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0章 陳建生這是做好事上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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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廣平市,臨時審訊點。

  陳建生換下了沾滿汽油的白襯衫,坐在審訊桌對面。

  從被捕到現在,他沒有睡過一分鐘。

  他的頭髮貼在額角,眼底滿是血絲。可坐下以後,他還是下意識整理了一下衣領。

  主審人員翻開記錄本。

  「雷耀祖調包案,是你安排的?」

  「是。」

  「廢棄耐火材料廠,是你提前準備的滅口地點?」

  「是。」

  「趙振海等人的撤離預案,也是你安排的?」

  陳建生低頭看著桌面。

  隔了幾秒,他再次點頭。

  「是。」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審訊圍繞調包案的指揮鏈、資金鍊和具體經手人員展開。

  陳建生沒有繼續抵抗。

  他交代一項,調查人員便核驗一項。

  ……

  天快亮時,主審人員暫時合上了雷耀祖案的卷宗。

  他從旁邊的證物袋裡,取出了那份從江南省調來的助學檔案。

  泛黃的名冊被平放在桌面上。

  二十個名字,依次排開。

  肖鋒排在第十七位。

  陳建生看見這份檔案,原本一直繃著的臉終於有了變化。

  「這二十名學生,從小學、初中到大學,長期接受同一個助學項目資助。」

  主審人員看著他。

  「基金會原始底冊顯示,實際出資人是你。」

  「對。」

  陳建生的回答比先前輕了許多。

  「都是我資助的。」

  「為什麼選擇匿名?」

  「不想讓他們知道。」

  「為什麼?」

  陳建生看著名單,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沒有為什麼,沒有必要。」

  主審人員抬眼。

  「可你後來還是主動找到了肖鋒。」

  陳建生臉上的那點鬆動消失了。

  「是。」

  「你不但讓他知道了資助人的身份,還利用這份恩情,讓他向你泄露絕密行動。」

  陳建生沒有辯解。

  「這是被雷耀祖逼得沒辦法了,我要挺而走險,想要多一層保障。」

  「你資助二十名學生,你哪來的錢?」

  「二十名?」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聲很輕,也很突兀。

  坐在旁邊的記錄人員停住了筆。

  主審人員皺起眉。

  「你笑什麼?」

  「沒什麼。」

  陳建生搖了搖頭,嘴角卻仍然留著一點自嘲。

  主審人員沒有催促,只等著他繼續說。

  審訊室里安靜了十幾秒。

  陳建生終於抬起頭。

  「你們不會以為,我這輩子只資助了這二十個人吧?」

  主審人員的目光微微一凝。

  現有助學檔案,只指向江南省這個長期項目。

  調查組確實沒有掌握其他資助對象。

  「還有多少?」

  陳建生靠回椅背,緩慢吐出一口氣。

  「具體數字,我已經記不清了。」

  「全國各地加起來,超過兩百人。」

  記錄人員手裡的筆停在紙面上。

  主審人員看著陳建生。

  「你確定?」

  「這種事,我沒必要往自己臉上貼金。」

  陳建生低頭看著那份名冊。

  「最早的一批,是我剛參加工作時資助的。那時候收入不高,一個月只能省下幾十塊錢。」


  「後來工資漲了,職務也變了,我就多資助幾個。」

  「西南山區、西北幾個貧困縣,還有江南省的一些鄉鎮,都有。」

  主審人員問道:「通過哪些渠道?」

  「有基金會,也有學校。」

  「我不直接和學生接觸。一般由當地學校核驗家庭情況,再把學費交到學校帳戶。」

  「生活補助也不直接給家長,免得被挪作他用。」

  主審人員的聲音沉了下來。

  「兩百多名學生,長期資助不是一筆小數目。」

  「錢從哪兒來?」

  陳建生沉默了。

  他看著桌上的二十人名冊,眼底的神色一點點暗了下去。

  「剛開始的錢,是乾淨的。」

  「工資、獎金,還有我自己省下來的錢。」

  「後來呢?」

  「後來不乾淨了。」

  這句話說出口,陳建生的肩膀垮了幾分。

  「我這些年收的錢,大部分都投進了助學項目。」

  「你是說,你把違紀違法所得用來資助學生?」

  「對。」

  「這就是你貪污受賄的理由?」

  「不全是。」

  陳建生抬起頭。

  「我知道你們想問什麼。是不是想問,我是不是拿資助學生當擋箭牌,覺得自己做了好事,就能抵消犯下的罪?」

  主審人員沒有接這句話。

  陳建生自嘲地笑了笑。

  「不能抵消。」

  「我也沒天真到那個地步。」

  「違法就是違法。錢花到誰身上,都改變不了它的性質。」

  主審人員問道:「既然清楚,為什麼還要繼續?」

  陳建生的手指慢慢蜷起。

  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

  「因為停不下來。」

  「什麼意思?」

  「我資助過一個孩子。」

  陳建生說到這裡,抬手擦了一下發紅的眼角。

  「後來他考上了大學。」

  「錄取通知書下來那天,學校給基金會打電話。說那孩子抱著通知書,在辦公室里哭了半個小時。」

  「我知道以後,一晚上沒睡。」

  主審人員問:「高興?」

  「對。」

  陳建生點頭。

  「比我第一次被提拔還高興。」

  「我就想,一個本來要回家種地的孩子,因為我給的那些錢,走出了山溝。」

  陳建生看著桌面,聲音越來越低。

  「他一輩子的路,都變了。」

  「後來,我又資助了第二個、第三個。」

  「有的孩子考上了大學,有的讀了職業學校。只要他們能靠自己站穩,我就高興。」

  「看到一個窮孩子讀完大學,徹底改變命運,我心裡就會有一種特別強的滿足。」

  「就像……」

  陳建生停了下來。

  主審人員看著他。

  「繼續說。」

  陳建生低下頭。

  「像是我親手改變了一個人的一生。」

  「甚至像我重新造出了一個人的命運。」

  這句話說出口,審訊室里沒人接話。

  陳建生閉上眼睛。

  「這種感覺會讓人上癮。」

  「資助十個還不夠,我還想資助二十個。二十個有了結果,我就想資助更多。」

  「後來收入撐不住了。」

  「可讓我把那些正在讀書的孩子丟下,我又不願意。」

  主審人員問道:「所以你開始收錢?」


  「是。」

  「第一次收錢時,你怎麼說服自己的?」

  「我告訴自己,這筆錢不會花在我身上。」

  陳建生嘴角抖了一下。

  「我會拿去交學費,拿去給那些孩子買書。」

  「可收過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到了後面,我已經不需要說服自己了。」

  主審人員合上筆帽。

  「你想滿足的,早就不只是那些孩子讀書的需要。」

  陳建生沒有反駁。

  「是。」

  「我資助他們,確實是想幫他們。」

  「可到後來,我也在用他們滿足我自己。」

  「孩子越爭氣,我越覺得自己做的事有意義。」

  「為了留住這種滿足,我不願意停,也不敢停。」

  主審人員看著他。

  「你一面用違法所得資助學生,一面利用職權破壞司法秩序。」

  陳建生低著頭,許久才應了一聲。

  「對。」

  ……

  當天晚上,審訊簡報送到華都。

  郭副部長看完以後,親自給楚風雲打了一通電話。

  「陳建生交代,他在全國資助的學生超過兩百人。」

  嶺江省政府辦公室里。

  楚風雲握著聽筒,沒有馬上說話。

  桌上擺著一份全省困難學生動態監測報告。

  郭副部長繼續說道:「早期的資助款,來自他的合法收入。」

  「後來資助對象越來越多,他的收入撐不住了。過去二十年裡,他收受的大部分違紀違法資金,都被投入了這些助學項目。」

  楚風雲看向報告上的困難學生人數。

  「一面是天使,一面是魔鬼。」

  郭副部長嘆了口氣。

  「這兩面,偏偏都是真的。」

  楚風雲沉默片刻。

  「他資助孩子,是為了幫人。」

  「後來不停擴大資助,是為了滿足自己。」

  「等他開始用違法手段維持這種滿足,善意就已經變成了縱容自己的藉口。」

  電話掛斷後,他沒有立刻放下聽筒。

  書雲慈善基金這些年已經資助數萬名困難學生。

  可全國範圍太大。

  再細的篩查機制,也可能留下縫隙。

  陳建生能夠找到兩百多名需要長期幫助的孩子,說明還有一些真正困難的家庭,沒有被現有公益體系及時覆蓋。

  楚風雲撥通了李浩的電話。

  「老大,這麼晚找我,有事?」

  「書雲基金的助學項目,要擴大覆蓋面。」

  李浩那邊傳來拉開椅子的聲音。

  「擴大到什麼程度?」

  「先摸底,不急著報數字。」

  楚風雲翻開困難學生監測報告。

  「重點關注家庭突發重大變故、處在資助標準邊緣,以及沒有主動申請但存在失學風險的學生。」

  「資金問題呢?」

  「由基金管理團隊測算,再按章程提交理事會審議。」

  「明白。」

  李浩在電話那頭記了幾筆。

  「我會讓團隊和各地正規公益機構對接,先把篩查機制補上。」

  「老大,您放心。」

  三天後,粵海司法系統的調查結果初步落定。

  從省級政法協調部門,到司法行政部門、監獄管理機構,再到第三監獄,整條違規利益鏈被徹底查清。

  最終,共有五十六名各級幹部被依紀依法處理。

  其中,涉嫌嚴重違法犯罪的移送有關機關。

  存在違紀問題的,按照程序給予處分。


  失察失管、履職不力的,分別接受組織處理。

  粵海司法系統由此展開全面整頓。

  雷耀祖調包案留下的制度漏洞,也被逐項封堵。

  當天下午。

  全省經濟運行常務會議整整開了三個小時。

  楚風雲推門回到辦公室時,步子比平時稍緩了半分。他伸手扯鬆了領帶,眉心透著一股極深的高壓疲憊。

  方浩跟了進來,把剛泡好的熱茶和一份備忘錄輕輕放在桌角。

  「老闆,下午三點半和發改委同志的座談,還要再過半小時。」

  「嗯。」楚風雲抬起右手,用拇指扣了扣脹痛的太陽穴。「讓我閉眼緩十五分鐘。這段時間,除了中央辦公室的突發急件,誰來匯報都先擋在外頭。」

  「明白。」

  方浩放輕腳步退了出去,順手將沉重的實木房門嚴嚴實實地合上。

  楚風雲端起杯子,剛把茶水送到嘴邊。

  還沒來得及咽下第一口熱茶。

  辦公桌最里側,那部平時極少有動靜的紅色保密專線,驟然發出一陣急促而尖銳的鈴聲。

  楚風雲拿茶杯的手狠狠一頓。

  瓷杯邊沿距離嘴唇只剩半寸,茶水在杯里晃出一圈波紋。

  這條專線不經過省政府總機,能直接不打招呼打進來的,只有他藏在暗處最核心的鐵桿。

  他放下茶杯,連嘴角那點疲憊都瞬間收了回去。

  楚風雲抓起聽筒。

  「我是楚風雲。」

  「老闆,是我。」

  電話另一端,孫為民的聲音壓得極低,背景微弱得聽不見一絲雜音。

  「宋世傑開口了。」

  窗外剛飛過一隻鳥,撲騰翅膀的聲音隔著防彈玻璃傳進來,發沉。

  辦公室內,死一般的寂靜。

  楚風雲的指節順著紅色塑膠聽筒一點點收緊,發出了輕微的摩擦聲。

  宋世傑。

  原某省委書記,正部級大員,也是秦家苦心經營了三十年的核心政治代理人。

  在外界和秦家眼裡,這枚棄子早在幾個月前的那場「車禍」里就骨灰拋撒了。

  唯有楚風雲和孫為民知道。

  這是一枚借著AI假視頻技術留存下來、被秘密嚴密看管的活核彈。

  「好。」

  楚風雲從喉嚨里滾出一個沉沉的字音。他沒有急著問口供細節,而是慢慢靠回了寬大的真皮椅背。

  深邃的眼底,那些屬於溫文爾雅省長的溫和徹底退去,只剩一片冰涼的殺伐與銳利。

  他的語速不高,卻砸得有千鈞之重。

  「壓了這麼久。」

  「秦家這顆扎進血管里的毒瘤,也該動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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