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0章 那個不像女工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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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川省清遠縣。

  街邊早餐鋪的蒸籠剛掀開第一屜,天還沒完全亮透。

  白霧騰起,肉包混著熱豆漿的香氣在冷空氣里散開。

  國安外勤老趙和小陳從麵館二樓下來。

  兩人在前台結了帳,穿著最常見的深色夾克,背著褪色的帆布包。

  混在早市里,和下鄉走訪的基層幹部毫無二致。

  老趙摸出了一份委託函。

  右下角蓋著縣民政局鮮紅的公章。

  這是來之前走通的正常公文流程。

  名頭掛的是縣誌編纂辦。

  理由是下基層採集歷史資料。

  清遠縣社會福利院在2005年經歷過改制合併。

  早已搬到了縣城北邊的新院區。

  舊日生鏽的鐵柵欄換成了氣派的不鏽鋼電動門。

  手寫的木牌也換成了鋥亮的黃銅大字。

  接待他們的是辦公室馬主任。

  馬主任核對完紅頭文件,客氣地招呼兩人入座,倒了茶。

  「年頭太長了,好多老檔案都找不全嘍。」

  馬主任翻著工作日誌,一臉為難。

  「05年搬了兩次家,有些舊箱子壓在庫房底下,到現在也沒人清理過。」

  老趙笑得很和氣。

  「麻煩您受個累。」

  「我們主要查七十年代前後的入院登記台帳。」

  「縣誌那邊催得緊,年底前得定初稿。」

  馬主任連連點頭。

  「行,我讓小劉去庫房翻翻看。」

  她扭頭喊了年輕幹事。

  「小劉!去西邊庫房把那幾箱舊檔翻出來!找七零年前後的入院登記簿!」

  幹事應聲小跑出去了。

  老趙和小陳端著搪瓷杯,不緊不慢地聊著閒天。

  足足等了二十來分鐘。

  幹事抱出兩本硬殼登記簿。

  紙頁嚴重泛黃,邊角發脆起毛,有幾頁甚至被潮氣粘在了一起。

  「找著了!就這兩本,您看看是不是這個年份的。」

  小陳戴上白手套,接過登記簿,一頁一頁翻閱。

  翻到了1971年。

  劉斌的入院記錄赫然在列。

  登記極其簡單。

  入院時間:1971年11月。

  送交來源:清遠縣公社衛生院轉送。

  目測年齡:初生不久。

  送交經過:公社衛生院收治一名被遺棄在院門口的男嬰,因無法確認身份,由衛生院報大隊幹部,大隊幹部上報縣民政,由民政工作人員送交福利院。

  登記姓名:劉斌(福利院統一起名)。

  父母信息:無。

  籍貫:無。

  民族:無。

  老趙的目光從頭掃到尾。

  完全正常。

  這是最標準的七十年代棄嬰登記流程。

  沒有塗改,沒有破綻,沒有任何異常。

  那個年代棄嬰多,家裡窮、未婚先孕、成分差,原因五花八門。

  基層早就見怪不怪。

  一個被丟在衛生院牆根的無名嬰兒,沒人會多看一眼。

  老趙合上台帳。

  他和小陳快速對視了一眼。

  線索到這裡斷了。

  如果只看這份台帳,劉斌就是一個最普通的棄嬰,和同年進院的孩子沒有任何分別。

  老趙面色不改,換了個話茬。

  「馬主任,你們這兒還有當年的探視記錄嗎?」

  「比如外來人員看望孩子的登記簿?」

  馬主任直搖頭。

  「那個年代哪有正規記錄。」


  「好心人來看看孩子,丟點吃的,院長點個頭就進去了。」

  她端起水杯,又補了一句。

  「你們要是想摸清當年的底子,得去問老院長。」

  「老院長退休後住在縣城南邊的敬老院。」

  「八十來歲了,腦子還挺清楚。」

  老趙放下茶杯,起身拱了拱手。

  「那我們先過去拜訪拜訪,回頭有資料上的事再來麻煩您。」

  馬主任笑著擺手。

  「不客氣不客氣,你們編縣誌是正經事。」

  兩人道了謝,上車直奔城南。

  ……

  敬老院在一條老街盡頭。

  三層小樓,院子裡種著幾棵老槐樹,樹下擺著石桌石凳。

  陽光從枝梢間篩下來,碎了一地。

  幾個老人圍在石桌邊下象棋,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老院長坐在最角落那張石凳上。

  他已經七十八了。

  個頭不高,背彎得很厲害。

  乾癟的手指交叉擱在膝蓋上,膝蓋上搭著一條洗得發白的薄毯。

  耳朵有些背,但眼底還透著亮光。

  老趙以「編纂老福利院歷史」為由說明來意。

  老院長接過那張採訪介紹信,湊近了看了兩遍。

  「縣誌辦的?」

  「寫福利院那段歷史?」

  「那可是老黃曆了。」

  老趙搬了條凳子坐到他對面。

  「是啊老院長,現在搞地方都要編新縣誌,福利院這一塊不能空著。」

  「您在院裡待了一輩子,好多事只有您才說得清。」

  老院長點了點頭,渾濁的眼睛裡浮起一層薄薄的霧氣。

  他開始講。

  講的是七十年代的老福利院。

  條件差得不像樣。

  冬天的薄被子能把人凍出瘡。

  夏天的蚊子毒得很。

  最苦的時候,一鍋稀飯二十個孩子分。

  老趙不催,一邊聽一邊往本子上記。

  等老院長說到後面停了氣,他從包里抽出列印好的入院名冊複印件。

  指尖壓在劉斌的名字上。

  「老院長,這個孩子您還有印象嗎?」

  老院長的聲音停住了。

  視線死死盯在那個名字上。

  「小斌啊……」

  他的語氣忽然發軟。

  「記得。」

  「當然記得。」

  小陳在旁邊不動聲色地翻開了新的一頁筆記。

  「怎麼會不記得呢。」

  老院長搓著乾癟的手,嘴角牽出一絲苦澀的笑。

  「咱們院那麼多孩子,能考上大學的就他一個。」

  「出奇的聰明,就是太安靜了,從小就不怎麼哭。」

  「別的孩子餓了、冷了、受欺負了,哇哇大叫。」

  「他不。他就那麼看著你,眼睛裡亮得很,但嘴巴一聲都不吱。」

  老趙點點頭。

  「後來他是什麼時候走的?」

  「十八歲。」

  老院長抬手比了個數。

  「考上了南川工業大學,走了。」

  「走的那天我給他錢,……」

  他眼眶開始發紅。

  「他不肯收。我硬塞給他的,他站在門口鞠了三個躬。」

  「小斌是個好孩子啊,在沿海發達後回來了一次,給大夥捐了兩百多萬呢。」

  老趙靜靜等了幾秒。

  讓老人把情緒松一松。

  然後將話題切入正軌。


  「老院長,小斌在院裡那些年,有沒有外面的人經常來看他?」

  「有。」

  老院長回答得毫不猶豫。

  「有個女的。」

  「二十出頭的樣子。」

  「長得普普通通,說是隔壁縣工廠的女工。」

  「男人死了,也沒留下個種。」

  「說來咱們這做愛心媽媽,搞結對幫扶。」

  老趙端起搪瓷缸,抿了一口涼茶。

  「她第一次來是什麼時候?」

  「小斌大概三歲多的時候。」

  「來了多久?」

  「每一兩個月來一次。」

  老院長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氣中頓了頓。

  「一直來到小斌十八歲離院。」

  老趙握著搪瓷缸的手驟然收緊。

  十五年。

  雷打不動。

  一個自稱普通工廠女工的年輕寡婦,精準鎖定一個孤兒,堅持了整整十五年。

  他端著搪瓷缸,聲音沒變,繼續往下問。

  「她每次來都做什麼?」

  「帶點吃的穿的。」

  老院長歪著腦袋想了想。

  「然後把小斌領到後院的小屋裡,關著門單獨待一會兒。」

  「每次大概半個鐘頭。」

  「出來的時候小斌的表情都不太一樣。」

  老趙的呼吸幾乎停了一拍。

  「什麼意思?不太一樣?」

  老院長搖搖頭。

  「說不上來。就是……那雙眼睛比平時更亮。」

  老趙沉默了兩秒。

  拋出最後一個問題。

  「這女的叫什麼名字?」

  老院長坐在樹蔭下,皺著眉頭想了很久。

  手指無意識地搓著薄毯的邊角。

  「不記得了。」

  「日子太長了。」

  「只記得她每次來,衣裳都洗得乾乾淨淨。」

  「說話聲音極低,客客氣氣的。」

  老院長停了一會兒,像是在腦子裡翻找一張模糊了半個世紀的面孔。

  「其實她看著……不像是工廠里做粗活的女工。」

  不像女工。

  老趙把搪瓷缸推到一邊。

  他看了旁邊的小陳一眼。

  小陳合上筆記本,筆尖收進筆筒。

  兩人又東拉西扯了十來分鐘,把縣誌素材的說法圓了圓。

  起身告辭。

  「老院長,今天耽誤您休息了。」

  「不礙事。」

  老院長抬起手,哆哆嗦嗦地擺了擺。

  「你們把那段歷史寫好,也算給那些苦命孩子留個念想。」

  走出敬老院大門。

  拉開車門。

  落鎖。

  老趙掏出那部僅限任務期間使用的加密通訊終端。

  撥通。

  「目標浮出。」

  「核心線索已確認。」

  「今晚帶卷宗回華都面報。」

  ……

  同一天上午。

  嶺江省。

  省委大樓三樓走廊。

  楚風雲剛從省委書記辦公室出來。

  手裡拎著一份內部會議紀要。

  樓梯口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鄭建設正拾級而上。

  兩人在轉角迎面碰上。

  鄭建設主動停步,側身讓開半條道。

  「楚省長。」


  楚風雲也停了腳。

  「建設同志。」

  鄭建設笑得很自然。

  「省長對水務行業的通報表彰一發下來,下面幹活的同志都挺提氣。」

  「幾個地市水務公司的幹勁,全給調動起來了。」

  楚風雲點點頭。

  「企業底子過硬,表彰是他們應得的。」

  他看著鄭建設的眼睛。

  「當年建設同志親自拍板,引進這批企業。」

  「眼光很準。」

  走廊里安安靜靜。

  鄭建設臉上的笑紋一點都沒變。

  「都是省里集體決策的結果。」

  「我當時也就是負責跑跑腿,打個雜。」

  楚風雲抬起手,看了一眼腕錶。

  他順勢將襯衣的袖口輕輕撫平。

  「組織決策當然沒問題。」

  楚風雲將目光從錶盤移開,落在鄭建設臉上。

  他的眼神極其溫和。

  甚至帶著幾分讚賞的笑意。

  「既然成了全省的標杆,以後就要保持下去。」

  「完美的招牌,可不好扛啊。」

  他伸手,輕輕拍了拍鄭建設的胳膊。

  「建設同志,作為引進人,你這邊的擔子以後只會更重。」

  「讓下面的人好好干。」

  「別辜負了省里這份通報表彰。」

  說完,楚風雲微微頷首。

  他越過鄭建設,步履平穩地走向走廊盡頭。

  沒有回頭。

  走廊里再次安靜下來。

  鄭建設獨自站在原地。

  他聽著那陣輕微的腳步聲,直到它徹底消失在拐角。

  他轉過身。

  走到四下無人的樓梯死角處。

  一直插在西褲口袋裡的右手慢慢抽了出來。

  掌心滿是汗水。

  劉斌那批人最需要的,就是隱蔽。

  安安靜靜地蹲在水面以下,不起一絲波瀾。

  而楚風雲反手一個全省通報表彰。

  硬生生把他們推到了全省成千上萬雙眼睛的注視下。

  從今往後,任何一家水務公司的一丁點風吹草動,都會被放大十倍審視。

  因為他們是「標杆」。

  標杆不允許有瑕疵。

  鄭建設緩緩握緊了濕透的拳頭。

  又一點一點鬆開。

  他深吸了一口氣。

  再吐出來的時候,表情已經恢復成了往常的平靜。

  但腦子裡有一根弦,繃得比走進這棟樓之前緊了十倍。

  得觀察一陣子。

  必要的時候,那條線可能要動一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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