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規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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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盤點完那筆遠超預期的「家底」後,徐慧真臉上泛著抑制不住的興奮紅光,眼睛裡閃爍著躍躍欲試的光芒,像是藏著一肚子憋了許久的想法,終於找到了傾訴的出口。她緊緊拉著李天佑的手,指尖因為激動而微微用力,聲音里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底氣和對未來的憧憬。

  「天佑,你快看,咱們現在有這麼多本錢,銀元、金條、美金,還有飯館的底子,以前你不在家,我守著這些東西,白天怕人惦記,晚上怕出意外,連動都不敢輕易動,就怕給你弄丟了。現在你回來了,家裡有了主心骨,我再也不用那麼提心弔膽了。」

  她頓了頓,呼吸都因為激動而變得有些急促,眼神里滿是對未來的暢想,「我早就想好了,咱們把四季鮮擴大,要麼在前門大街盤個大點的鋪面,那裡人流量大,生意肯定好;要麼就把旁邊那家快經營不下去的布店兌下來,打通了改造成大酒樓。咱們開兩層,不,開三層。一樓做散客,二樓設雅間,三樓搞個小戲台,請最好的京菜師傅,再把柱子的海鮮手藝好好打磨打磨,讓他做招牌菜,肯定能吸引不少客人。名字我都想好了,還叫『四季鮮』,但得掛個大招牌,『四季鮮大酒樓』,讓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咱們家的菜。」

  她越說越興奮,語速都快了不少,仿佛已經看到了大酒樓里賓客盈門、夥計們忙得腳不沾地、收銀台里銅錢堆成小山的繁華景象。這不是一時興起的念頭,而是她壓抑了大半年的商業抱負,以前沒本錢、沒依靠,只能守著小飯館過日子,如今丈夫歸來,家底豐厚,她覺得實現夢想的時機,終於到了。

  然而,她預想中李天佑的熱烈支持和讚許並沒有出現。相反,李天佑臉上的笑容漸漸淡了,他輕輕鬆開徐慧真的手,微微蹙起了眉頭,眼神也從之前的溫和變得凝重起來,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炕桌的邊緣,沒有立刻接話。

  徐慧真臉上的興奮像是被潑了一盆涼水,慢慢淡了下去,嘴角的笑容也一點點收斂,她看著李天佑凝重的神情,心裡泛起一絲不安,語氣裡帶上了不易察覺的委屈和不解:「怎麼了?你不贊成?」

  她的聲音低了些,帶著一絲自我懷疑,「你覺得我干不起來?還是覺得開大酒樓太冒險了?我這半年把小飯館打理得好好的,帳本你也看了,我能管好的……」她為這個家付出了這麼多,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本錢和底氣,想大幹一場,最需要的就是他的支持,可他這副模樣,讓她心裡很不是滋味。

  李天佑見她眼圈微微泛紅,連忙重新握住她的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聲音放緩,語氣卻異常認真:「慧真,你別急,聽我說。我不是不信你的本事,真的。你能把這個小飯館經營得井井有條,還能守住家底、讓錢生錢,開大酒樓肯定也沒問題,你的能力,我比誰都信。但是……」

  他頓了頓,嘆了口氣,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里多了幾分徐慧真看不懂的憂慮,仿佛要透過這漆黑的夜空,看清未來潛藏的迷霧:「但是眼下這光景,你也知道,政策變得太快了。前陣子還鼓勵工商業發展,說不定過陣子就又有新的精神下來。咱們剛過了幾天安生日子,好不容易把家穩住,不能冒這個險。樹大招風啊!開個小飯館,街坊鄰居照顧生意,沒人會多注意;可要是開三層的大酒樓,太顯眼了,難免會被人盯上。到時候賺不賺錢另說,萬一……我是說萬一政策有個什麼風吹草動,咱們就是那出頭的椽子,第一個挨棒子!」

  他轉過頭,緊緊盯著徐慧真的眼睛,眼神里充滿了謹慎和一種深沉的牽掛,那是經歷過戰場風險、見過太多變故的人才有的顧慮:「慧真,咱們現在有飯館,能賺錢,家人都在身邊,日子比胡同里絕大多數人都好過。穩紮穩打,細水長流,把眼下的日子過踏實,比什麼都強。現在不是冒進的時候,是求穩的時候。安全第一,只要咱們一家人平平安安的,以後有的是機會做大事,不急在這一時。」

  油燈的光映著李天佑凝重的臉,也映著徐慧真漸漸平靜下來的神情。她看著丈夫眼底的憂慮,心裡的委屈慢慢消散,她知道,李天佑不是不支持她,而是經歷過太多風雨,比她更懂得「平安」二字的珍貴。

  徐慧真抿著嘴,下唇被牙齒輕輕咬出一道淺痕。她垂著眼,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炕桌的木紋。她心裡何嘗不知道李天佑說得有道理,眼下時局確實不穩,冒然擴張容易引火燒身,可那剛剛燃燒起來的雄心,像被一盆冷水驟然澆熄,心底的失落和不服氣還是忍不住冒了出來。

  她小聲嘟囔著,聲音裡帶著幾分委屈:「可……可機會不等人啊……前陣子前門大街剛有空鋪面,再過陣子說不定就被別人搶去了……而且咱們又不是沒本錢,有這麼多家底,怎麼就不能搏一把……」

  李天佑見她眼底還閃著不甘的光,知道光是擺道理勸阻不夠,得給她指明另一個更穩妥的方向,才能讓她真正放下執念。他身子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湊近她耳邊,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說出了一番讓徐慧真瞬間愣住的話:「慧真,你聽我的。錢,有它更好的用處。開酒樓是往外散錢,還容易招風險,咱們現在不能這麼幹。咱們得往裡收東西,屯東西,把錢換成實實在在能救命的東西。」


  「屯東西?」徐慧真猛地抬起頭,眼裡滿是愕然,眉頭也擰了起來,「屯什麼?咱們家裡吃的用的都不缺,飯館的食材也天天進貨,屯再多東西,放久了不也壞了?」她實在想不通,放著好好的生意機會不抓,反而要去「屯東西」,這跟李天佑平時精明的樣子完全不一樣。

  「屯糧!」李天佑的聲音壓得更低,卻異常清晰,每個字都像釘釘子一樣落在徐慧真耳邊,「趁著現在年景好,地里糧食豐收,市面上糧價也還平穩,咱們得抓緊時間存糧。你利用飯館每天進貨的便利,每次多買一點,但記住,不能在同一家糧店買,得分散開,東四那家『老糧鋪』買一點,西單那家『惠民糧行』再買一點,每次只多買個三五袋,做得隱秘些,別讓人看出端倪。小米、玉米、高粱、白面……只要是耐儲存的糧食,越多越好,不嫌多。」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不光是糧食,鹽、糖、火柴、肥皂這些日常離不開的消耗品,也得趁現在供應充足,慢慢存一些。鹽買粗鹽,能醃菜還能長久放;肥皂挑硬實的,不容易化;火柴多買幾箱,用油紙包好防潮。」

  徐慧真聽得更困惑了,眼裡的愕然變成了不解:「屯這麼多糧食幹嘛?咱們家加上飯館的夥計,一天也吃不了多少,存上一年的量都夠了,再多了根本吃不完!庫房就那麼大,也放不下啊?再說,現在新社會了,政府還能讓老百姓缺糧荒不成?你這想法……也太不可思議了。」她甚至覺得,李天佑是不是在前線見多了戰亂,落下了「怕餓肚子」的病根,才會突然想起來屯這麼多糧食。

  李天佑心裡一沉,他沒法跟徐慧真解釋未來幾年可能發生的糧食危機,沒法說清楚那些他從後世記憶里得知的艱難歲月,那些話一旦說出口,不僅會被當成胡言亂語,還可能暴露自己的秘密。

  李天佑指尖輕輕摩挲著徐慧真微涼的手背,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要穿透這黑幕,看到未來潛藏的風雨。他知道,若不把「屯糧」的理由說得更透徹些,縱使徐慧真信任他,心底也難免存著疑慮。

  只是那些關於未來的記憶無法直言,他只能從眼下的時局、過往的教訓里,為這份「未雨綢繆」尋一個讓她信服的緣由。 「慧真,你先想想咱們小時候。」他聲音放得更柔,帶著幾分回憶的沉緩,「民國那幾年,哪年沒鬧過糧荒?春天青黃不接的時候,胡同里多少人家啃樹皮、挖草根?我還記得,有一年冬天雪下得大,糧店門都關了,我娘為了讓我吃上一口熱粥,跑遍了半個城,才用家裡最後一塊布料換了小半袋發霉的玉米面。」

  他頓了頓,指尖微微用力,讓她更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話語裡的鄭重:「現在是新社會,政府確實在努力讓大家吃飽飯,可你也看到了,城裡人口越來越多,郊區的田地有時候還會受天氣影響,去年夏天那陣旱災,你忘了?南城那邊的麥子減產了三成,糧價不也悄悄漲了些?現在看著糧食充足,可萬一哪天再遇到天災,或者……或者時局有什麼變動,運輸斷了,糧店斷供了,咱們一家老小吃什麼?錢再多,到時候也換不來一口救命的糧食。」

  他湊近她,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親歷者才有的警醒:「我在東北的時候,見過不少人家。有戶老鄉,家裡存了好幾缸糧食,去年冬天大雪封山,鄰村好幾戶人家斷了糧,就靠他家接濟才熬過來。還有些人家,夏天覺得糧食多,隨手就糟踐了,到了冬天就只能餓肚子。你看,糧食這東西,平時看著不起眼,到了難的時候,就是能救命的寶貝。」

  他又想起戰場上的所見所聞,眼底多了幾分凝重:「我在前線的時候,最缺的就是糧食。有時候斷了補給,戰士們只能啃凍得硬邦邦的壓縮餅乾,甚至煮皮帶充飢。那時候我就想,要是能有一口熱飯、一把乾淨的米,該有多好。經歷過那種日子,我就再也不敢輕視糧食,手裡有糧,心裡才能不慌。咱們現在日子好了,可不能好了傷疤忘了疼。」

  「再說,咱們家人口多。」他掰著手指算給她聽,「錢叔、楊嬸,還有六個孩子,加上飯館的夥計,一共十幾張嘴。真要是遇到糧食緊張的時候,每天消耗的糧食可不是小數目。咱們提前存著,不光能讓自己家人吃飽,萬一街坊鄰居有難處,也能幫襯一把,可要是咱們自己都沒糧了,怎麼顧得上別人?」

  他看著徐慧真漸漸動容的眼神,最後補充道:「我不是說現在就會鬧糧荒,而是怕『萬一』。過日子,就得把這些『萬一』都想到。咱們存糧,不是為了囤積居奇、賺差價,是為了給自己留條後路,給這個家留個保障。你想啊,就算以後一直風調雨順,這些糧食放地窖里也壞不了,咱們慢慢吃,或者給孩子們做些好吃的,不也挺好?可要是真遇到難處,這些糧食就能讓咱們一家人安安穩穩地熬過去。」

  他沒有提未來那些更嚴峻的歲月,卻把眼下的風險、過往的教訓、家裡的責任一一擺開,每一句話都樸實卻有力。這些理由,或許沒有「開酒樓」那般充滿誘惑,卻滿是對這個家最實在的守護,不是為了追逐繁華,而是為了守住這份來之不易的安穩。

  他看著徐慧真依然困惑,但已經開始認真思索的表情,又連忙補充細節,打消她的顧慮:「地方你不用愁,城裡的庫房放不下,就放到城外咱們那個小院去,就是以前放雜物的那個,我之前特意讓人加固過地窖,裡面乾燥通風,還做了防潮層,存糧食正好。這事一定要隱秘,除了咱們倆,誰都不能說,連蔡叔、梁拉娣他們都先別說,免得走漏風聲,引來了不必要的麻煩。」

  徐慧真看著丈夫異常嚴肅的臉,那緊繃的下頜線、眼底深藏的憂慮,都不像是在開玩笑。她又想起過去無數次,李天佑提醒她小心算計,讓她提前存些過冬的煤炭,甚至讓她把一部分銀元換成美金……那些當時看似不可思議的判斷,最後都被證明是對的,幫家裡避開了一次又一次的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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