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冬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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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爺發瘋要報復的事情,李天佑心裡早有準備。畢竟她男人的死讓她徹底瘋狂,為了報仇,什麼事都做得出來。不過李天佑也清楚,金海不是蠢人,不會在當前國府兵敗如山倒的時候得罪紅黨。

  現在的局勢,國軍節節敗退,共產黨解放北平只是時間問題,金海不會看不清形勢。更何況田丹也不是什麼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女人,李天佑親眼見識過她的身手,那簡直堪稱女版燕雙鷹,一般人根本近不了她的身,想要拿捏她絕非易事。

  倒是假裝和談的剿總高官沈世昌,讓李天佑深感頭疼。在所有人眼裡,沈世昌是一心和談的好同志,整日裡一副正義凜然的模樣,周旋於各方勢力之間。只有李天佑知道,這老王八打著保密局的幌子,當面一套背後一套,是個十足的偽君子。馮青波和柳爺都是他的手下,被他當作棋子,在這風雲變幻的局勢里攪弄風雲。

  李天佑越想越氣,想拆穿他的真面目,可一時又毫無頭緒,只能從長計議。

  1949 年 1 月的北平,依舊被寒冬緊緊裹挾著,但在小酒館的後院裡,卻有著別樣的溫馨與活力。今天是個難得的晴朗天氣,晨光如同溫柔的紗幔,輕輕爬上石榴樹那乾枯的枝丫,給這蕭瑟的小院帶來了一絲生機。

  田懷中裹著楊嬸精心縫的灰鼠皮坎肩,早早地坐在石凳上。他的面前放著一張凍硬的宣紙,身旁站著乖巧的二丫。田懷中握住二丫的手,正一筆一划地臨著《多寶塔碑》,筆鋒在宣紙上緩緩掃過,仿佛在書寫著歲月的故事:「腕要活,心要靜,寫字如同做人,得穩穩噹噹,一筆一划都不能馬虎。」 他的聲音溫和而沉穩,帶著幾分學者的儒雅。

  小丫蹲在炭盆邊,小心翼翼地幫姐姐烤著凍僵的毛筆,炭火映紅了她的小臉,暖烘烘的熱氣讓她的鼻尖上冒出了細密的汗珠。這時,小石頭舉著一本《聲律啟蒙》滿院子瘋跑,邊跑邊大聲念著:「雲對雨,雪對風......田伯伯,我們什麼時候可以去崇文門買風車呀?」 他的聲音清脆響亮,打破了小院清晨的寧靜。

  「頑猴!」 田懷中笑著罵道,順手拿起旁邊的戒尺,輕輕敲了敲小石頭的腦袋。戒尺頭包著的銅片在晨光里泛出明亮的光,「把《滕王閣序》前八句背熟了,晌午給你刻個棗木陀螺。要是背不下來,可就沒陀螺玩嘍!」

  自打田懷中來到小院,看到李天佑和徐慧真對三個封城後不用上學、快玩兒瘋了的孩子束手無策,他便自告奮勇地承擔起輔導孩子們功課的任務。李天佑跟著聽了幾堂課,就敏銳地察覺到,這是位國學大家。

  田懷中講起詩詞典故來,旁徵博引,深入淺出,孩子們聽得津津有味。之後,李天佑便迫不及待地把孩子的教育全權交給田懷中負責,他實在是受夠了輔導孩子功課的那些煩心事。

  聽著書房裡三個孩子朗朗的讀書聲,李天佑愜意地倚在炕上歇息。徐慧真端了碗熱氣騰騰的雞蛋醪糟進來,她走得躡手躡腳的,生怕打擾到孩子們上課。她輕輕把碗放在炕桌上,對李天佑小聲說道:「田先生講學一套一套的,一聽就是大文化人,可得讓孩子們好好學。以後啊,孩子們有他教導,咱們就省心多了。」

  不僅如此,錢叔和田懷中兩個老頭之間也發生了奇妙的化學反應。一頓酒的工夫,他們就摸清了對方的來歷。原來兩人都是打過鬼子的好漢子,這一下子就拉近了彼此的距離,直呼對方為親兄弟。再加上兩人都是如出一轍的臭棋簍子,悔棋藏棋的手段層出不窮,每日裡的切磋竟然能殺個難解難分。

  前門大街隱約飄來報童叫賣 「和平談判新進展」 的吆喝聲,聲音在寒冷的空氣中傳播得有些模糊,但卻怎麼也蓋不住後院這方寸天地里的朗朗書聲與棋子脆響。在這動盪的年月里,小院仿佛成了一個世外桃源,有著獨屬於它的寧靜與美好。

  往日裡錢叔主要還是住自家的二進院,每日裡時不時過來串串門、蹭頓飯。自從田懷中來了,錢叔就和田懷中徹底霸占了小石頭的房間。每天晚上,他們就在房間裡喝酒聊天,一聊就是大半夜,廢寢忘食的,說的都是以前的崢嶸歲月。從戰場上的槍林彈雨,到與戰友們的生死與共,那些經歷仿佛電影一般在他們的回憶里不斷放映。

  可憐的小石頭只能暫時在書房的暖閣里棲身,好在李天佑柴炭備得足,把暖閣燒得暖烘烘的,倒也冷不到他。小石頭也不覺得委屈,每天聽著兩個爺爺講的故事,心裡滿是新奇和嚮往。

  上午的功課剛結束,錢叔就興高采烈地拎著棋盤從東廂里出來,大聲喊道:「田夫子,今兒我非殺你個片甲不留。」 說著,他把棋盤往石桌一墩,那氣勢仿佛要在這小小的棋盤上決出勝負生死。

  「錢老粗,上回是誰把『車』當『炮』使?老不修。」 田懷中慢悠悠地擺開棋子,嘴上卻一點也不示弱。他的眼神裡帶著笑意,又帶著幾分挑釁,仿佛在向錢叔宣告:今天這盤棋,可沒那麼容易讓你贏。

  倆人下著棋,小丫趴在棋盤邊觀戰,眼睛睜得大大的,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突然,她指著棋盤大聲喊道:「錢叔,田伯伯的『馬』偷走日字格了!」 那稚嫩的聲音充滿了童趣。楊嬸端著炸醬麵過來,聽到小丫的話,順手往她嘴裡塞了塊肉丁:「小猢猻,昨兒背《三字經》的時候咋沒這機靈勁?就知道盯著棋盤瞎嚷嚷。」

  「田老頭!」 錢叔突然把面碗重重墩在石桌上,指著棋盤上的 「帥」 大聲說道,「你這『帥』咋能斜著走?這不是耍賴嘛!」 他沾著醬汁的手指在棋盤上劃出油印,「當年打小鬼子的時候,你文書上記戰功也這麼胡來?」

  田懷中推了推眼鏡,不緊不慢地回應道:「民國二十七年娘子關戰役,某些人把擲彈筒當鐵鍬使......」 話還沒說完,就突然驚呼:「我的相呢,剛還在的?」 那驚訝的表情就像真的丟了什麼寶貝一樣。

  躥上石榴樹撒歡的小石頭聽到這話,突然插嘴道:「我看見啦!錢叔把田伯伯的『相』塞袖子裡了!」 他得意得手舞足蹈,結果棉鞋都甩進了棋盤裡。這一下,滿院鬨笑,笑聲驚得屋脊上的積雪簌簌而落,就像天空也被這歡樂的氛圍感染了。楊嬸新蒸的棗花饃在屜籠里都綻開了笑紋,整個小院都沉浸在一片歡樂的海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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