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驗收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酒館改造成小飯館後,南門大街上的生活就像被注入了一股鮮活的清泉,悄然發生著改變。

  清晨,小飯館飄出的第一縷香氣,成了周圍居民的天然鬧鐘。蒸籠掀開時騰起的白霧,混著蔥花、芝麻的香味,順著青磚灰瓦的縫隙鑽進各家窗戶。往常總賴床的孩子們,如今被這誘人的味道勾得早早爬起來,纏著大人去買新出鍋的包子、油條。

  張嬸不再像過去那樣匆匆忙忙在家啃冷窩頭,而是端著搪瓷缸,悠閒地到小飯館打碗熱豆漿,和鄰里們圍坐在桌邊,邊吃邊嘮家常,分享著家長里短,晨光里滿是歡聲笑語。

  到了飯點,小飯館更是熱鬧非凡。街坊們不再為做飯發愁,尤其是那些家中勞力外出工作的婦女和老人。李大爺腿腳不便,以前吃飯總是將就,現在他只要拄著拐杖慢慢挪到小飯館,就能吃上熱騰騰、香噴噴的飯菜。

  何雨柱精湛的廚藝,讓每一道家常菜都別具風味,大家不用花費太多,就能品嘗到堪比大酒樓的美味。飯後,居民們也不急著離開,在飯館裡喝著免費的粗茶,或叫二兩小酒,談論著當天的新聞趣事,或是商議著院裡的大小事務,小飯館儼然成了街上的 「社交中心」。

  飯館的出現,不僅改善了街坊鄰居的飲食水平,更拉近了鄰里之間的距離,讓平淡的生活充滿了煙火氣和人情味。

  不同於南門大街的熱鬧,南鑼鼓巷的深宅大院裡要冷清了許多。孫大疤瘌的施工隊正在倒座小院裡敲敲打打。老匠人赤著膀子,古銅色的脊樑上汗流如注,手中的鑿子精準地剔除著樑柱上的朽木。突然,前院傳來一陣激烈的爭吵聲,驚飛了房檐下的鴿子。

  「這是我們院裡的茅房,憑什麼你們施工隊獨占?」 一個尖嗓門在烈日下格外刺耳。孫大疤瘌抄起瓦刀別在腰間,踩著滿地木屑趕過去,只見一個醉醺醺的漢子正堵在新建的旱廁門口,布鞋上還沾著新鮮的糞漬。

  「幾位爺,這跨院是主家的私房,不是公共廁所。再說了茅房正在加固,塌了傷著人可不好。」 孫大疤瘌扯著嗓子解釋,施工隊的年輕小伙們已握著鐵鍬圍了過來。醉漢眼睛一轉,突然推搡起最近的小工:「老子憋不住了,你們這些臭泥瓦匠......」

  「放尊重點!」 孫大疤瘌的瓦刀 「哐當」 一聲砍在磚牆上,火星四濺。施工隊眾人齊聲怒喝,震得院角的槐樹葉沙沙作響。醉漢看著寒光閃閃的工具和虎視眈眈的眼神,罵罵咧咧地踉蹌著退去,臨走前還不忘踹倒一個裝滿石灰的木桶。

  喧鬧聲驚動了隔壁院的賈張氏,她顛著腳湊過來,藍布頭巾下的眼睛滴溜溜亂轉:「喲,這是咋啦?聽說這院子要住大官?」 孫大疤瘌抹了把汗,不耐煩地擺擺手:「就一普通幹部,您快回吧。」

  賈張氏卻不死心,捏著衣角湊近:「幹部好啊,聽說軍管會的幹部啥都能管......」 話音未落,牆根處突然傳來咳嗽聲。易王氏挎著菜籃子立在陰影里,竹籃里的韭菜蔫頭耷腦,像是剛被霜打過。

  「大熱天的,湊什麼熱鬧。」 易王氏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目光卻死死盯著賈張氏泛紅的臉。那天晚上她在被窩裡輾轉反側,滿腦子都是賈張氏在窗下聽到秘密的可能。此刻看著對方打探新房客的模樣,心裡警鈴大作。新住戶若是軍管會的人,萬一賈張氏說漏了嘴......

  賈張氏渾然不覺,還想再說,孫大疤瘌已抄起鐵鍬驅趕:「都散了,下午還要抹牆呢!」 易王氏轉身時,聽見賈張氏嘟囔著 「小氣」,指甲卻深深掐進掌心。她望著西廂房漏風的窗紙,盤算著得跟當家的說一聲了,必須在新房客入住前,徹底堵住賈張氏的嘴。

  眨眼過去半個多月,李天佑按照約定來南鑼鼓巷這邊查看修繕進度,剛踩上跨院月亮門外新鋪的青石板,就聽見前院西廂房傳來桌椅挪動的吱呀聲,伴著孩童的嬉笑和婦人的叮囑。

  「李同志!」 一道清亮的招呼聲傳來。戴圓框眼鏡的閆埠貴正踮腳掛門帘,看見李天佑立刻跳下板凳,中山裝口袋露出半截鋼筆,「早就聽說對門是軍管會的同志,可算盼著您來了!我是新搬來的閆埠貴,匯文小學的老師,以後還得多仰仗您關照。」

  閆埠貴的妻子閆丁氏正蹲在地上收拾搪瓷盆,十歲的閆解放正吃力地抱著舊木箱,兩歲的閆解曠叼著半根冰棍在一旁晃悠。李天佑注意到他們搬來的家什雖陳舊卻齊全,光是鐵皮暖壺就摞了三個,牆角還堆著五六個大小不一的鋁盆。

  「我不是軍管會的,我只是在運輸隊開車。閆老師,恭喜喬遷啊。」 李天佑笑著迎上去。

  「托學校的福,給分配了這房子。」 閆埠貴掏出手帕擦汗,趁機從中山裝內袋摸出半包大前門香菸,「知道您是軍管會的同志,咱這煙拿不出手,不過心意得表。」 見李天佑推辭,他又迅速塞回口袋,「理解理解,紀律嚴明嘛!」


  旁邊的閆丁氏突然插話:「李同志,這院裡用水是......」

  「現在暫時是去胡同口的老井裡打水用,每個月交一點錢就行。等過一陣院裡會通自來水,到時候正常用水都方便很多。」 李天佑沒等她說完便應道。

  閆埠貴立刻接腔:「那就好,我就說跟著組織走准沒錯!」 他推了推眼鏡,目光掃過牆角堆放的碎磚,「我看您修繕院子剩下的這些廢料看著還能用,我想著搭個小棚放煤球,不占公共地方,您看......」

  「最近院子裡還會安排人住進來的,等人齊了再聽軍管會的意見統一規劃吧,私自搭建不合規矩。」 李天佑指了指正施工的腳手架,「我這都是報備過的。」

  閆埠貴臉上閃過一絲失望,旋即又笑道:「應該的,我是人民教師,最懂規矩。」 他一把摟過閆解放,「解放在學校年年拿三好學生,以後院裡有啥黑板報、宣傳標語,儘管交給我們爺兒倆。」

  這時後院傳來孫大疤瘌的吆喝:「李同志,灶台砌好了。」

  「您先忙!」 閆埠貴沒有過多糾纏,點頭哈腰送了兩步,等李天佑走遠,立刻轉頭對老婆嘀咕:「咱晚上先把放柴堆的地方挑好......」

  李天佑回頭望去,只見閆埠貴正踮腳調整門帘高度,嘴裡還念叨著 「歪斜了不吉利」。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與滿地堆放的罈罈罐罐疊在一起,倒像是精心盤算過的陣仗。

  初夏的陽光穿過老樹的枝椏,將細碎的光斑灑在新修繕的跨院裡,給新修繕的牆面鍍上了一層暖黃。李天佑踩著重新鋪砌的青石板路走進院子,腳下的石板每一塊都嚴絲合縫,邊緣還特意鑿出防滑的紋路。檐角新掛的銅鈴在微風中輕響,驚起兩隻停在鴟吻上的麻雀。

  孫大疤瘌戴著老花鏡,正蹲在廊下用細砂紙打磨花梨木樑柱。見到李天佑,他摘下腰間的汗巾擦了把臉,露出缺了半顆的門牙笑道:「李同志,您可算來了,快瞧瞧這梁枋,」 說著用瓦刀背輕輕敲擊新換的承重梁,發出清脆的聲響,「特意找的百年老料,您摸摸這紋理,比姑娘家的胭脂盒還光滑。花梨木樑打磨了七遍,再上三層漆,保准再撐百年。」

  李天佑伸手撫過樑柱,指尖傳來溫潤的觸感,木頭上還殘留著淡淡的桐油香。抬頭望去,雕花窗欞煥然一新,褪色的朱漆被重新刷得鮮亮,工匠們照著老樣子復原了 」步步錦」 的窗格圖案,窗紙上新貼的《牡丹富貴圖》透著盈盈光澤,在陽光下顯得栩栩如生。

  「這窗欞的榫卯,我可是照著樣式雷的法子做的。」 孫大疤瘌掏出個小錘子,輕輕敲打窗欞連接處,「不用一根鐵釘,全靠榫頭咬合,您看這嚴絲合縫的!」 他說著,又掀開廚房的竹簾,新砌的灶台方方正正,灶膛內壁抹著摻了碎瓷片的耐火泥,泛著青灰色的光。

  「雙灶台設計,這邊燉肉那邊炒菜。」孫大疤瘌拍了拍身上的木屑,抄起瓦刀當指尺指著煙道,「煙囪直通屋頂,特意做了個防風帽。」 他蹲下身子,揭開灶台下方的暗格,灶膛里還殘留著試火時的木炭香,「瞧見沒?這裡能儲炭,冬天做飯還能給屋子供暖。」 灶台上擺著新燒制的陶製水缸,缸身上手繪的鯉魚躍龍門圖案活靈活現。

  走到前院角落,新修的旱廁用青磚砌了齊胸高的圍牆,頂部覆著厚厚的茅草。牆角特意挖了排水溝,溝底鋪著碎石,還用青磚砌成鏤空的花格。「這是仿著老北平的做法,」孫大疤瘌解釋道,「雨水一衝,髒東西順著排水溝就走了。」 他拿起靠在牆邊的棗木糞叉,「清理的時候把糞渣順著這個斜槽剷出去,方便得很。」

  李天佑蹲下身查看牆角的排水道,手指撫過青磚縫隙間細密的白灰:「這勾縫......」

  「老手藝,糯米汁混著桐油!」 孫大疤瘌咧嘴笑,缺了半顆的門牙漏著風,「比水泥還瓷實,定期會有人來清糞。」

  驗收單上的紅勾勾越畫越多,李天佑卻在廂房前停下了筆。圖紙上,廂房的雕花雀替被標上了醒目的紅圈。「孫師傅,這廂房的木質結構......」

  「實話跟您說,」孫大疤瘌壓低聲音,從工具包里掏出塊黑乎乎的碎木,「東廂房的承重梁蛀得厲害,您看這密密麻麻的蟲眼。」他用指甲摳下一塊木屑,「再拖怕是要塌。不過軍管會清理舊宅時,聽說有批老木料要處理,要是能弄來......」

  「好,我去問問軍管會,」 李天佑眼睛一亮,「廂房的雕花儘量復原,費用方面......」

  「您放心!」孫大疤瘌一拍胸脯,「我帶著徒弟們照著老樣子一比一復刻,保證連樑上的彩繪都跟原先一模一樣!」他指著圖紙上褪色的 」和璽彩畫」 圖案,「我手底下有當年故宮修繕隊的老師傅來指點,用的礦物顏料,百年都不會褪色!」

  暮色漸濃時,李天佑握著畫滿紅勾勾的驗收單走出跨院。轉身回望,新修繕的正房在餘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檐角的脊獸昂首向天,仿佛在訴說著這座老宅子的新生。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