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7章 書記落子定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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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並肩走出省委辦公大樓。

  十一月的初冬。青陽市的梧桐樹已經禿了大半。枯黃的落葉鋪滿小徑,踩上去發出細碎的脆響。

  趙天明的深灰色中山裝肩頭落了一片小小的黃葉,他沒有拂掉。

  方浩下意識地要跟上。楚風雲微微抬了一下左手,手指沒有張開,只是平舉了一下。

  方浩停住腳步。

  兩人走得很慢。

  趙天明說的都是不著邊際的閒話。

  」食堂的飯菜合不合口味?小灶的師傅是江漢那邊來的,做魚做得不錯。」

  」家屬安頓好了吧?孩子轉學的事,你跟方浩說一聲,辦公廳有個對接教育廳的聯絡員。」

  一句接一句。全是家常。

  楚風雲一一回答。語氣恭敬但不卑微。

  」謝謝趙書記關心。食堂挺好,來了幾天,胖了一斤。」

  」家屬都安頓好了,不麻煩辦公廳,我自己能處理。」

  在體制內高層之間的一對一交流中,真話永遠不在前五分鐘出現。

  前五分鐘是暖場。是兩個權力人物脫離會議桌之後,用生活化的語境重新校準彼此的心理距離。

  說什麼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願意花五分鐘跟你說廢話。

  走到拐角處一棵最粗的法國梧桐旁時,趙天明停下了腳步。

  他沒有看楚風雲。目光落在那棵梧桐樹粗糙的樹皮上。

  」風雲啊。」

  稱呼變了。

  從」風雲同志」變成了」風雲啊」。

  」同志」是公事公辦。」名字+啊」是私人場合的拉近距離。

  趙天明在用稱謂劃定這段對話的性質——接下來的話,不進任何紀要,不上任何文件。只在這棵樹下,兩個人之間。

  」干工作要有魄力。但也要注意節奏。」

  趙天明的聲音很輕,混著枯葉被風吹過的沙沙聲。

  」有些事情,不是不能做。是要讓各方面都有準備的時間。」

  他轉過頭,看了楚風雲一眼。

  」你懂我的意思吧?」

  楚風雲懂。

  三層含義。

  第一層——劃定節奏。

  」讓各方面有準備時間」,不是要保護誰。是要防止被逼到絕路的人鋌而走險。周明已經被留置了,太平縣的蓋子已經揭開。李達海手下的其他四個縣會怎麼反應?李志強掌控的政法系統會不會做出極端舉動?一口氣全掀,可能引發不可控的連鎖反應。

  趙天明要的是——你可以查,但要一個一個來。不要同時樹敵太多。

  第二層——表明立場。

  他說的是」各方面」,不是」某些同志」,不是」達海那邊」。

  彈藥給你,合法性給你。衝鋒陷陣的活,你自己干。

  第三層——善意提醒。

  一個執政三十八年的老政治家,對一個到任四天的年輕搭檔的真實忠告。

  你有能力。有魄力。有華都的背景。

  但步子邁太大,容易出事。

  楚風雲側過頭,看著趙天明花白鬢角旁那條深刻的皺紋。

  」趙書記放心。大方向上我會把握好分寸。」

  語氣平緩。沒有絲毫被提點後的不服或急躁。

  」任何重大決策,一定第一時間向省委匯報。」

  這句話的核心不是承諾。

  而是」第一時間向省委匯報」這十個字。

  我向你匯報。但前提是你必須在知情圈內。你不能裝不知道,你不能事後說」我不了解情況」。

  你給了我尚方寶劍,你就得跟我站在同一條船上。

  趙天明的目光在楚風雲臉上停了兩秒。

  然後他點了一下頭。

  」好。」

  轉身,往回走。

  步伐從容。中山裝的下擺被初冬的風輕輕掀起又落下。


  走出七八步。

  趙天明忽然停下。

  回過頭。

  」對了。」

  聲音很輕。輕到只有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才能聽清。

  楚風雲注意到,趙天明說這兩個字的時候,右手無意識地攥了一下中山裝的袖口。

  攥了,又鬆開。

  一個三十八年從政的人,說出下一句話之前,需要用手指攥住袖口給自己壯膽。

  這個細節比任何措辭都更真實。

  」上周華都有個老同志打電話給我,問嶺江最近的情況。」

  楚風雲的腳步沒有變。呼吸沒有變。雙手依然自然垂在身體兩側。

  」我說一切正常。」

  說完,趙天明不等回應。轉身。走了。

  深灰色的中山裝消失在辦公樓的轉角處。

  腳步聲漸遠。歸於寂靜。

  楚風雲站在那棵最粗的梧桐樹下,一動不動。

  一陣冷風從梧桐樹梢穿過,帶走了最後幾片枯葉。有一片落在他的袖口上。

  他沒有拂。

  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住那片枯葉的葉柄,輕輕轉了半圈。

  華都的老同志。

  周明在留置室里的供述——」真正的錢來自華都。」

  十九分四十七秒完整錄音中,李達海那半句被截斷的話——」華都那邊有個——」

  趙天明口中的——」華都的老同志」。

  三條線。

  從嶺江省紀委留置室。從東南亞某國工業園區伺服器的鏡像數據。從省委大院梧桐樹下一個六十一歲老人的嘴裡。

  指向同一個方向。

  楚風雲鬆開手指。那片枯葉被風捲起,翻了兩個跟斗,落在灰色的路面上。

  他拿出手機。給方浩發了一條簡訊。

  」秘書長人事報告。今晚定稿。」

  發送。

  收起手機。轉身走向停在樹蔭下的黑色奧迪。

  龍飛已經拉開了後車門,站在一側。

  楚風雲彎腰上車。身體已經進了車廂,但他忽然停了一下。

  回過頭。

  看了一眼省委辦公大樓五樓的窗戶。

  趙天明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正午的陽光很刺眼。那扇窗戶被陽光照得發白,但燈光依然從白色的日光中隱隱透出來。

  一個六十一歲的人。

  明年就要退休。

  他完全可以什麼都不說。在常委會上用」持續開展」四個字敷衍過去,然後平平安安地等到換屆。

  但他改了。

  改成了」深入」。

  不但改了用詞,還主動加了」全省審計」。

  不但加了要求,還在散步時把」華都老同志」這個信息,親手遞到了楚風雲面前。

  一個即將離場的人,為什麼要做這些?

  楚風雲鑽進車廂,拉上車門。

  龍飛發動引擎。黑色奧迪緩緩駛出省委大院。

  後排。楚風雲閉上了眼睛。

  趙天明不是在幫他。

  趙天明是在自保。

  一個在嶺江坐了六年的省委書記,對」青綠山水」工程不可能一無所知。他可以不參與,可以不分錢。但他不可能不知情。

  」華都的老同志」打電話問嶺江的情況。

  趙天明說」一切正常」。

  這四個字不是給楚風雲聽的。

  是給那個」老同志」聽的。

  」一切正常」意味著——我趙天明沒有動你的人,沒有查你的錢。嶺江還是那個嶺江。

  但他轉頭就把這四個字原封不動地告訴了楚風雲。

  等於在說——那個人聯繫過我了。我替你擋了一次。但我不會替你擋第二次。


  你要查,就快查。

  在那個人反應過來之前,把鐵證做實。

  趙天明給出的不是信任。

  是時間。

  而且他說這話之前攥了一下袖口。

  攥袖口的人,是怕了。

  一個三十八年從政、在嶺江坐了六年的省委書記。他怕的不是楚風雲,不是李達海。

  他怕的是華都那個打電話的人。

  」一切正常」四個字能擋多久?那個人如果再打一次電話,問的不再是」情況如何」,而是」你怎麼看」——趙天明還能說什麼?

  所以他急了。

  常委會上把」持續」改成」深入」,散步時主動交出華都情報。

  不是因為他信任楚風雲。

  是因為他需要楚風雲,在那個」老同志」下一次打電話之前,把定時炸彈拆掉。

  炸彈炸了,趙天明是坐在上面的人。

  他不跑不行。

  而他能跑的唯一方向,就是楚風雲正在往前推的那條路。

  楚風雲睜開眼睛。

  窗外省委大院的梧桐樹一排排向後退去。

  他的右手放在膝蓋上。

  食指叩了一下。

  只一下。

  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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