺你早點工作掙的那份工資!你哥我在首都鋼鐵廠運輸隊,是正經的國營單位工人,工資級別不算低,養活一家人綽綽有餘。你嫂子的『四季鮮』飯館,雖然辛苦,但生意一直挺穩定,收入也夠補貼家用。供你們幾個弟弟妹妹上學、吃飯、穿衣,哥和嫂子完全承擔得起,一點問題都沒有!」

  他頓了頓,看著二丫的眼睛,繼續深入地說道:「是,現在社會上是有一股風氣,很多成績好的學生都想考中專,為啥?因為能早點穩定下來,早點端上『鐵飯碗』,早點為家裡創造收入。這個想法,站在他們各自家庭的立場上,一點錯都沒有,甚至是很現實、很負責任的選擇。」

  「可是!」李天佑加重了語氣,「二丫,咱們家的情況不一樣,還沒到需要你一個剛滿十五歲的姑娘,用犧牲自己未來更大發展前景的方式,來分擔家庭壓力的時候。你的任務是學習,是儘可能地去汲取知識,開闊眼界。上大學,接受更高層次的教育,將來你能看到的天空、能走的路,會比一個中專畢業早早參加工作寬闊得多!這才是對你的人生最負責任的選擇,也是你爹娘......」他頓了一下,改口道,「也是我們全家對你最大的期望!」

  徐慧真也放下手裡的活計,走了過來,伸出因為常年勞作而略顯粗糙卻溫暖的手,輕輕摟住二丫略顯單薄的肩膀,聲音溫柔得像春天的溪水:「二丫,你哥說得每一個字,都是我們的真心話。你還年輕,未來的路長得望不到頭呢。千萬別因為眼前一點小小的、根本不算困難的困難,就放棄了更大的可能性。上大學,學真本事,將來為國家做更大的貢獻,那才是真正的光宗耀祖,才是真正給你哥和我臉上增光!咱們家的孩子,只要你們自己有志氣、肯用功,能考上,哪怕是要飯,哥和嫂子也一定把你們供出來。你千萬別有任何心理負擔,現在你的頭等大事,就是安下心來,全力以赴,爭取考上個好高中,給石頭、小丫,還有承平承安他們,樹立一個好榜樣!」

  坐在藤椅上的錢叔,這時也清了清嗓子,用他那帶著痰音卻充滿長輩關愛的沙啞聲音插話道:「二丫頭啊,你哥你嫂子這話,可是掏心窩子的話,是真正為你的長遠打算!他們見識廣,看得遠。你呀,就放一百個心,我這把老骨頭,有你哥嫂這麼精心照料著,吃得好,住得暖,心裡痛快,身子骨一天比一天硬朗。你現在的任務,就是念書!把書念好了,將來考上大學,當個女狀元,那才是真正給我們老李家爭氣,讓你爹娘......」他及時收住,「讓你哥嫂臉上有光呢!」


  二丫聽著哥哥嫂子這番情真意切、擲地有聲的話語,看著他們眼中毫無偽飾的關愛和期望,再感受到錢叔慈祥目光中的鼓勵,一直強忍著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滾落下來。但她沒有哭出聲,而是用力地、重重地點了點頭,用手背抹去眼淚,聲音雖然還帶著哽咽,卻異常清晰和堅定:「嗯!哥,嫂子,錢叔,我懂了,是我想岔了......我聽你們的!我一定好好複習,考高中,上大學!絕不給咱們家丟人!」

  李天佑看到二丫想通了,臉上露出了如釋重負的、欣慰的笑容,他伸出手,有力地在二丫肩膀上拍了兩下:「這就對了,這才是我的好妹妹,別有任何負擔,天塌下來有哥頂著呢,你就輕裝上陣,往前沖!」

  這時,一直豎著耳朵聽的小石頭突然冒出一句,帶著孩子氣的崇拜:「姐,你要當大學生啊?那是不是特別厲害,比閆老師還厲害?」他口中的閆老師,就是前院西廂房那位教小學的閆埠貴。

  這句天真無邪的問話,瞬間把大家都逗笑了,剛才那略顯沉重和感傷的氣氛頓時煙消雲散,院子裡重新充滿了輕鬆愉快的氣息。

  二丫志願的風波平息了,但這件事卻像一記警鐘,敲在了李天佑的心上。 晚上,躺在那張寬敞的大炕上,聽著身邊承平承安均勻的呼吸聲,李天佑卻有些睡不著了。窗外的月光透過高麗紙窗欞,朦朦朧朧地灑進來。

  他側過身,對著同樣還沒睡著的徐慧真,壓低聲音說:「慧真,二丫今天這事兒,倒是提醒我了。」

  「嗯?」徐慧真在黑暗中應了一聲。

  「咱們光顧著眼前的事,差點忘了為弟弟妹妹們的長遠打算。」李天佑的聲音帶著一絲後怕和反思,「二丫還好,她基礎紮實,考上高中問題不大。可石頭呢?這小子聰明是聰明,就是心思太活泛,貪玩,眼看也要小升初了,得抓緊管管他的學習了,不能任他這麼野下去。還有小丫,十歲了,性子穩,是個讀書的料,但也不能鬆懈。」

  他沉吟了一下,繼續分析道:「我看這形勢,國家建設需要人才,將來有文化、有知識肯定吃香。咱們得讓他們儘量多讀書。石頭現在十二歲,抓緊點,初中高中一路上去,要是順利,說不定能在......能及時把大學讀完。小丫年紀小點,更得抓緊,看看能不能找找人,給她補補課,把基礎打得更牢靠些,要是成績特別拔尖,看能不能申請跳一級兩級,爭取早點上大學......免得夜長夢多......」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種基於身份的篤定:「以咱們家的情況,他們的爹娘都是革命烈士,這是組織上認定的事實。有這層身份在,只要孩子們自己爭氣,成績過硬,想必在升學、政審這些環節上,也不會有人故意為難,還能有些照顧。這是爹娘用命給我們換來的,得用在該用的地方。」

  徐慧真在黑暗中點了點頭,握住了李天佑的手:「你說得對,是得長遠考慮。孩子們的前程是大事,比什麼都重要。回頭我就去打聽打聽,看有沒有靠譜的老師,或者大學生,能給小丫和石頭輔導輔導功課。二丫那邊,也得多鼓勵,讓她穩住心態。」

  晚飯後, 暑熱並未完全消散,一家人依舊聚集在槐樹蔭下納涼。徐慧真將冰鎮得恰到好處的西紅柿和黃瓜分給大家,那冰爽清甜的滋味,瞬間驅散了喉嚨里的乾渴和渾身的燥熱,每個人都吃得津津有味。錢叔搖著蒲扇,看著孩子們滿足的樣子,臉上滿是笑意。他似乎想起了什麼,看似隨意地和李天佑拉起了家常。

  「天佑啊,今兒後晌,前院老周家的,就是住倒座房、在郵局上班的那個,過來坐了會兒,閒扯了幾句。」錢叔慢悠悠地開口,語氣平常得像在聊天氣。

  李天佑正拿著小刀,耐心地給眼巴巴等著的承平削梨皮,聞言動作沒有絲毫停滯,只是隨口應道:「哦?周大哥最近忙不忙?都聊什麼了?」

  「也沒聊啥正經事。」錢叔咳嗽了兩聲,用蒲扇輕輕拍打著腿上的蚊子,「就是感慨唄,說現在這新社會就是好,老百姓安居樂業,日子有奔頭。說著說著,就扯到剛解放那陣兒去了。唉,人老了,就愛憶舊。」

  他眯起眼睛,像是陷入了回憶:「老周說,那會兒城裡頭亂得很吶,國民黨特務、殘留的壞分子,跟沒頭蒼蠅似的。他們郵局,那時候也配合政府搞清查,專門留意那些來歷不明、看著可疑的信件。」

  李天佑削梨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頓了一下,梨皮險些斷開。但他立刻恢復了正常,手腕穩穩地轉動著小刀,語氣依舊平淡,像是聽著一段與己無關的往事:「是啊,剛解放那會兒,是不比現在太平。百廢待興,什麼牛鬼蛇神都有。」

  錢叔搖著扇子,繼續用那種拉家常的語氣說道:「可不是嘛。老周還說呢,有回他們還真扣下了一封挺蹊蹺的信。寄信人地址寫得模模糊糊,好像就是咱們南鑼鼓巷這一片,但又說不清具體門牌。收信人也是個稀奇古怪的名字,一看就像是假的。當時覺得有問題,就按規矩上報了。」他嘆了口氣,「後來......後來好像也沒聽說有啥下文,估計也就是個虛驚一場。老周還說,他後來好像......好像在別處又見過那信上的筆跡,有點眼熟,但年紀大了,記性不行了,死活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了。呵呵,老糊塗嘍。」

  錢叔說完這段話,便很自然地把話題引開了,開始誇讚今天的西紅柿格外沙甜,汁水多。

  然而,說者或許「無心」,聽者卻絕對有意。一直在一旁安靜聽著、手裡做著針線活的徐慧真,和李天佑交換了一個極其短暫、卻含義複雜的眼神。錢叔這番話,聽起來完全是老人之間漫無目的的閒談回憶,但在李天佑和徐慧真耳中,卻不啻於一聲驚雷!

  「剛解放那會兒」、「可疑信件」、「咱們這一片」、「筆跡眼熟」......這些關鍵詞,像一把把鑰匙,瞬間觸動了他們內心最敏感、最緊繃的那根弦。錢叔雖然從未明確打聽過他們回來的真實目的,也從不主動過問他們與院裡哪些人的過往,但他老人家經歷過大風大浪,心思何等縝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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