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6章 繩套收緊,誰在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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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省紀委辦公樓。

  三樓談話室。

  灰白色牆壁,一張長桌,兩把椅子。桌面上只有一台錄音設備和一杯白開水。

  何濤坐在椅子上。

  十指交錯擱在膝蓋上,指節泛白。

  他到這間屋子已經四十分鐘了。

  沒有人來。

  走廊里偶爾傳來皮鞋踩過地磚的聲音,每一次經過,他的肩膀都繃緊一下。

  等腳步聲遠了,才松下來。

  然後又繃緊。

  桌上那杯白開水,他一口沒動。

  不是不渴。是手抖。

  上午九點十五分。

  門被推開。

  省紀委第三紀檢監察室主任劉建軍走進來。手裡夾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不厚,封口處貼著紅色密級標籤。

  劉建軍在對面坐下,把檔案袋放在桌面右側。

  沒有打開。

  「何濤同志,身體好些了嗎?」

  何濤的喉結動了一下。

  「好多了。謝謝組織關心。」

  劉建軍翻開工作筆記,筆尖在紙面上方懸了兩秒才落下去。

  「今天請你來,例行了解一些情況。」

  他的語速不快,像是在念一份早已背熟的稿子。

  「你愛人在泰和水務集團下屬子公司工作,對吧?」

  何濤的後背離開椅背,又貼了回去。

  「是。」

  劉建軍沒有急著追問。

  他把鋼筆擱在筆記本上,目光落在何濤臉上。

  停了三秒。

  對坐在這把椅子上的人來說,比三分鐘還長。

  「你分管城市建設,職責範圍涵蓋供水管網規劃審批、水廠建設項目驗收。泰和水務集團是全省最大的民營供水企業。你愛人在其子公司擔任財務總監。」

  劉建軍的聲調始終沒有變化。

  「這種情況,按幹部廉潔從業規定,屬於典型的利益衝突。你向組織報告過嗎?」

  何濤的嘴唇動了一下。

  「報告過。當時跟廳黨組做過說明。」

  劉建軍翻了翻檔案袋裡的材料。

  「黨組備案表上確實有記錄。備案時間是2017年3月。你愛人入職泰和子公司的時間是2016年9月。」

  他抬起頭。

  「中間隔了半年。」

  停了一拍。

  「而且備案表上寫的是'一般行政崗'。實際上你愛人入職三個月就升任了財務總監。」

  劉建軍的目光平靜得像一面牆。

  「這個變動,你沒有補報。」

  何濤的坐姿僵了一下。

  「當時……疏忽了。」

  劉建軍沒有在這個點上糾纏。

  他翻開下一頁。

  「我們查了近三年住建廳城建處經手的涉及泰和水務集團的審批事項。供水管網延伸工程立項審批兩項,水廠改擴建項目驗收一項,管網維護資質年審簽字三次。」

  他的手指點在筆記本上。

  「經辦人欄里,都有你的簽名。」

  何濤的呼吸淺了半拍。

  「那些都是正常業務審批。程序合規,材料齊全。」

  劉建軍點了下頭。

  「程序上確實沒問題。」

  他把鋼筆放下。

  伸手拿過那個檔案袋。

  封口撕開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脆。

  三張A4紙抽出來,整齊地碼在桌面上,推到何濤面前。

  第一張。

  銀行流水。何濤妻子名下帳戶,2018年至2022年,每年年底各有一筆「年終獎金」入帳。金額從38萬到65萬不等,逐年遞增。


  第二張。

  泰和水務子公司同級別管理人員的薪酬對比表。同崗位財務總監的年終獎,最高不超過15萬。

  第三張。

  何濤妻子帳戶的另一組轉帳記錄。資金來源不是工資戶,是泰和水務集團母公司一個「諮詢服務費」對公帳戶。

  三顆釘子。

  一顆比一顆深。

  劉建軍的手指在第三張紙的邊緣敲了一下。

  「你愛人每年比同崗位的人多拿二十萬到五十萬。這筆錢不走工資戶,走的是集團母公司的諮詢費帳戶。」

  他看著何濤的眼睛。

  「這筆錢,是什麼性質?」

  何濤盯著那三張紙。

  嘴唇動了兩下,沒有發出聲音。

  劉建軍沒有催。

  靠回椅背,雙手交疊放在腹前。

  談話室里只剩空調的底噪。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何濤的肩膀塌了下去。

  「是姜泰來安排的。」

  聲音很輕。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劉建軍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拿起鋼筆,在筆記本上記錄。

  「姜泰來為什麼要給你愛人額外的錢?」

  何濤閉了一下眼睛。

  「審批的時候……有些材料本來不夠硬。我簽了字。」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何濤的雙手攥在一起,骨節咔咔響。

  「2018年。第一次是管網延伸工程的環評報告有爭議,住建系統內部意見不統一。姜泰來找到我,說只要我這邊簽字放行,不會虧待我。」

  頓了頓。

  「第二個月,我老婆帳上就多了一筆錢。」

  劉建軍抬起頭。

  「五年裡,你一共替泰和水務簽了多少次這樣的字?」

  何濤張了張嘴。

  「大大小小……七八次。」

  劉建軍記下數字,把筆擱在筆記本中縫。

  「何濤同志,除了審批簽字,你跟姜泰來之間還有沒有其他形式的利益往來?」

  何濤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杯白開水上。

  水面平靜。映著天花板上日光燈管的白光。

  五秒後,他開口了。

  「最近一次……不是審批的事。」

  劉建軍的筆重新拿起來。

  何濤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給自己鼓勁。

  「前段時間,省政府搞了個城投接手水務的徵求意見稿,發到住建廳徵求意見。姜泰來給我打電話,說想看看具體內容。」

  劉建軍的眉頭極輕微地動了一下。

  「徵求意見稿?你給他了?」

  何濤點了下頭。

  「複印了一份,當天下午送過去的。」

  劉建軍沒有打斷。

  何濤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每個字都要從喉嚨里拽出來。

  「姜泰來說……是林副省長讓他找我拿的。」

  劉建軍的筆尖在紙面上頓了一瞬。

  隨即繼續書寫。

  「具體說說。」

  何濤的手指攥緊了膝蓋上的褲子。

  「徵求意見稿發到住建廳的當天上午,姜泰來給我打電話。他說林副省長跟他提過,省政府在搞一個城投接盤水務的方案,讓他留意住建廳這邊的動靜。」

  他停了一下。

  「姜泰來說,林副省長的原話是:'住建廳城建處的何濤,他老婆在泰和子公司。城投要是接了盤,泰和就沒戲了。他比誰都急。'」

  劉建軍把這段話一字不漏地記下來。

  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是這間屋子裡唯一的聲響。


  「也就是說,林國強事先知道徵求意見稿會發到住建廳,也知道你跟泰和水務有利益關聯。他通過姜泰來來找你拿文件。」

  何濤點了下頭。

  「他沒有直接聯繫我。中間隔著姜泰來。」

  劉建軍合上筆記本。

  「何濤同志,你妻子昨晚從泰和水務子公司辭職了。這件事你事先知道嗎?」

  何濤的身體僵了一下。

  「是我讓她辭的。」

  「為什麼?」

  何濤抬起頭,看著劉建軍的眼睛。

  「因為陳省長約談我那天下午,我就知道省里已經查到了。」

  他的聲音沙啞了。

  「我想把線切乾淨。但現在看來……切不掉了。」

  劉建軍站起身,把材料收回檔案袋。

  「何濤同志,今天的談話到這裡。你交代的情況,我們會逐一核實。」

  何濤沒有動。

  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整個人像被從裡面抽空了。

  劉建軍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

  「還有一件事。」

  何濤抬起頭。

  「五年裡七八次違規簽字,涉及的具體項目名稱、時間、金額,下次談話之前全部整理好。」

  劉建軍的聲音沒有起伏。

  「主動交代從寬,你應該清楚。」

  門合上了。

  何濤一個人坐在談話室里。

  桌上那杯白開水,從頭到尾沒有動過。

  走廊里,劉建軍的步子比進來時快了一截。

  拿出手機,撥通王立峰的號碼。

  「王書記,何濤交代了。」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字字清晰。

  「跟姜泰來之間存在長期利益輸送,五年內至少七八次利用審批權為泰和水務開綠燈,通過其妻子帳戶收受好處費累計超過兩百萬。」

  電話那頭,王立峰的聲音很平。

  「還有呢?」

  「省政府城投方案徵求意見稿泄露的事,何濤是經手人。指使姜泰來找何濤拿文件的人,是林國強。」

  王立峰沉默了兩秒。

  「林國強直接指使的?」

  「沒有直接聯繫何濤。通過姜泰來傳話。但何濤轉述了林國強的原話,指向性非常明確。」

  「好。」王立峰的聲音里沒有多餘的情緒。「材料整理完報給我。同時通知省政府辦公廳周小川秘書長。」

  「明白。」

  電話掛斷。

  下午兩點。

  省長辦公室。

  周小川把紀委送來的談話紀要摘要放在楚風雲桌面上。

  「何濤全交代了。跟姜泰來之間五年利益輸送坐實,受賄金額初步鎖定超過兩百萬。」

  他翻到第二頁。

  「徵求意見稿泄露的事,源頭指向林國強。」

  楚風雲翻開摘要,逐行看過去。

  看到「林副省長的原話」那一段時,他的手指在紙面上停了兩秒。

  合上材料。

  「何濤的口供,加上水印追蹤的數據比對,兩條線交叉驗證。」

  楚風雲往椅背上靠了一寸。

  「徵求意見稿從住建廳泄露,經手人何濤,傳話人姜泰來,姜泰來背後站著林國強。同時,瑞豐實業出錢餵星瀚傳媒在網上造勢。」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一條暗線,三個出口。姜泰來負責線下施壓,星瀚傳媒負責線上造謠,何濤負責提供彈藥。」

  周小川接話。

  「目的是轉移您的注意力。拖住您的精力,給他自己爭取收拾爛攤子的時間。」

  楚風雲點了下頭。

  「他知道審計廳在查他五年的帳。城投方案鬧得越大,我越分身乏術,他越有時間毀證據、切線索。」


  他把摘要推到一邊。

  「可惜他算錯了一件事。」

  周小川等著。

  「城投方案已經過了常委會。」

  楚風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時的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

  「他花這麼大力氣攪局,一點用都沒有。反而把自己的人脈網絡暴露了一大半。」

  周小川的筆尖懸在紙面上方。

  「何濤這條線斷了。星瀚傳媒在留證據。姜泰來怎麼處理?」

  「姜泰來是工商聯副主席,民營企業家身份。紀委直接動他,動靜太大,容易被外面解讀為打壓民資。」

  楚風雲把筆帽擰上。

  「讓王立峰先把何濤受賄這條線做鐵,把姜泰來行賄的事實坐死。等審計廳五年全口徑的結果一出來,林國強的經濟問題、指使對抗改革決策、操縱輿論,三條線合併,一次收網。」

  周小川記下來。

  「姜泰來暫時不動?」

  「他是商人。」

  楚風雲把備忘本合上。

  「讓市場監管局對泰和水務啟動一次常規檢查。不針對他本人,只查企業。消防也行,稅務也行,環評也行。」

  他看著周小川。

  「不是為了罰他。是讓他知道,刀懸在頭頂。」

  楚風雲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一個頭上懸著刀的人,不會再替別人衝鋒。」

  周小川收起筆記本。

  「明白。」

  起身走到門口,又停住。

  「審計廳那邊什麼時候出結果?」

  楚風雲的聲音從桌面方向傳來。

  「徐建業說最快明天。台帳量太大,三個處加班加點在核。」

  「告訴老徐,不急。」

  楚風雲拿起下一份待批文件。

  「數據做到鐵板釘釘再出手。林國強現在一定在找退路。」

  他翻開文件第一頁,鋼筆在空白處劃了一道。

  「他越急,動作越多,暴露得越徹底。」

  「李森是林國強饒不過的坎,叫李剛採取技偵手段,盯緊李森。」

  周小川點頭,拉開門走了出去。

  省長辦公室安靜下來。

  楚風雲批了兩份文件,把鋼筆擱在筆架上。

  窗外的陽光從百葉窗縫隙擠進來,在桌面上投出一排光條。

  他拉開抽屜,拿出備忘本,翻到最新一頁。

  何濤、姜泰來、瑞豐實業、星瀚傳媒。

  四個名字,四條線,全部指向同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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