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分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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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五點,南門大街的供銷合作社已亮起昏黃燈光。蔡全無裹著藍布圍裙,正在擦拭玻璃櫃檯,銅製門環被擦得鋥亮,映出他專注的面容。往日 」四季鮮」 的鎏金招牌被精心拆下,妥善存放在倉庫,取而代之的是嶄新的木質匾額,」南門大街供銷合作社」 幾個紅漆大字在晨霧中透著勃勃生機。

  「蔡主任,第一批平價糧到了!」 金寶推著裝滿糙米的獨輪車,氣喘吁吁地喊著。車斗里的麻袋上印著醒目的 」人民政府調撥」 字樣,還沾著新鮮的露水。

  蔡全無快步迎上去,指揮夥計們搬運:「輕拿輕放!記得留出三個貨架專門擺平價糧,價簽要掛得顯眼!」 他轉身從櫃檯下拿出一本登記簿,仔細記錄著到貨數量,鋼筆尖在紙頁上沙沙作響。

  六點剛過,供銷社的木門吱呀一聲推開,頭戴氈帽的老張頭第一個走進來:「聽說這兒有平價糧?我家婆娘昨兒念叨了一晚上!」他搓著凍紅的手,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糧架。

  「張叔,您瞧!」 蔡全無指著標著 」每斤小米 1 毛 2」 的價簽,「比黑市便宜一半呢!不過按規定,每戶限購五斤。」他說著,熟練地用木斗量米,金黃的小米簌簌落進布袋,「您再捎兩把掛麵?新到的河北細面。」

  說話間,店裡漸漸熱鬧起來。穿列寧裝的女幹部們結伴選購紅糖,討論著機關食堂的菜譜;抱著孩子的婦人圍在副食品區,驚喜地發現有久違的水果糖;幾個小學生踮著腳,眼巴巴地望著櫃檯里的鉛筆橡皮。

  「同志,這搪瓷盆咋賣?」一位老大爺指著貨架上印著牡丹圖案的搪瓷盆問道。

  「大爺,這是合作社自己生產的,質量好還便宜!」順子熱情地介紹著,「買兩個還送您半斤麥芽糖......」

  話音未落,門外突然傳來喧鬧聲。夥計神色慌張的跑進來,「蔡主任!黑市販子在街尾造謠,說咱們的平價糧摻沙子!」

  蔡全無臉色一沉,摘下圍裙:「走!」 他帶著人趕到現場,只見幾個混混正在煽動群眾,人群中響起陣陣質疑聲。軍管會只給供銷社安排了個會計,沒有任命主任,這些事只能蔡全無來操心。

  「各位街坊!」 蔡全無登上路邊的石墩,聲音洪亮,「我蔡全無在這行幹了不是一天兩天了,什麼時候騙過大家?」 他轉身讓人抬來剛拆封的糧袋,「來,誰不信,自己檢查!」

  幾個膽大的群眾上前翻檢,抓了把小米仔細查看:「這米乾淨著呢!別聽這些人胡說!」 人群中響起憤怒的指責聲,混混們見勢不妙,灰溜溜地逃走了。

  傍晚收工時,蔡全無看著貨架上所剩無幾的商品,欣慰地笑了。帳本上,當天的營業額比改制前翻了一番,平價糧更是早早售罄。金寶擦著汗,樂呵呵地說:「蔡主任,照這勢頭,咱們用不了多久就能把隔壁的雜貨鋪比下去!」

  月光爬上屋檐時,蔡全無獨自坐在辦公室,就著煤油燈整理帳本。窗外,供銷社的黑板報上,」保障民生,打擊奸商」 的標語在夜色中格外醒目。他翻開日記本,鄭重地寫下:「今日,供銷社初戰告捷。這是新的開始,也是我們為人民服務的新征程。」

  早春的風裹著料峭寒意掠過南鑼鼓巷,李天佑這天難得的沒有出車,就去了軍管會找孫幹事辦理房契更名和三個孩子分房子的事。孫幹事熱情的接待了他,把他帶到了南鑼鼓巷95號院。

  李天佑跟著孫幹事踩過青磚路上的薄冰,軍靴與石板碰撞出清脆聲響。巷口新刷的 」鞏固新生政權」 標語在風中微微捲曲,墨跡未乾的筆畫與斑駁的舊牆形成鮮明對比。

  「李同志,到了。」孫幹事推開朱漆剝落的大門,門軸發出刺耳的吱呀聲。院內荒草叢生,幾株枯瘦的棗樹歪歪斜斜地生長著,枝椏間還掛著不知哪年的蛛網。二進院的垂花門只剩半截殘柱,斷裂處露出的木質紋理已被風雨侵蝕得發白,遊廊的雕花窗欞大多缺失,只剩下空蕩蕩的框架。

  南鑼鼓巷95號院是個帶跨院的四進大院,二進院的垂花門和遊廊已經破敗的不像樣子,前兩進院子合在一起,住戶習慣稱呼為前院。整個前院沒有幾戶人家,顯得空曠的很。中院倒是影影綽綽有一兩道人影,只是在看到孫幹事一身軍裝後,也縮起來不見了蹤影。

  李家的房子就是前院的三間東廂加耳房,面積不算大,算上遊廊也就七十來平,但這院子規格不低,前院東廂的面積和舉架都趕上一般院子的正房了。

  李天佑望著三間東廂房,喉嚨突然發緊。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那個深夜,特務的槍聲撕裂寂靜,父親將他推進炕洞時,掌心的溫度仿佛還殘留在皮膚上。此刻眼前的屋子,門窗全無蹤影,炕磚被撬得七零八落,露出底下烏黑的泥土,牆角堆著不知誰丟棄的破瓦罐,罐口還結著蛛網。想要住進來,還得好好修繕才是。


  「當年情況亂,東西被哄搶了不少。」孫幹事撓撓頭,軍裝袖口露出半截褪色的補丁,「不過這房梁都是金絲楠木,您看這舉架,足有五米高。」他抬手拍了拍廊柱,驚起一團塵土,「修繕好了,保准氣派。」

  大院進門右手邊的月亮門裡是一間半坐南朝北的塾房,穿過塾房小院,就是東跨院。東跨院的面積跟前院一般大,也是個二進院規格的院子,只是沒有倒座房,那裡原是放置車馬的地方,現在只剩一片空地。

  東跨院的景象更顯荒涼,垂花門的彩繪早已斑駁,抄手遊廊的廊頂缺了大片瓦片,陽光直直地漏下來,在長滿青苔的磚地上投下不規則的光斑。三間西廂房的窗紙破破爛爛,被風一吹就簌簌作響,西廂耳房的門框歪斜著,似乎隨時都會倒塌。

  分給三個孩子的房子就在東跨院裡。二丫和小丫分了三間西廂房和西廂耳房,小石頭獨占東廂房和東廂耳房。

  李天佑正驚訝於軍管會的大方,進院一看,得,那房破敗的在屋裡能看見星星。孫幹事也一臉不好意思的踢開腳邊的碎磚,他從帆布包里掏出泛黃的分房圖紙,「雖說都是烈士子女,但畢竟孩子太小了,按理該住福利院等長大了再分房,現在給孩子的房子大了小了都不合適。」

  李天佑蹲下身,撿起一塊破碎的青磚,磚面上還留著半朵褪色的牡丹紋,「那這房由誰修繕?」

  「組織上經費實在有限......」

  「這房子我自己修。」李天佑摩挲著磚面,盤算著空間裡囤積的建築材料,「那我給孩子們修繕好了,組織上不會說房子分的太大了不合適再收回去吧。」

  「那不能,你要是自己修繕,房子可以轉成私房,要是等組織修繕,只要每月交租金就可以了。」

  這話正中李天佑下懷,「我們自己修繕就行,就不麻煩組織了。只是這一進院的空地怎麼分配......」

  「只要不占公用面積,隨便折騰!」孫幹事眼睛一亮,「這你跟正房的住戶自己商量就行,這個院子分配了三戶人家,正房是一位軍管會的幹部的房子,她最近也忙,一直住宿舍呢。對了,前院空地現在堆著些碎木料,您要是用得上儘管拉走。」

  李天佑聽到院子裡還有另一戶人家,不由有些擔憂,好在三個孩子還小,不急住進來,往後若有什麼不好拿出來的,只在酒館後院處理就是。

  離開的時候,李天佑望著那間半塌的塾房,木製門框上還隱約可見 」耕讀傳家」 的刻痕。如果能買下這裡,東跨院就能自成一體。「這塾房若是分給了旁人,回頭我們進出東跨院來來回回的也不方便不是。你看能不能把這塾房也分給我們,我可以出錢買下來,往後可以直接在月亮門這安道門。 」

  孫幹事壓低聲音說,「你考慮的在理,可惜這塾房是後院一個老太太的私房,現在老太太就靠著這院裡的房子養老,你要買得找她商量。東跨院早年間被一個漢奸給占了,後來被國黨槍斃了之後,財物被沒收了。解放軍進城後也順理成章的接管了這個院子,也就是過於破敗了些,不然這麼好的位置早就分出去了。」

  李天佑想著買不買塾房的事還得跟另一個住戶商量,也就沒繼續這個話題,徑直跟孫幹事回了軍管會,把手續房契辦理好了。

  回程的路上,李天佑反覆摩挲著新辦的房契。夕陽給四合院的殘垣斷壁鍍上一層暖光,他仿佛已經看見,不久的將來,這裡會升起裊裊炊煙,二丫和小丫在院裡跳皮筋,小石頭舉著自製的木頭槍在遊廊間穿梭。而他,將用自己的方式,讓這座承載著傷痛記憶的老宅,重新煥發出溫暖的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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