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一個幽靈的墓志銘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江城大學圖書館,負二層,舊期刊檔案室。

  空氣濕度78%,懸浮塵埃顆粒濃度是地面的三倍。

  莫風判斷,在這種環境下持續工作超過兩小時,視網膜感光細胞疲勞度將上升40%。

  「小伙子,你要找哪一年的?」

  管理員張大爺從一堆舊報紙後探出頭,花白的眉毛擰著,像兩隻警惕的毛毛蟲。

  他在這裡工作了三十年,見過考研考到魔怔的,也見過寫論文寫到脫髮的,但從沒見過像莫風這樣的人。

  這人穿著一塵不染的白襯衫,站在門口,眼神像兩台正在掃描的X光機,仿佛在計算整個房間的結構承重。

  「一九九三,《江城大學學報(社科版)》,第三期。」

  莫風精確報出坐標。

  張大爺慢悠悠地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那都是三十年前的老古董了,沒人看了。你要那個幹什麼?」

  莫風的大腦立刻啟動《正常人行為模擬準則V4.0(容錯版)》。

  【場景:面對長者的常規問詢。】

  【推薦方案A:展示尊敬與謙遜,編造一個合理的懷舊理由。】

  【推薦方案B:用學術術語,構建專業壁壘,結束對話。】

  莫風選擇了方案A的簡化版。

  「我的導師,很懷念他年輕時讀過的一篇文章。」

  這個回答在邏輯上無懈可擊。

  張大爺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走向最裡面的一個鐵皮櫃。

  幾分鐘後,一本厚重、泛黃的合刊被「砰」的一聲放在桌上。

  「自己找。不許損壞,不許帶走,不許拍照。」

  張大爺扔下三條禁令,縮回了他的報紙堡壘。

  莫風戴上白手套,這是他自帶的。他的手指輕輕拂過封面,開始了自動分析。

  【目標:期刊合訂本。紙張纖維已出現明顯酸性降解,黃化指數4.7。書脊膠水脆化度65%,有12%的概率在翻閱超過五十頁後發生結構性解體。】

  他小心翼翼地翻開,像是在拆解一枚年代久遠的炸彈。目錄上,那個名字靜靜地躺在那裡。

  《終極敘事的公理化框架構想》——顧清源。

  莫風沒有立刻閱讀正文。

  他先進行結構分析。

  文章全長九萬七千四百字,引用文獻十二篇,其中十一篇是數學和邏輯學專著,只有一篇是哲學。

  這不正常。

  一篇社科論文,幾乎沒有引用任何同行的研究,這在學術界等於宣告:

  「你們所有人,都是垃圾。」

  這是一種極度傲慢的「敘事壟斷」。

  接著,莫風開始閱讀。他沒有試圖去理解那些複雜的符號和拗口的哲學思辨。

  他的目的不是「學習」,而是「屍檢」。

  他要把顧清源這個人,從這篇文字的墳墓里,重新挖掘出來。

  第一章,顧清源試圖建立一套「敘事公理」。

  他定義了七個基礎公理,宣稱人類的一切行為,從戰爭、吃飯到睡覺,都可以被這七條公理所解釋、預測。

  莫風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系統評估:該行為類似於試圖用一個『IF-THEN』語句,去編寫整個宇宙的作業系統。】

  【結構性風險:無限大。】

  他仿佛看到了三十年前,一個意氣風發的年輕天才,站在世界之巔,試圖扮演上帝。

  第二章到第十一章,顧清源用他建立的公理系統,去解構歷史事件、文學作品、社會現象。

  文字充滿了力量感和一種居高臨下的智力優越感。

  莫風看得很快,這些對他來說,只是「作者」V3.0版本尚不成熟的雛形。

  充滿了未經打磨的、原始的自戀與偏執。

  直到第十二章,莫風的閱讀速度慢了下來。

  他敏銳地察覺到,文字的「底層代碼」變了。


  之前的章節,行文如高山流水,充滿了確定性。

  而從第十二章開始,句子變長,從句增多,出現了大量的反問和自我辯駁。

  【偵測到邏輯循環。作者正試圖用公理A去證明公理B,再用公理B去反向證明公理A。】

  莫風的目光鎖定在第十二章第四節,標題是《關於「愛」的符號化悖論》。

  顧清源試圖用他的公理,去解釋「無私的愛」。但他失敗了。

  他構建的冰冷邏輯,無法容納這種非理性的、不求回報的情感。

  這成了他整個理論大廈的阿喀琉斯之踵。

  他瘋狂地引入新的變量,修補邏輯漏洞,甚至開始攻擊他自己之前建立的公理。

  文字不再是冷靜的論述,而變成了一種歇斯底里的掙扎。

  莫風仿佛能聽見紙張背後,一個天才在黑屋子裡發出的困獸之鬥般的嘶吼。

  他試圖用邏輯殺死上帝,卻最終被一個最基本的人類情感,逼入了死角。

  「原來如此。」

  莫風輕聲說。

  這篇論文,不是一個理論。

  這是一個天才的「認知自毀報告」。

  是他為自己精心準備的、長達九萬字的、華麗的墓志銘。

  而那個被學術界批判的「致命邏輯漏洞」,根本不是學術問題。

  那是一個心理問題。

  顧清源不是沒能解釋「愛」。

  是他害怕「愛」。他恐懼一切無法被他掌控、無法被他邏輯化的東西。

  所以他必須在理論上「殺死」它。但他失敗了。

  莫風終於明白了「作者」為什麼會選擇顧清源。

  因為他們是同一種生物。

  「作者」通過製造完美的、符合他敘事邏輯的謀殺,來證明自己對世界的掌控力,來證明自己是「神」。

  而三十年前的顧清源,試圖通過構建完美的、解釋一切的理論,來證明自己是「神」。

  一個通過物理手段,一個通過邏輯手段。

  殊途同歸。

  顧清源,就是一面鏡子。一面映照出「作者」可能會有的、失敗的未來的鏡子。

  所以,「作者」必須去找到他。

  他要去見這個迷失在起點,未能成神的自己。他要用V3.0版本的血腥「神罰」,去「勘誤」顧清源V1.0版本的失敗人生。

  他要親手打碎這面鏡子。

  這不是謀殺。

  這是一場跨越三十年的自我淨化。

  莫風合上了期刊。他已經拿到了打開顧清源心門的鑰匙。

  他不會去和顧清源探討什麼哲學,那只會觸發對方的心理防禦機制。

  他要做的,是像一個最虔誠的信徒,捧著這本破碎的「聖經」,去請教它的作者。

  他會說:

  「顧老師,我通讀了您三十年前的傑作。我認為,您在第十二章遇到的悖論,並非無解。」

  「您的問題,不是邏輯層面的,而是您在構建第七公理時,忽略了一個最底層的變量。」

  這個變量,就是「非理性容錯」。

  就是他自己剛剛從林溪那裡學到的,關於「原則」和「道德」的,那個無法被編碼,卻支撐著整個世界的參數。

  他要用自己V4.0(容錯版)的思維,去「修復」顧清源V1.0版本的系統BUG。

  這是一個無法拒絕的誘惑。

  就像一個沉寂了三十年的火山,突然有人告訴它,我知道如何讓你再次噴發。

  莫風站起身,將期刊小心翼翼地還給管理員張大爺。

  「謝謝。」

  他微微鞠躬。

  張大爺愣了一下,嘟囔道:

  「現在這麼有禮貌的年輕人可不多了。」

  莫風走出圖書館,陽光有些刺眼。他因為長時間處於低照度環境,正在重新校準感光參數。

  他拿出手機,給陳鋒發了一條信息。


  【目標人格資料庫已下載。核心漏洞已鎖定。】

  【「潛行介入」協議準備啟動。】

  【第一步:獲取「聖經」的勘誤授權。】

  【行動成功率評估:91.2%。】

  發完信息,莫風並沒有立刻前往顧清源的住處。

  他轉身走向了大學裡的小賣部。

  五分鐘後,他提著一個塑膠袋走出來,裡面是兩瓶本地產的、最便宜的二鍋頭,還有一包五香花生米。

  這是他剛剛在網上搜索到的,「拜訪落魄文人」的標準社交禮儀道具。

  根據《正常人行為模擬准-則V4.0(容錯版)》附錄第三條:

  在進行高風險社交時,適當引入符合對方人設的「非理性道具」,可將對方的警惕性降低15%到25%。

  他將作為顧清源三十年來唯一的「讀者」,也是唯一的「知音」,去敲開那個幽靈的門。

  而「作者」,那個躲在暗處的獵手,也一定會注意到他這個突然闖入劇本的、最有趣的變量。

  遊戲,正式開始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