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3章 省長點將:敢不敢去清河蹚這片雷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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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八點。

  郭志遠和王俊毅提前十分鐘,邁進了省政府大院。

  「老郭,方秘書電話里說的好事,總不能是省長專門把咱們叫來口頭表揚兩句吧?」

  王俊毅走在旁邊,壓著嗓子嘀咕。

  郭志遠側過頭看了他一眼,眼角紋路繃著。

  「省長日理萬機,把你當幼兒園小孩了?還口頭表揚?」

  王俊毅撇了撇嘴,識趣地閉嚴了嘴巴。

  兩人掏出通行證刷卡,踏進主樓一樓大廳。

  正是上班早高峰,大廳里來來往往的機關幹部不少。公文包夾在腋下,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咯噔咯噔響成一片。

  要是換在昨天,他們這種級別的幹部走進這棟大樓,連個水花都翻不起來。

  但今天,氣氛明顯變了。

  幾個路過的省直機關實權處長,原本正在低聲交談,餘光瞥見他們倆進門,談話聲戛然而止。

  眼神不動聲色地往這邊瞟。腳步也有意無意地放慢了半拍。

  有人目光閃爍,有人神情忌憚。

  但從大門到電梯口,愣是沒有一個人主動上前搭一句腔。

  清河縣雙河鎮的那場政法風暴,只經過了一個晚上,早就在省政府這棟大樓的暗流里傳瘋了。

  現在這棟樓里誰心裡都門清。這兩個人,就是楚風雲楚省長親自握在手裡的那把切肉刀!

  電梯一路直達省長所在的權力中樞樓層。

  走廊里的厚重紅地毯吸走了所有的雜音,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郭志遠兩隻手死死貼著西裝褲縫,掌心早溻出了一層黏膩的細汗。

  省長辦公室外間。

  秘書方浩正低頭在一份內部日程表上快速勾勒。

  聽到微不可察的腳步聲,方浩抬起頭。他的視線在兩人布滿紅血絲的眼裡過了一圈,順手合上硬底文件夾。

  「郭處,俊毅。」

  方浩沒有多餘的客套寒暄,步子邁得又輕又快,直接繞出辦公桌走到裡間那扇實木隔音門前。

  屈起食指和中指,力度極其規矩地敲了三下。

  「老闆,人到了。」

  門內傳出楚風雲平穩、低沉的嗓音。

  「進來。」

  郭志遠深吸一口氣,和王俊毅一前一後跨進辦公室。

  這間面積不大卻極度簡樸的屋子,正是掌控著嶺江省上億人口和萬億行政資源的絕對中樞。

  楚風雲端坐在寬大的深棕色紅木桌後。

  桌上文件不多,卻擺得猶如刀切般規整。

  郭志遠兩人走到辦公桌正前方一米半的位置,像釘子一樣站定。

  「省長。」

  兩人齊聲開口,嗓音因為緊張,都帶著明顯的緊繃感。

  楚風雲抬起眼皮,目光深邃如井,靜靜地在兩人身上壓了兩秒。

  「坐。」

  他隨意指了指桌前的兩把待客椅。

  沒有噓寒問暖。

  也沒有安撫他們昨天差點被黑警構陷的遭遇。

  方浩動作麻利地用紙杯接了兩杯溫水,輕輕放在兩人手邊,隨後整個人如同融入背景一般,退到右側資料櫃旁靜立。

  楚風雲伸手拿起桌上的一份省委內參簡報,隨手翻開第一頁。

  「青嶺,臨溪,清河。」

  「你們馬不停蹄地走了三個縣。」

  楚風雲的視線從文件上挪開,直刺郭志遠的雙眼。

  「現在我不聽你們差點被縣委書記扣押的委屈。」

  「剝開表面現象,把你們摸底的情況,重新歸類給我聽。」

  郭志遠的後背瞬間挺直得像一塊鋼板。

  他聽懂了。

  這不是下級對上級的普通工作匯報。這是楚省長在摸他們的底!

  省長要看的,不是他們挨了多少罵、拍了多少黑材料。而是看他們到底具不具備剝繭抽絲、透過亂象看透基層病根的政治眼光!


  郭志遠雙手平放在膝蓋上,拉開那隻舊公文包,掏出那本一直貼心口放著的黑皮筆記本。

  翻開折角的那一頁。但他並沒有低頭照本宣科。

  沉了半口氣,他直視楚風雲。

  「省長,結合三縣的實地走訪,我把底下的亂象,歸結為四類。」

  楚風雲微微頷首。

  「講。」

  郭志遠咬字極重,字正腔圓。

  「第一類,假工程。」

  「青嶺縣報備九十六萬的灌溉泵站,帳面驗收手續天衣無縫,專款全數撥付,但實地長滿荒草,連半點開工的痕跡都沒有。臨溪縣的扶貧綠化項目如出一轍,台帳做得花團錦簇,老百姓連個樹坑都沒見著。」

  「第二類,假數據。」

  「清河縣空氣品質數據極其魔幻。年度排名從全市墊底,一年飆升至第一。實際操作中,他們故意將環境監測站避開化工廠。為了應付檢查,甚至把高壓霧炮車定點對準採樣口噴水『洗空氣』。而在那些盲區,黑水照流,黃煙照排!」

  「第三類,假落實。」

  「省里下發的防汛死命令,市、縣兩級開會轉達,留痕做得嚴絲合縫。可真落到村鎮,政策全變成了刷在牆上的口號。所謂的責任人,全是逼著基層村幹部硬簽的免責狀。」

  郭志遠停頓了半秒,胸口起伏了一下,聲音愈發沉重。

  「第四類,也是最要命的,假責任。」

  楚風雲的指節在桌面上輕輕扣了一下。

  「繼續。」

  「現在基層官場最愛說的一句話,叫壓實責任。」

  郭志遠眼裡透出一股悲哀。

  「市委把責任壓給縣委,縣委甩給鄉鎮,鄉鎮最後全砸在村委頭上。」

  「一旦風調雨順出了政績,層層都有領導掛帥靠前指揮的功勞。」

  「可一旦天塌了出了簍子,最後的調查通報上,往往全是基層幹部『巡查失職、防範不力』。被免職的趙學文,就是個活靶子。」

  「干好了,不見得有功。」

  「出了事,第一個被按頭祭旗背鍋!」

  郭志遠話音剛落。

  一直坐在旁邊硬憋著的王俊毅,到底還是沒忍住那股子剛烈脾氣,直接開了口。

  「省長!長此以往,這就是最致命的逆向淘汰!」

  他的聲音沙啞且生硬。

  「沒人敢去干實事,沒人敢去啃硬骨頭。下面的人為了自保,全都在辦公室里吹空調、補台帳、做假表、湊材料糊弄上面!」

  站在角落的方浩心裡咯噔一下,握筆的手猛地一頓。

  在這間屋子裡,還沒人敢用這種口氣跟老闆說話。這話太直太沖,簡直像把一堆惡臭的假台帳,硬生生砸在了省長的辦公桌上。

  換作其他大領導,現在臉色早垮下來了。

  但楚風雲沒有發火。

  他看著像一頭炸毛孤狼般的王俊毅,眼底的深邃反而凝成了實質。

  「假工程,假數據,假落實,假責任。」

  楚風雲重複了一遍,食指骨節在桌面上敲出沉悶的回音。

  「總結得很精準。」

  郭志遠在心裡暗暗捏了一把汗,緩緩鬆了半口氣。

  但下一秒,楚風雲一把將手裡的簡報合上。

  「啪」的一聲輕響。

  聲音不大,卻讓剛剛放鬆的兩人條件反射般重新坐直。

  「你們看到的這幾顆毒瘤,絕不僅僅是個案。病症千奇百怪,病根卻全是一樣。」

  楚風雲端起保溫杯,眼神中透出一股不怒自威的冷酷。

  「權力運行失控,追責體系走樣,監督機制淪為擺設,幹部任免偏離準星。」

  「你們痛心的是逆向淘汰。但更嚴重的是,政府這塊招牌的公信力,正在被這群尸位素餐的人,一點一點從根子上掏空!」

  他把杯子擱回桌面,目光如火炬般掃過兩人。

  「老百姓不看我們紅頭文件上的字寫得多漂亮,措辭多嚴謹。」


  「他們只看那該死的泵站到底出沒出水!」

  「補貼的救命錢到底發沒發到他們長滿老繭的手裡!」

  「出了天災人禍,穿制服的幹部到底是在替他們扛事解決問題,還是滿腦子想著怎麼找個軟柿子去頂雷!」

  巨大的辦公室里,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只有楚風雲這擲地有聲的話,在兩人耳邊迴蕩。

  王俊毅放在膝蓋上的雙拳死死攥緊,指節泛白。他一路看下來的憋屈和憤怒,全被楚風雲這幾句話徹底點透了。

  楚風雲的目光重新鎖死在郭志遠那張隱忍堅毅的臉上。

  「吳德才在清河縣的問題,已經板上釘釘。紀委馬上就會按程序介入,走不了他。」

  「現在清河縣那個被攪爛的攤子,需要一頭不欠地方半點人情、不怕斷了別人財路、更懂得底層百姓疾苦的頭狼去接管。」

  楚風雲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如千鈞重擔。

  「郭志遠。」

  「如果組織上決定,讓你去清河縣挑這副縣委書記的擔子,你敢不敢接?」

  站在後方的方浩連呼吸都放緩了。

  這是省長在問他,敢不敢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跳進那個利益盤根錯節的火坑裡去掃雷!

  郭志遠的背脊明顯僵住了。

  在市局坐了整整九年冷板凳、連個先進指標都評不上的他,太清楚這輕飄飄的一句「縣委書記」,砸下來有多重!

  清河縣那可是吳德才經營了七八年的獨立王國。

  公安、環保、城建、扶貧……上上下下全是一張被墨水浸透、被蛀蟲咬爛的利益網。誰進去,誰就是去擋人財路、去拼刺刀的!稍有不慎,就會粉身碎骨。

  郭志遠的嘴唇緊緊抿成了一條筆直的線。

  足足過了半分鐘。

  楚風雲看著他沉默,眼神深處反而多了一絲不可察覺的讚許。

  真想幹事、能擔事的人,面臨深淵時必定會權衡重量。只有滿腦子想升官發財的人,才會不問死活地一口吞下誘餌。

  終於,郭志遠抬起頭。

  那雙平時看似木訥鈍感的眼睛裡,此刻迸發出寧折不彎的凶光。他沒有退避,直直迎上楚風雲的視線。

  「省長,如果組織上真把這副要命的擔子壓到我肩上,我不敢給您打包票一定能幹得多漂亮。」

  他雙手扶在膝蓋上,字字千鈞。

  「但我老郭敢給您立個軍令狀。」

  「我去了清河,絕不會跟他們和半句稀泥。」

  「絕不會對老百姓的苦裝半點瞎。」

  「更不會拿底下人的血汗,去換我頭上這頂烏紗帽。」

  說到這裡,郭志遠深吸了一口氣,語氣更沉。

  「不過,省長。要我去蹚清河這片雷場,我有個不情之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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