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賭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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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丫最為穩重體貼。她看著哥哥那帶著討好和訕訕的笑容,心裡微微發酸。她不動聲色地伸出筷子,不是夾菜,而是用筷子頭輕輕抵住那碟李天佑平時最愛吃的、炸得金黃酥脆的焦熘丸子的盤子邊緣,默不作聲地、一點點地,將它從桌子中央推到了更靠近李天佑手邊的位置。做完這一切,她立刻收回手,眼觀鼻鼻觀心,仿佛那盤子自己長了腳挪過去似的。

  小丫年紀小些,膽子也更小,動作帶著點兔子般的驚慌。她密切「監視」著徐慧真的動向,趁嫂子低頭吹湯、準備喝的那一剎那間隙,她的筷子如同閃電般出擊,精準地夾起一大筷子金黃油亮的炒雞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放進李天佑的碗裡,然後飛快地縮回手,整個人幾乎要埋進碗裡,假裝吃得無比專注,只是那微微發紅的耳根暴露了她的小動作和緊張。

  小石頭則是男孩子式的表達。他坐在李天佑斜對面,在桌子底下悄悄伸出腳,輕輕碰了碰李天佑的小腿。待李天佑下意識地看過來時,他立刻擠眉弄眼,嘴巴無聲地做出「沒事」的口型,然後又齜牙咧嘴地做出「慢慢哄」的誇張表情,最後還附帶了一個鬼臉。整套動作滑稽又帶著義氣,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支持和安慰。

  這些小動作,自以為隱秘,其實都沒能逃過徐慧真那銳利的眼角餘光。她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拿著湯勺的手指微微收緊,但臉上依舊是不動聲色的平靜,甚至連咀嚼的頻率都沒有改變,只是那口湯,似乎喝得比剛才更慢了些,仿佛需要更多的時間來吞咽某種複雜的情緒。

  與這邊成人世界暗流涌動、需要小心翼翼表達情感的微妙氛圍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那兩個兩歲多、完全遵循本能行事的小娃娃。

  小承平和小承安一開始對這個突然出現在家裡、身材高大、聲音陌生的男人充滿了警惕。他們一左一右地躲在徐慧真的腿後,探出半個小腦袋,兩雙烏溜溜的大眼睛裡充滿了好奇和一絲怯生生,打量著這個被稱為「爹爹」的人。

  然而,孩子的忘性是最大的,而血緣帶來的天然親近感又是世間最奇妙的力量之一。一頓飯的功夫,李天佑那刻意放柔的、帶著討好笑容的臉龐,尤其是他手裡那雙筷子夾著的、泛著誘人油光和醬色的紅燒肉,產生了巨大的吸引力。

  先是小承安,他對食物的渴望似乎戰勝了陌生感。他鬆開抓著母親衣角的手,搖搖晃晃、步履蹣跚地走到李天佑身邊,伸出小胖手扯了扯他的褲腿,仰起肉嘟嘟的小臉,嘴角還掛著一絲亮晶晶的口水,奶聲奶氣地、吐字還不甚清晰地要求:「爹……吃……肉肉……」

  這一聲含糊的「爹」,像一顆甜蜜的子彈,瞬間擊中了李天佑心中最柔軟的地方,酸澀和喜悅一齊湧上心頭,讓他眼眶都有些發熱。他趕緊放下筷子,彎腰一把將小兒子撈起來,放在自己腿上,用前所未有的耐心和溫柔,夾起一小塊吹了又吹、確保不燙的肉,小心翼翼地餵到那張等待的小嘴裡。

  小承安吃得心滿意足,小嘴油汪汪的,享受地眯起了眼睛,乾脆把小身子一歪,舒舒服服地賴在爹爹溫暖寬厚的懷裡,不肯下去了。

  小承平看到弟弟不僅吃到了肉,還占據了爹爹懷裡那麼好的位置,頓時不依了。小女孩那點小小的嫉妒心和依戀感冒了頭。她也立刻從徐慧真身邊溜下來,邁著小短腿跑到李天佑另一邊,毫不客氣地撲到他另一條腿上,張開小嘴,軟糯地要求公平待遇:「爹爹……平兒……也要……抱抱,吃肉肉!」

  李天佑此刻簡直是心花怒放,哪裡還顧得上吃飯。他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忙不迭地應著:「哎哎,好,平兒也有,爹爹抱。」 他左腿坐著兒子,右腿坐著女兒,開始了「左右開弓」的餵飯大業,一會兒吹吹肉餵給兒子,一會兒又挑點嫩的雞蛋餵給女兒,忙得不可開交,卻甘之如飴。

  兩個小傢伙依偎在父親結實可靠的懷抱里,吃著美味的食物,感受著前所未有的安全感,不時發出滿足的咂嘴聲和咯咯的歡笑聲。他們全然感受不到飯桌上空那無聲的較量、小心翼翼的試探和複雜難言的情緒,他們只用最直接、最純粹的本能,享受著父親的寵愛和團聚的甜蜜,構成了這微妙氛圍中最溫暖、最無憂無慮的一角。

  徐慧真端著碗,目光似乎落在眼前的飯菜上,但眼角的餘光卻不受控制地,一次次飄向那鬧哄哄又異常溫馨的一角。看著兒子承平和小承安一左一右依偎在李天佑懷裡,小腦袋湊在父親的手邊,像兩隻等待投餵的雛鳥,吃得腮幫子鼓鼓,油漬漬的小臉上全是滿足和全然的信賴。

  看著李天佑那副手忙腳亂、卻又無比耐心溫柔的樣子,笨拙地吹著肉,小心地擦拭孩子的嘴角,那雙握過槍、修過車、甚至可能沾過血的大手,此刻卻做著最細膩的活計。

  她心裡最柔軟的那一處,像是被溫熱的潮水漫過,又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攥了一下,酸酸澀澀的滋味瀰漫開來。那酸,是這半年獨自支撐的委屈和辛酸翻湧而上;那澀,是看到他缺席已久卻輕易獲得孩子全然依賴的些微不平衡;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混雜著心疼和動容的暖流。


  他終究是孩子們的父親,這份血緣的羈絆和天然的親近,是她無論如何也無法替代的。

  徐慧真依舊板著臉,努力維持著那份冷淡的表象,仿佛對眼前的父子天倫之樂無動於衷。但若有人此刻細細觀察,會發現她那原本因為緊繃而顯得有些鋒利的嘴角線條,似乎微不可察地柔和了一點點,那緊抿的唇瓣也不再像之前那樣用力,泄露出了一絲極力隱藏的鬆動。

  就在李天佑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對付兩個小祖宗、生怕他們噎著或者把油抹到衣服上時,徐慧真默默地伸出筷子,精準地從清蒸魚腹部位夾起一大塊最肥美、早已被她剔得乾乾淨淨、一根小刺都沒有的魚肉,然後以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眼花了的速度,穩穩地放到了李天佑那幾乎沒動過的飯碗裡。

  做完這個動作,她立刻收回手,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依舊垂著眼,慢條斯理地喝著自己的湯,仿佛剛才那個細微的舉動從未發生過。

  李天佑正被小承平抓著手指要求「爹爹也吃」,全然沒有注意到碗裡這瞬間多出來的、代表著和解最初信號的美味。然而,一直偷偷觀察著哥哥嫂子互動、心思細膩的二丫卻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細節。

  小姑娘先是一愣,隨即眼睛裡閃過一抹瞭然和欣喜的光芒,她趕緊低下頭,偷偷抿嘴笑了,心裡為哥哥暗暗鬆了口氣。而同樣留意著的秦淮如,看到這一幕,心裡也是百感交集,她低下頭,嘴角彎起一絲無奈的、卻又帶著些許安慰的弧度。她明白,徐慧真心裡那堵冰牆,開始融化了。

  這頓盼了許久、等了半年的團圓飯,就在這樣一種複雜而微妙的氣氛中進行著。有楊嬸因錯位而煥發新生的純粹喜悅,有錢叔沉默不語卻寫滿滄桑與欣慰的目光,有二丫、小丫、小石頭三個孩子小心翼翼、隱晦表達的歡迎,有兩個不諳世事的幼兒毫無保留的親近和依賴,更有徐慧真用沉默築起的無聲抗議和李天佑訕訕的、笨拙的討好。

  家的味道,此刻不僅僅瀰漫在紅燒肉的濃油赤醬、炒雞蛋的香氣、白菜豆腐湯的清淡和饅頭的麥香里,更融在這餐桌之上酸甜苦辣咸、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的氛圍中。它是現實的滋味,有隔閡,有委屈,有心疼,有無奈,但也有愛,有關懷,有血脈相連的溫暖,有歷經磨難後的團圓。這就是最真實、也最溫暖的人間煙火。

  李天佑一邊忙著照顧孩子,一邊感受著這複雜的一切,心中瞭然。他知道,回家的路,他才只走了一半。物理上的回歸已然完成,但心的回歸,贏得妻子真正的諒解,重新無縫地融入這個在他離開期間已然形成新秩序的家,是一場需要更多耐心和智慧的「持久戰」。

  但他低頭看著懷裡兩個吃得香甜、對他全然信任的小人兒,抬眼掃過桌上雖然彆扭卻一個都不少、齊齊整整的家人,心中那份因為徐慧真冷淡而生的忐忑,漸漸被前所未有的動力和溫暖所取代。

  路雖長,但家已在懷。這一次,他絕不會再放手。

  當夜幕徹底籠罩了四合院,院子裡的燈火漸次熄滅,只剩下正房窗欞透出的最後一絲微光,也在片刻後歸於沉寂。清冷的月光像一層薄紗,輕輕灑在青磚地上,映出斑駁的樹影,勾勒出一片朦朧而靜謐的光暈。

  白日裡四季鮮飯館的喧囂、後院裡楊嬸的絮語,還有那頓氣氛微妙的團圓飯。徐慧真的刻意冷淡、楊嬸的熱情洋溢、秦淮如的溫和調解,終於都隨著夜色落幕,沉澱在寂靜的夜裡。

  徐慧真像是急於逃避什麼,晚飯剛結束,收拾完碗筷便說自己累了,沒再多看李天佑一眼,率先回了正房臥室。不過半盞茶的功夫,房間裡的燈就熄了。

  李天佑站在院子裡,能隱約看到炕上那道沉默的背影,她側身躺著,面朝里,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連一絲縫隙都不肯留,仿佛要用被子隔絕掉外面所有的人和事,那份疏離像一道無形的牆,橫在兩人之間。

  李天佑看在眼裡,心裡明鏡似的。他知道,白天在飯館裡的「冷遇」不過是徐慧真的「開胃小菜」,她心裡憋著的委屈、氣惱,絕不會就這麼輕易消散。真正的「攻堅戰」,其實在今晚。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忐忑,開始有條不紊地安頓院裡的一切。他得先把孩子們、秦淮如和楊嬸都照顧好,才能安心去面對自己的「罰」。 他先走向東廂房,還沒推門,就聽見裡面傳來低低的說話聲。

  推開門一看,二丫、小丫和小石頭果然還沒睡,三個半大孩子擠在炕邊,眼睛亮晶晶的,顯然還處在見到他的興奮中,正眼巴巴地等著他。一見他進來,三個孩子立刻圍了上來,七嘴八舌的聲音瞬間填滿了小小的房間。

  「哥哥!你可算來了!」小丫最先撲到他身邊,仰著小臉追問,「前線是不是特別危險呀?有沒有壞人開槍?你之前信里說受傷了,現在還疼不疼?」她一邊問,一邊伸手想去摸李天佑的胳膊,眼裡滿是擔憂。

  小石頭也湊過來,手裡攥著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獻寶似的遞到李天佑面前:「哥,你看!這是我期末的成績單,算術得了『優』,語文也得了『良』!姐姐說我進步可大了,你看看是不是?」他臉上滿是期待,想從李天佑這裡得到肯定。

  二丫比兩個弟弟妹妹沉穩些,卻也紅了眼眶,拉著李天佑的袖子,輕聲說:「天佑哥,你不在家的這些日子,街上總有些不三不四的人來飯館找茬,說要辛苦錢,還想搶著採買食材賺差價,都是嫂子頂著的。

  有一回她跟人吵得嗓子都啞了,也沒跟我們說一句難。」 她說著,聲音又低了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批評」:「哥,嫂子真的可辛苦了。白天要管著飯館的生意,晚上回來要給我們檢查作業,錢叔生病的時候,她天天熬藥送到西廂房;楊嬸之前精神不好,也是她天天盯著,怕出意外。我們都看在眼裡,你可得好好哄哄嫂子,我不止一次看到她夜裡偷偷哭,還不敢讓我們看見……」

  孩子們的話語裡,滿是對他的思念、對英雄的崇拜,更藏著對徐慧真的心疼,還有對他「延遲歸期、讓嫂子受累」的委婉埋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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