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2章 獵犬嗅到了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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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樹溝村外。

  黑色越野車停在岔路口。引擎沒熄。怠速聲混著遠處的蟲鳴。

  平頭壯漢窩在駕駛座里,點了根煙,狠吸兩口。

  這種事不是頭一回干。

  前年縣裡搞征地,也蹦出來過兩個扛攝像機的,嗓門比今天這倆大多了。叔一個電話打到市里李寶國那兒,第二天人就撤了,帶子都沒來得及拷出來。

  但有外人攪進來,規矩得守。

  撥通叔的電話。響了兩聲,接了。

  「叔,楊樹溝這邊碰上點事。」

  兩個「記者」怎麼冒出來的,怎麼亮的證件,怎麼當場把他懟了一通,三兩句話交代完。

  電話那頭沒吭聲。

  停了幾秒。

  「車牌號記住沒?」

  「記了。灰色商務車,嶺A-7X916。」

  「那邊先停兩天,別再上門。」

  「叔,不至於……」

  「我來處理。」

  掛了。

  平頭壯漢盯著手機屏幕看了兩秒。把菸蒂彈出車窗,掛上擋,越野車拐上土路,往縣城方向開。

  ……

  清河縣。金鼎會所。三樓。

  最裡面那間包廂,燈光壓到最暗一檔。

  茶几上半瓶洋酒,兩隻高腳杯,一隻杯沿染著口紅漬。沙發靠背搭著件女人的風衣,香水味和煙味攪在一塊兒。

  吳德才半躺在沙發里,領帶拽鬆了,襯衫領口敞著。旁邊的年輕女人縮在沙發另一頭,手機屏幕的光映著她迷糊的臉。

  五十三歲,清河縣委書記。方臉,眉骨高聳。

  以前碰上記者來攪事,他根本連眼皮都不抬。一個電話往上一遞,自然有人擺平。就算真報出去了,也不過是石頭扔進棉花堆里。

  但那是以前。

  楚風雲來嶺江之後,錘了一個又一個。李達海,副省長級別,照樣進去了。李寶國,豐饒市一把手,照樣銬走了。

  吳德才的手擱在沙發扶手上,五個指頭不自覺地攥著布面,指節白了。

  省里雖然有個當大官的親戚。但那個親戚從來不給他好臉色。從來沒替他辦過一件事。

  指望不上。

  他拿起手機,撥出一個號。

  劉忠明接得快。五十出頭的清河縣公安局局長,鈴響一聲就摸到了手機。十年前兩人在鎮上工作過,吳德才是鄉鎮書記,他是派出所所長。吳德才可以說是他的貴人。

  「老劉,有輛車,幫我看看。」

  吳德才的語氣拿捏得隨意,跟托人幫個小忙似的。

  「灰色商務車,嶺A-7X916。調監控,查它進咱們清河之後的全部軌跡。再往前追,從哪兒來的,經過哪些縣,哪兒停過。」

  停了一拍。

  「今晚就要。」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

  「明白。安排人馬上辦。」

  掛了。

  吳德才把手機扔在茶几旁。拿起高腳杯轉了兩圈,杯底的酒光在燈下晃來晃去。

  旁邊的女人迷迷糊糊抬起頭:「吳哥,怎麼了……」

  「沒事。你先回去。」

  語氣比平時硬了一截。女人沒敢多問,拎起風衣走了。

  包廂里空了下來。

  香水味散得慢,和煙味纏在一起。

  吳德才擰滅手裡的菸蒂。又從煙盒裡抽出一根。點火的時候,打火機咔噠響了三下才出焰。

  劉忠明掛了電話,從床上坐起來。沒開燈,黑暗裡搓了把臉。

  他撥出一個號。副局長馬振國。

  馬振國接得慢,嗓子沙啞,明顯被吵醒了。

  「振國,有個急活。灰色商務車,嶺A-7X916。你去局指揮中心跑一趟,調交通卡口和治安監控,把這輛車進入豐饒地界後的全部行駛軌跡拉出來。」

  「今晚。」

  那頭頓了一拍。

  「這麼急?那好,我現在就過去。」

  掛掉電話。

  馬振國搖了搖頭,雖然看不慣劉忠明,但這點小事拒絕不合適。

  穿好衣服趕去局裡。

  四十分鐘後。

  馬振國查完的結果發到了劉忠明手機上。截圖,十二張。

  劉忠明原樣轉給了吳德才。

  金鼎會所。

  包廂里那個女人早走了。茶几上只剩幾根菸蒂和杯底乾涸的酒漬。空調出風口嗡嗡響著,吹得菸灰簌簌往下掉。

  吳德才靠在沙發里,手機屏幕的光映著他半張臉。

  一張一張翻。

  第一張,車輛從青陽出發,上了國道。第二張,進入青嶺縣。第三張、第四張,在青嶺縣域內連續出現在三個鄉鎮級別的監控點。

  不是縣城。是鄉鎮。

  第五張到第八張,臨溪縣。同樣的模式。不進縣城,不往機關大院附近扎。出沒在縣道、村鎮路口、工業區外圍。

  第九張到第十二張,進入清河地界後的軌跡。一模一樣。

  記者跑新聞,盯住一個熱點恨不得蹲上一個星期,把一件事掘地三尺。

  可這輛車不是這麼走的。

  從青陽出發,青嶺、臨溪、清河,一個縣一個縣地跑。到了每個縣,不進機關大院,不聯繫宣傳口,專往村莊鑽、鄉鎮跑、工業區外圍轉悠。

  有節奏。有路線。有目的性。

  這不是採訪。

  是調研。

  省報的?紀委的?

  他把手機翻過來扣在茶几上。不想再看了。每多看一眼,後脊樑就緊一分。

  省報的不會這麼跑。省報的記者到了縣城第一件事是聯繫宣傳部,要材料、要陪同、要接待。這是行規。

  他在沙發里坐了整整五分鐘。一根煙燒到手指才回過神。

  拿起手機,又撥了劉忠明的號。

  這次響了三聲才接。

  「老劉。」

  「在。」

  「那輛車看樣子明天會從雙河鎮方向出縣。」

  語速慢了半拍。每個字碾過舌面才吐出來。

  「在雙河安排個治安檢查卡點。查證件,核身份。做得規矩一點。」

  電話那頭沉了兩秒。

  「吳書記,萬一這兩個人真是省里哪家媒體的……」

  「所以才要先弄清楚。」

  吳德才的聲音壓了下去。

  「真是記者,按以前的方法辦,該給就給,不是記者……」

  停了一拍。

  「那就更要弄清楚,是誰派來的。」

  「但不管是什麼身份,這事不能拖。拖久了,他們跑到下一個縣,就不是咱們能管的了。」

  劉忠明的呼吸聲在聽筒里頓了一下。

  「好。我馬上安排。」

  聲音啞了一度。

  ·

  與此同時。

  一個鄉鎮酒店房間內。

  郭志遠靠在床頭,手機貼著耳朵。王俊毅坐在對面床沿,目光落在窗外濃重的夜色里,耳朵支棱著。

  電話響了兩聲,接了。

  方浩的聲音從聽筒傳來,帶著點意外:「兄弟,這麼晚了,有情況?」

  「方秘書,出了點狀況。」

  郭志遠沒有兜圈子。楊樹溝村發生的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語速比平時快,但條理清楚。

  末了補了一句:「大概率今晚就會查。我們的身份經不起細查。」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方浩開口了,聲音很穩:「知道了。」

  停了一拍。

  「你們怕不怕?」

  這話問得突然。

  郭志遠愣了一下。

  「怕。」他沒裝硬。「但碰上那場面,不管不行。」

  方浩沒有評價對錯。沉了兩秒,開口了。

  「身份的事你們不用擔心。隨便他們怎麼查,你們的身份都是真的。」

  語氣平得不像在說一件了不起的事。

  郭志遠握手機的手指收緊了一分。

  還沒來得及接話,方浩又說了一句。

  「按你們原來的節奏走。明天該去哪裡去哪裡。不要因為這事打亂計劃。」

  停了一拍。

  「省長早有安排。」

  郭志遠的後背靠回硬實的床板上。那根從楊樹溝村一直繃著的弦,鬆了半圈。

  但松完之後,另一種東西從胸口升上來。

  身份都是真的?

  那張記者證。鋼印、編號、照片、單位。周小川找人準備的時候他就在場,明明是加急趕製出來的。

  還有那家「嶺江新農匯投資諮詢有限公司」。出發前臨時註冊的殼,法人是誰他都沒細看。

  這種東西別說縣委書記查,就是一般的片警打個電話到工商那邊,幾分鐘就能看出皮包公司的底色。

  可方浩說「都是真的」。

  語氣連一絲猶豫都沒有。

  不是在安慰他。是在陳述事實。

  郭志遠在公務員系統里混了九年,這兩種語氣的區別,他分得出來。

  他沒有追問。

  「明白了。」

  「安全上注意。同一個地方不要待超過兩天。有任何異常,第一時間聯繫我。」

  「好。」

  掛了。

  房間裡只剩下老舊空調主機低沉的嗡嗡聲。窗外傳來夜歸摩托模糊的轟鳴。

  王俊毅把手機掛斷的聲音聽了個清楚。眼睛沒離開窗外,但右手食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

  郭志遠把手機收回兜里。

  「方浩說不用擔心。身份是鐵的。」

  王俊毅沒接話。過了三秒。

  「老郭,你信嗎?」

  「他有必要騙我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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