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算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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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佑兄弟,你是不知道,你不在這些日子,徐經理一個人可真是......不容易啊!」 隔壁胡同的張大媽壓低聲音,湊到櫃檯邊,眼神裡帶著同情和暗示,「有時候忙到後半夜才能歇著,孩子想找娘,都得等她忙完。有回飯館來了幾個找茬的,還是她自己硬頂著解決的,都沒敢跟你說。」

  「就是就是,」 旁邊的客人也跟著附和,「天佑,你可得好好哄哄慧真,人家一個人撐這麼久,委屈肯定不少。等哄好了,可得請我們喝喜酒啊!」

  眾人的話語裡滿是善意的調侃,鬨笑聲在飯館裡響起,李天佑一邊笑著回應 「一定一定」,一邊手裡的動作卻沒停。只是,隨著大家的你一言我一語,他心裡那份對徐慧真的愧疚和心疼愈發濃烈。

  他在東北時,雖然也經歷了不少困難,但至少不用操心家裡的生計,不用兼顧老幼。可徐慧真呢?她不僅要打理好飯館,還要偷偷調查李有水夫婦的案子,承受著巨大的心理壓力,卻從未跟他抱怨過一句。

  算完最後一筆帳,李天佑把帳本仔細收好,又幫著老劉收拾了幾張桌子。看著眼前忙碌卻充滿生機的飯館,想著後院裡徐慧真抱著孩子溫柔的模樣,他在心裡暗暗下定決心:他回來了,就絕不會再讓徐慧真一個人扛著所有擔子。家裡家外的事他都會一力承擔起來,讓她好好歇歇,補回這些日子受的苦、受的委屈。

  前堂的喧囂還在繼續,客人們的談笑聲、夥計們的吆喝聲交織在一起,沒人留意到後院通往前廳的轉角處,一個瘦弱的身影正被小心翼翼地攙扶著挪出來。

  是錢叔,他裹著一件厚厚的舊棉襖,卻依舊顯得單薄,原本就清瘦的身子,如今更是瘦得脫了形,顴骨高高凸起,臉頰凹陷下去,連寬鬆的棉襖都撐不起來。小石頭小心翼翼地扶著他的胳膊,一步一步地慢慢走,生怕老人不小心摔倒。

  剛挪到牆邊,錢叔就忍不住彎下腰,劇烈地咳嗽起來,那咳嗽聲嘶啞而急促,仿佛要把肺都咳出來,每咳一下,他的身子就跟著顫抖一下,額頭上瞬間滲出了細密的冷汗。小石頭連忙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小聲安撫:「錢爺爺,您慢點咳,慢慢的,別著急。」

  好一會兒,錢叔才漸漸平復下來,他靠在牆邊的陰影里,大口地喘著氣,渾濁的眼睛卻穿過前堂的人群,一眨不眨地、欣慰地、專注地追隨著那個熟悉的高大身影。李天佑正在櫃檯後忙著算帳,偶爾抬頭跟客人打招呼,動作雖然不如徐慧真熟練,卻透著一股踏實可靠的勁兒。

  錢叔沒有上前說話,只是那麼靜靜地看著。他的眼神里滿是複雜的情緒,有對李天佑平安歸來的欣慰,有對這個家終於有了主心骨的安心,還有幾分對過往艱辛的感慨。他像看著失而復得的珍寶一樣,目光緊緊鎖在李天佑身上,乾癟的嘴角微微向上彎起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眼中閃爍著水光。

  那是激動的淚,也是放下心來的淚。天佑回來了,這個家,就有了真正能扛事的頂樑柱了,慧真不用再一個人硬撐,孩子們也有了可以依靠的爹,他好像…… 終於能稍微放心一點了。

  李天佑忙碌間隙,正準備去後廚幫何雨柱遞東西,一抬眼,正好對上錢叔那充滿欣慰與複雜情緒的目光。他心頭猛地一酸,連忙快步走過去,輕輕扶住錢叔的胳膊,聲音放得格外輕柔:「錢叔,您怎麼出來了?外面人多,您身子不好,快回去躺著,別凍著。我回來了,以後家裡啥事都有我呢,您就安心養病。」

  錢叔用力抓住李天佑的胳膊,他的手因為常年生病而乾枯瘦弱,卻抓得格外用力,手還在不停地顫抖。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咯咯作響,似乎想說什麼,想問問他在東北過得好不好,想說說徐慧真這半年多的辛苦,可話到嘴邊,卻只化作一連串更劇烈的咳嗽。小石頭在一旁急得直跺腳,想幫忙卻又不知道該做什麼。

  最終,錢叔緩緩平復下來,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重重地拍了拍李天佑的手臂,一下,又一下,那力道里滿是信任與託付,一切盡在不言中。李天佑瞬間明白了錢叔的意思,他用力點了點頭:「錢叔,您放心,我都知道。我會照顧好慧真,照顧好孩子們,照顧好這個家的。」

  錢叔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在小石頭的攙扶下,慢慢轉過身,又一步一步地挪回後院。李天佑站在原地,看著老人瘦弱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心裡五味雜陳。他不在的這些日子裡,錢叔為這個家操了太多心,如今卻病成這樣,他一定要好好照顧老人,讓老人安享晚年。

  前堂依舊忙碌喧囂,李天佑深吸一口氣,重新投入到工作中。他穿梭在客人之間,熟練地應對著各種事情:給客人添茶水、幫夥計們傳菜、偶爾還得調解一下客人之間的小矛盾。可他的目光卻不時飄向後院那道小門,那裡有他牽掛的妻兒。

  秦淮如剛經歷長途跋涉,還需要好好休息,小勇子也得有人照顧;更有他需要用心去哄、去彌補的媳婦徐慧真,他知道,早上的 「冷落」 只是個開始,徐慧真心裡的委屈,還得慢慢哄才能化解。回家的第一關,他算是 「混」 過去了,但真正的 「考驗」,顯然還在後頭。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就到了午市前短暫的休息時間。客人們漸漸散去,夥計們也終於能歇口氣,何雨柱在後廚收拾著案板,金寶和老劉則開始打掃前堂。這時,後院傳來二丫清脆的聲音:「哥!嫂子讓你進來吃飯啦!」

  李天佑應了一聲,從旁邊拿起毛巾擦了擦手上的灰塵和油污,臉上露出了久違的、安心的笑容。他抬頭望向後院的方向,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地上,溫暖而明亮。家,終於完整了;而他,也終於能為這個家,為他虧欠的人,實實在在地做點什麼了。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一口氣,朝著後院走去,該面對徐慧真的 「算帳」 了。

  前堂的喧囂隨著早市高峰褪去漸漸平息,夥計們忙著收拾碗筷、打掃地面,空氣中還殘留著飯菜的余香。李天佑跟金寶交代了「午市的蔬菜再清點一遍,缺的讓老劉去巷口菜攤補」,又叮囑了幾句「注意看好前堂的煤爐,別讓火星濺出來」,才深吸一口氣。

  手搭在通往後院的棉布門帘上,指尖觸到溫熱的布料,心裡卻交織著幾分近鄉情怯的激動,那是家的方向,也是妻兒所在的地方;還有一絲對徐慧真態度的忐忑,不知道接下來要面對的,是她的冷臉還是「算帳」。

  他輕輕掀開棉簾,一股溫暖而熟悉的生活氣息瞬間撲面而來,驅散了前堂殘留的油煙味。後院的陽光正好,金燦燦地灑在打掃得一塵不染的青磚地上,連磚縫裡的青苔都透著生機。

  晾衣繩上掛著剛洗好的小衣服和尿布,白色的棉布在微風中輕輕擺動,上面還繡著小小的老虎頭圖案,一看就是徐慧真的手藝。幾隻麻雀落在院角的石榴樹上,嘰嘰喳喳地叫著,整個後院透著一股安寧又鮮活的勁兒。

  可最讓李天佑愣在原地的,是眼前一幅完全出乎意料的畫面。他記得在徐慧真的家信里,那個總是抱著舊包袱、眼神空洞、整天蜷縮在西廂房門口喃喃自語的楊嬸,此刻竟像換了個人。

  她穿著一身乾淨整潔的深藍色棉布褂子,領口和袖口都漿洗得發白,卻沒有一絲褶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用一根銀簪子挽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她的臉上不再是以往的灰敗,而是洋溢著一種近乎炫目的、充滿生機的紅光,連眼角的皺紋都仿佛舒展開了

  楊嬸端著一個粗瓷碗,碗裡冒著熱氣,應該是米湯,她步履輕快地從廚房走出來,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調子輕快,帶著說不出的喜悅。

  她徑直朝著東廂房走去,走到門口時,還輕輕晃了晃手裡的碗,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哎呦呦,奶奶的小寶乖,不哭不哭哦,奶奶給你拿好吃的來了,剛熬好的米湯,香得很呢……」

  那聲音不再是以往那種無意識的囈語,也沒有了絕望的嘆息,而是充滿了真切的愛憐和忙碌的喜悅。李天佑徹底懵了,站在原地,眼神里滿是震驚和疑惑。這真的是楊嬸嗎?他幾乎懷疑自己是不是走錯了院子,或者因為旅途疲憊,眼前出現了幻覺。

  他下意識地轉頭,看向站在東廂房門口的秦淮如,希望能從她那裡得到答案。 秦淮如看到李天佑這副愣神的模樣,臉上露出一種既無奈又欣慰的複雜笑容。

  她輕輕走過來,拉了拉李天佑的袖子,壓低聲音解釋道:「天佑哥,你回來了……別太驚訝,楊嬸她……她把勇子當成自己的孫子了。」 接著,秦淮如就把徐慧真抱著勇子進後院後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講給李天佑聽。

  「剛才慧真姐抱著勇子進來,剛走到院子中央,一直坐在西廂房門口發呆的楊嬸就像是突然被什麼東西喚醒了似的,猛地抬起頭,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勇子的襁褓,眼神里滿是我們從沒見過的光亮。然後她就跌跌撞撞地撲過來,一把把勇子搶過去緊緊摟在懷裡,眼淚嘩啦啦地流,嘴裡反覆哭喊著『小寶,娘的寶啊,你回來了,你終於回來了。娘就知道你沒死,你沒丟下娘……』」

  「慧真姐和我都嚇壞了,趕緊跟她解釋,說這是咱們的孩子,叫勇子,不是她的小寶。可楊嬸根本聽不進去,只是死死抱著勇子,手都在發抖,仿佛一鬆手,孩子就會再次消失似的。她固執地認定,這就是她那個犧牲了的兒子小寶,說她兒子沒有死,只是變了個樣子回來找她了。」

  秦淮如頓了頓,眼神里多了幾分心疼:「後來她哭累了,抱著勇子坐在炕沿上,我們才發現,她的精神狀態竟然發生了驚人的轉變。她不再像以前那樣恍惚,也不再自言自語,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懷裡的『小寶』身上。她還會熟練地摸了摸勇子的尿布,問我們『孩子是不是餓了』,又張羅著要去廚房給『小寶』熬米湯,嘴裡不停地念叨著『小寶瘦了,肯定在外面受了苦』『小寶冷不冷,要不要再加件小襖』。」

  「慧真姐和我看著她這樣,心裡又酸又無奈。可轉念一想,她現在眼神清明,行動也有了目的,甚至還主動幫著照顧勇子、收拾屋子,除了認錯人,幾乎和常人沒什麼兩樣。要是強行糾正她,萬一她又回到以前那種行屍走肉的狀態,反而更不好。我們商量了一下,就決定暫時順著她,先讓她保持這種狀態。」

  「後來我又耐心地、反覆地跟她解釋:『楊嬸,您看這孩子這么小,怎麼會是您的兒子呢?這是天佑和我的孩子,也是您的孫子呀,他叫勇……』沒想到,她這次竟然聽進去了一些。雖然還是堅持叫孩子『小寶』,但不再固執地認為這是她那個成年的兒子,而是接受了『這是兒子的孩子,是她的孫子』這個設定。」

  說到這裡,秦淮如指了指正在東廂房門口給勇子餵米湯的楊嬸,聲音放得更柔了:「你聽,她剛才還跟我說『是……是俺小寶的娃?俺的……大孫子?』,說這話的時候,她渾濁的眼睛裡閃爍著淚光,還有一種巨大的、失而復得的喜悅。她還自己念叨著『對對,這就是俺孫子,也叫小寶,奶奶的小寶喲』,好像這樣叫,就能把對兒子的思念,都寄托在勇子身上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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