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5章 老狐狸的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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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六點二十分。

  省交通運輸廳,一把手辦公室。

  暖氣燒得極旺,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

  孫建國癱在寬大的大班台前。西裝外套早被揉成一團,死狗一樣扔在沙發上。

  他身上只穿著一件襯衣。後背的冷汗幹了又透,透了又干,已經洇出了一大圈慘白的鹽漬。

  桌面上,整整齊齊疊放著三份亟待簽發的工程立項文件。

  他連碰都沒碰。

  他的目光,死死釘在牆面那一排相框上。

  二十三年。

  從青鋒市公路管理段的一個毛頭技術員,一步一步,爬到了省交通廳廳長的位置。照片裡的他,跟老領導握手時微彎著腰在笑,剪彩通車時拿著金剪刀在笑,年終考核連拿三次優秀時也在笑。

  可就在今天早上,在省政府一號樓那間辦公室里,他差點連哭都沒地方哭去。

  「鈴鈴鈴——」

  桌上那部紅機,突然爆出一陣刺耳的嘶鳴!

  孫建國整個人猛地一抽,肩膀狠狠磕在椅背上。

  他低頭掃了一眼來電顯示。外間秘書室的內線。

  抓起聽筒,順手扯過兩張紙巾,胡亂按在油膩的額頭上。

  「廳長,鄭副省長的電話,轉進去嗎?」秘書小王的聲音壓得很低。

  孫建國的手,僵在了半空。

  手指不由自主地摳緊了實木桌面,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泛出駭人的慘白。

  終於來了。

  深吸一口氣。他手忙腳亂地把散開的風紀扣重新繫緊。

  領口勒住喉嚨的窒息感,終於帶來了一絲清醒。

  清嗓。

  抓起紅色座機的主聽筒。

  「鄭省長!」

  聲音出口的瞬間,已經完美切換到熱絡、恭敬的頻道。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和過去大半年裡每一次接電話時,一模一樣。

  「建國啊。」

  鄭建設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語速很慢,尾音拖著一點閒適,像是在茶餘飯後的隨口閒聊。

  「今天一直在外面跑會,沒顧上。聽說昨天青鋒界那邊,出了點小狀況?」

  孫建國眼角劇烈抽搐了一下。

  明知故問。這是實打實的火力偵察。

  「唉,鄭省長,別提了!」

  孫建國狠狠拍了一下大腿,發出一聲極其清脆的動靜。語氣里拿捏出極其精準的窩火與委屈。

  「下面那幫沒長眼的兔崽子,腦子進水了!省界收費站剛過了磅的合規綠通車,檢測站的人為了湊罰單任務也敢死攔!」

  他刻意停了半拍,端起杯子猛灌了一口冷透的濃茶,繼續倒苦水:

  「更倒霉的是,還被省政府督查室的人正好堵在現場。當著所有人的面現場過磅,一輛沒超!我這張老臉,這回算是丟到姥姥家了!」

  聽筒那頭,沉默了兩秒。

  「督查室?」鄭建設的聲音低沉了幾分,「帶隊的是誰?」

  「方浩。」

  孫建國乾脆利落地吐出這兩個字。語氣刻意帶上了三分忌憚與心有餘悸。

  鄭建設又沉默了。

  整整五秒後,那個最為核心的試探,終於拋了出來。

  「楚省長本人,今天沒找你談話?」

  孫建國早有準備。他扯鬆了剛系好的領口,苦笑連連。

  「今天上午一上班,我就跑去省長辦公室檢討了,挨了一頓狠批。管理失察這頂帽子是戴實了。」

  他壓低聲音,一副劫後餘生的德性。

  「我也是老老實實認罰。回來就讓辦公廳下了全省交通系統的作風整頓通知,又把下半年的交通維保重點工作匯報交了上去。楚省長看了看材料,點了幾句工程質量的事,沒再深究。」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未表露楚風雲對他「戴罪立功」的招安,也沒透出昨夜那把險些封喉的絕殺之刀。

  「嗯。」


  鄭建設在電話那頭應了一聲。連孫建國都能聽出,那邊的呼吸明顯順暢了半度。

  「建國,下面人的事,以後確實該管緊點了。」鄭建設打了兩句毫無營養的官腔。

  孫建國嘴裡連連應是。

  但他空出的左手,卻將一份廢文件死死攥成了皺巴巴的一團。

  管緊點?

  這事從頭到尾就是你鄭建設遞的話,我替你充的當頭炮!

  現在上面大棒子掄下來了,你躲在後面雲淡風輕地撇清干係,連半句「辛苦受驚」都不肯說?

  「對了。最近省政府那邊,好像下發了一份什麼特許經營覆核的文件。你看到了嗎?」

  鄭建設忽然又拋出一句。

  孫建國一愣,鄭副省長怎麼突然關心起這個了。

  「看到了。四十多家企業大排查嘛。」

  孫建國隨手翻開桌面上一份文件,故意弄出紙張摩擦的動靜,

  「常規的年度大體檢。新領導剛上任,摸清全省基建服務業的家底,這種操作不稀奇。我們交通系統有幾家市際客運公司也在名單里。我還正準備讓運管處明天對一下資質材料,別在這個風口浪尖上又撞了上面的槍口。」

  四十多家一起查。

  交通口也在內。

  正常摸底。

  這幾個關鍵詞,順著電波傳進鄭建設耳朵里,如同餵下了一顆定心丸。

  「行,按規矩辦就行。你先忙。」

  通話切斷。

  孫建國緩緩放下聽筒。

  拉開辦公桌最下層的帶鎖抽屜,摸出了一隻嶄新的黑色手機。

  這是今天早上,他邁出省長辦公室大門時,方浩在走廊拐角不動聲色塞進他手裡的。

  開機。

  通訊錄里只有一個連標點符號都沒存的空白號碼。

  撥出。

  響了一聲,瞬間接通。

  「講。」方浩清冷的聲音傳來。

  「方處長,五分鐘前,鄭副省長打來電話。」

  孫建國語速平穩,用最精煉的字句,將剛才的對話複述了一遍。

  一字不漏。尤其是鄭建設最後那句對特許經營覆核的打探。

  電話那頭,只靜了一秒。

  「知道了。」

  ……

  晚上七點。

  省委二號家屬院。

  與交通廳那間辦公室里的暗流涌動不同,這裡瀰漫著飯菜的香氣與暖意。

  楚風雲換了一身深灰色的居家針織衫,靠在客廳沙發上。

  「爸爸,這是你!我畫了紅色的領帶!」

  六歲的女兒楚星月舉著一張塗得五顏六色的水彩畫,直往他臉上懟。小丫頭的聲音脆生生的。

  楚風雲伸手,輕輕捏了捏女兒肉嘟嘟的臉頰。

  那雙在省府大院裡深不可測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卸下防備的溫和。他接過畫紙,指腹在上面輕輕摩挲。

  方浩從門廊處快步走來。

  他沒有避諱在旁邊玩樂高積木的楚星河,只是稍微壓低了聲音。

  「老闆。孫建國剛用那條線報了。」

  楚風雲沒有抬頭,視線依然落在那張水彩畫上:「鄭建設坐不住了?」

  「對。鄭建設重點探了特許經營覆核的事,孫建國用'新領導排查全省家底'敷衍過去了。」方浩低聲匯報。

  「孫建國說的是實話,他並不知道我們的目的。」

  楚風雲將畫紙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邊緣,順手端起旁邊的一杯溫水。

  話音剛落,李書涵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從廚房款款走出。

  米色羊絨長裙,步態優雅。

  作為華都李家的大小姐,她舉手投足間的氣度,早就刻在了骨子裡。她將果盤輕輕放在茶几上,用牙籤挑起一塊蘋果,自然而然地遞到楚風雲嘴邊。

  「怎麼,又在給哪位同僚量尺寸了?」李書涵眼波流轉,聲音輕柔俏皮。

  她雖然只聽到了半句,但憑著她極高的政治敏銳度,單從丈夫端杯子的角度和方浩的站姿,就能嗅出這背後極其龐大的布局意味。

  楚風雲順勢吃下蘋果,拿紙巾擦了擦嘴角。

  「有人拿住了咱們省的飲用水喉管。」

  楚風雲的聲音,瞬間褪去了方才的溫度,深邃如淵。

  「我不把這池水抽乾,怎麼知道他的管子裡,到底藏了多少髒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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