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燈火闌珊處(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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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廳里茶溫著。

  秦湛予把手裡的袋子一件件放到一旁,擺得規整。

  謝老爺子瞥他一眼,沒問他剛才在門口遇見誰,也沒問他從哪兒來。

  老人家這輩子見得多,越到年節,越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秦湛予陪他坐了會兒,話題也都落在輕處:身體、天氣、明天的安排、香燭紙錢的規矩有沒有漏。

  聊到最後,謝老爺子放下茶盞,淡淡道:「她今晚情緒不太對。」

  秦湛予抬眼:「我去看看。」

  謝老爺子沒再多說,只抬手揮了揮,意思是去吧。

  走廊燈光很暖,照得木地板有一層淺淺的光。秦湛予走到那扇門前,指節在門板上輕輕敲了兩下。

  屋裡靜了一秒,才傳來她的聲音,已經收拾過了:「進。」

  門開了一條縫。

  顧朝暄站在裡頭,身上還是那件紅毛衣,頭髮挽著,眼尾卻殘著一點紅。

  她看到他的一瞬,肩膀幾不可察地鬆了松。

  秦湛予沒拆穿,也沒問「怎麼了」。

  他走近一步,反手把門帶上,屋裡那點安靜立刻變得更實。

  抬手,指腹落在她臉頰上。

  她的皮膚還有一點涼。

  秦湛予的眉心微微擰起來,聲音壓得很低:「哭什麼?」

  顧朝暄本來已經把情緒收束好了,被他這一問,繩結又鬆開了。

  她眼睫顫了一下,下一秒,眼淚就又不聽話地掉下來,沿著他指腹滑過去,燙得人心口發緊。

  她沒躲,也沒抬手擦。

  往前一步,額頭抵到他胸口。

  秦湛予一手扣住她後頸,把她往懷裡收緊些,掌心貼著她的髮根,輕輕揉了一下。

  顧朝暄聲音悶在他衣料里,斷斷續續地說:「秦湛予……陸崢把顧家老宅買下來了……說給我做嫁妝。」

  這句話落下來,屋裡靜得能聽見暖氣的細響。

  秦湛予的動作頓住了一瞬。

  垂下眼,看著她發頂那一點發旋,眉心擰得更深,似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那不是輕鬆能歸類的情緒。

  他沉默了幾秒,手臂卻更用力,把她抱得更緊。

  「……收下吧。」

  顧朝暄在他懷裡一滯,意外又不意外。

  秦湛予沒再讓她多想,手掌在她背上很輕地拍了兩下。

  「好了。」他低聲哄她,語氣卻帶點故意的嚴,「不許哭了。」

  顧朝暄吸著鼻子沒吭聲。

  「要不然我又要吃醋了。」

  她被這句逗得一懵,抬手就往他肩上捶了一下。

  秦湛予笑了一下,他抬手托住她的下巴,把她從自己胸前帶出來。

  她眼眶還紅著,睫毛濕,呼吸不太穩,卻努力睜著眼看他。

  秦湛予低頭,先吻了她的眼睛。

  不是一個完整的吻,貼了一下,停住,把那點濕意和顫抖一併接過來。

  然後是另一隻眼睛,停得更久些。

  他退開一點,指腹順著她眼尾抹了一下。

  「真的不許再哭了。再哭,我就真要找你算帳了。」

  她被這句話拽回現實,又抬手捶了他一下,力氣軟得很:「……你怎麼那麼霸道!」

  「我只對你霸道。」

  「……你不介意嗎?」

  「我介意什麼?介意他把你照顧得太認真?還是介意有人提醒我:你值得被鄭重對待?」

  她一時說不出話。

  「顧朝暄,他給你的是他的分寸。而我……我會給你我的承諾。他有他的嫁妝,我也會有我的聘禮。」

  「不是拿來比的。是拿來站在你身邊的。」

  顧朝暄鼻尖一酸,忍不住笑:「你怎麼什麼都要較個清楚。」

  秦湛予也笑了,卻很認真:「不是較。」


  「是我不想讓你覺得,你是被讓出來的。」

  他看著她,目光深:「你是我選的。也是我願意接住的。」

  「那你以後少吃點醋。」

  秦湛予挑眉:「不可能。」

  「你之前感冒昏睡,老喊別人名字。」

  她猛地抬頭:「我哪有!」

  話出口一半,自己先頓住了。

  秦湛予看著她,笑得意味深長。

  顧朝暄反應過來,抬手去掐他:「你騙我——你那時候我問你,你說沒聽清!」

  秦湛予被她掐得皺眉,卻沒躲,只低聲笑:「不說,是不想你不好意思。」

  他把她重新按回懷裡,語氣恢復了那種穩得讓人安心的低沉:「但現在說,是因為我不想你一個人消化這些。」

  「你可以難過。可以被過去牽一下。但最後,記得回到我這兒。」

  他低頭,在她發頂落下一個很輕的吻。

  「顧朝暄,我在。而且,會一直在。」

  ……

  那天晚上,顧朝暄到底還是把情緒一點點收攏了回去。

  她在房間裡洗了把臉,把眼尾的紅意慢慢壓下去,又對著鏡子站了一會兒,確認呼吸已經順下來,才推門出去。

  客廳的燈亮得溫和,電視裡春晚的聲音鋪開來,不吵,卻有種讓人安心的熱鬧。

  秦湛予坐在沙發一側,在她靠近時自然地伸出手,把她拉到身邊。

  她在他身旁坐下,肩線貼合得剛剛好。

  沒有人再提剛才的事,默契地把那一段留在房間裡,妥帖封存。

  謝老爺子看節目看得認真,偶爾點評一句,李嬸端著水果和熱茶在一旁忙活,屋子裡有種久違的、安靜而完整的年味。

  時間一點點往前走。

  春晚的節目換了一輪又一輪,窗外的夜色卻悄悄變了。

  起初只是零星的白點,後來漸漸密起來,雪落得很輕,卻一片一片地鋪下來,把院子和屋檐都覆上了一層柔軟的白。

  零點前後,李嬸忽然從儲物間裡搬出一袋小型煙花。

  不是張揚的那種,只是細細小小的手持煙花棒和冷焰火,火星跳得溫順,不會吵,也不驚人。

  她笑著說一年就這一次,總得應個景。

  院門被推開,冷空氣一下子湧進來。

  雪已經下得像樣了,燈籠的紅光映在雪地上,暈出一圈柔和的亮。

  煙花點燃的時候,沒有巨響,只有細碎的火花在夜色里輕輕綻開……

  顧朝暄站在廊下,看著那些火光在空中亮起又消散,有種很不真實的感覺。

  她少年時曾以為,北京的年是有固定的樣子的:胡同口的燈,院子裡掛起的紅,屋裡溫著的茶,還有長輩不多不少的一句叮囑。

  後來她去了巴黎讀書,家裡出事,她回國又離開北京——人被命運推著走,越走越遠,遠到連「過年」都成了一種與自己無關的風景。

  她似乎真的很久很久沒有在這座城裡真正過一個年。

  她想她得感謝秦湛予,謝謝他在江渚的那兩個多月。

  那兩個月其實很短,短到放進人生里幾乎稱不上段落;可它又太長,長到她後來每一次回憶起「重新站穩」四個字,都繞不開那段潮濕、逼仄、永遠也曬不乾的日子。

  江渚的潮氣是有重量的。

  它黏在皮膚上,也黏在人的心裡。

  她最難熬的不是窮,不是累,是「無名」。

  不是名字被剝走的那種無名,而是你明明還活著,卻像城市默許從世界上消失。

  沒人問你要不要好起來,沒人等你回家,沒有人再喊她顧朝暄。

  於是她才去了江渚。

  那是一座不認識她、也懶得記住她的城;在那兒,她至少不必每日面對舊人舊事的目光。

  後來姥爺問她,為什麼不回北京。

  她當時只說「怕」。

  可「怕」底下其實藏著更深、更難啟齒的東西,她出來的時候,沒有看到一個親近的人。


  鐵門合上,陽光刺眼。

  她站在台階下,手裡只拎著那隻舊帆布袋,想的是:如果連等待都沒有,那麼「回去」這件事就像一個笑話。

  午夜夢回,她常常盯著那條氣窗透進來的冷光發呆,想:

  姥爺是不是也嫌她了。

  嫌她是落馬官員的女兒,嫌她是害死謝家雲青那個人的血脈,嫌她走過牢獄,配不上再踏進謝家的門庭。

  她知道這種懷疑很難看,可自卑就是這樣,如同潮氣,見縫就鑽,鑽進骨頭裡,把一個人本來能站直的脊樑慢慢泡軟。

  她從不後悔自己的選擇。

  楊淼那件事,她不後悔;家裡出事她回國,她不後悔;姜佑丞那幾拳,她也不後悔。

  她認路從來直,撞牆也認。

  只是她沒料到代價會以這種方式砸下來……不是錢,不是名聲,不是日子變苦,而是把她對自己的信心,一塊一塊敲碎,碎到後來連「我值得被善待」這句話都說不出口。

  江渚是一座潮濕得讓人骨頭髮軟的城,牆角長霉,空氣里永遠有水汽。

  她以為自己會在那裡慢慢枯掉,如同一件被遺忘在陰影里的舊衣服,直到再也沒有人記得她原來是什麼顏色。

  可偏偏就是在那樣的地方,秦湛予把她從「無名」里拎了出來。

  他喊她「顧朝暄」。

  不是客氣的稱呼,不是隨口的「餵」,是把她的名字咬得很清楚。

  把她從泥里扶起來,逼她重新把自己當個人看。

  那一聲落下來,她的心口先是一緊,緊到發疼,疼完又有一種近乎荒謬的委屈。

  原來她還配被叫名字,原來她還沒有被徹底抹去。

  彼時她站在謝宅廊下,雪已經下得厚了些,燈籠的紅光在白地上暈開,似一盞盞溫熱的心臟。

  煙花棒細碎地吐著火星,落下去就熄,亮一下便算一生。

  她看著那些火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北京冬天:院子裡有雪,屋裡有茶,姥姥一邊嫌她凍得鼻頭紅,一邊把她的手塞進自己袖筒里焐著。

  那時她以為這樣的年會一直有,像四季輪轉一樣理所當然。

  後來一切都斷了。

  斷得太突然,連補一句「再見」都來不及。

  她在廊下站得出神,肩頭忽然一沉。

  是秦湛予把自己的大衣往她身上搭了一半。

  布料帶著他的溫度,壓住她背脊那點寒。

  她沒回頭也知道是他:他做事一向這樣,不講究聲勢,只講究落到實處。

  像他從江渚把她拽上車,像他在她最狼狽的時候替她擋住那些探究的目光,像他現在站在她身側,不讓她在這場雪裡再獨自發冷。

  她不自覺往他那邊靠了半寸,鞋尖在雪上踩出一個淺淺的印。

  煙花放到最後一根,火星「嗤」地一聲短促地亮了亮。

  李嬸在旁邊拍了拍手,笑著說「好了好了,進屋吧,外頭冷」。

  顧朝暄卻還站著,眼睛看著雪落,眼眶卻忽然發熱。

  她想起自己出來那天沒有等候的人,想起自己在地下室里無數次把手機翻開又扣回,想起自己不敢回北京的那點自卑——她甚至不敢承認自己在等一句「你回來,我在」。

  可是她等到了。

  他不問你過去怎麼碎,也不怕你將來還會不會疼,只是把你帶回亮處,告訴你:你可以在這裡。

  於是她慢慢活回來了。

  活回「人間」的位置,活回有名字、有年節、有燈火的地方。

  活回謝家的院子裡,站在落雪與煙花之間,身旁有一個叫秦湛予的男人,替她擋風,也替她撐住那條看不見的脊樑。

  不是一時,是歲歲年年。

  她收回目光,轉頭看向他。

  秦湛予的側臉在燈影里很沉靜,眼神卻深,深得讓人心裡發軟。

  她驀然也想起第一次給她過生日那天,他把蛋糕放在她面前,點了蠟燭,燈火把他的眉眼照得溫柔又認真。

  她當時沒有許「以後會更好」,也沒有許「再也不要痛」。


  她那時候不敢向天要東西,怕要了也留不住。

  她只念著:秦湛予,謝謝你。

  一遍遍。

  ……

  春節一過,北京很快恢復了它一貫的節奏。

  顧朝暄按原計劃回了一趟巴黎。

  那一趟並不長,卻很必要。

  這兩年裡,顧朝暄和 Cécile 已經不止一次討論過 LexPilot 的下一步。

  Cécile 對制度環境一向敏感,她清楚不同司法體系之間並不存在簡單的複製路徑。

  歐洲市場允許 AI 在法律服務中承擔較多前置篩查的角色,是因為責任邊界被切得足夠清楚;而中國恰恰相反……法律服務的需求巨大,卻長期被壓縮在人工窗口、熱線諮詢和基層調解之中,任何技術介入,都天然帶著「越權」的風險。

  正因如此,顧朝暄最初並沒有把中國放進 LexPilot 的第一階段規劃。

  出於對現實的判斷。

  她知道自己當時沒有足夠的空間去承接那樣複雜的系統壓力。

  無論是身份、位置,還是資源,她都站得太邊緣了。

  可這兩年裡,她一點點把自己重新放回了桌面上。

  所以當她在春節後回到巴黎,再一次坐在 Cécile 對面時,談論中國試點這件事,語氣已經完全不同。

  Cécile 聽完之後,沒有立刻表態,只是安靜地翻著她整理的幾頁材料。

  那裡面沒有宏大的願景,更多的是接口邏輯、責任分層和試點節奏。

  最終Cécile到底還是同意了。

  因為她相信顧朝暄的能力,也信她的分寸。

  她們走到今天都不容易。

  從最早並肩扛下第一批客戶的質疑、熬過現金流最緊的月份,到後來一次次在會議室里把方案拆碎又重組,彼此都見過對方最狼狽也最鋒利的樣子。

  這幾年,她們既是合伙人,也是朋友;既能在董事會前替彼此撐住底牌,也能在深夜把一句「我撐不住了」說出口。

  正因為這份默契與相互託付,Cécile才會把中國試點交到她手裡:不是隨手放權,而是鄭重交棒。

  隨後幾天,團隊內部的討論被迅速推進到執行層:誰留下守歐洲的存量客戶,誰跟她去中國;產品端和法務端各補一個人,算法端再補一個能跟國內數據團隊對接的工程師;再加一個懂政府採購流程、熟悉接口規範的項目經理……這些人不需要「耀眼」,但必須穩、能扛事、能把複雜問題拆成可落地的路徑。

  ……

  回國那天,她的行李比以往重一些。

  除了衣物和文件,還有幾本厚厚的紙質合同範本、接口規範的列印稿,以及一摞被她做滿標記的政策解讀。

  她把所有東西按類別塞進箱子,收拾得一絲不亂。

  機場到登機口一路很吵,廣播、拖箱聲、法語和英語夾雜的對話。

  她坐下時才發現掌心有點發汗,指腹不自覺地摩挲著登機牌邊緣,直到那一行「Beijing」被她看得幾乎要發燙。

  落地北京已是傍晚。

  舷梯外的風乾冷,帶著北方特有的硬度,一下子把她從巴黎的濕潤里拽出來。

  她剛把手機開機,屏幕就跳出一通來電。

  號碼熟得不能再熟。

  她接起,那邊的聲音低沉,帶著一點會議後才有的啞和疲憊,「下飛機了?」

  她握著手機,視線越過玻璃門外的車流,輕輕「嗯」了一聲。

  「行李拿好了?出門別站風口。車我讓人安排了,車牌發你。」

  她低頭看手機,信息幾乎是同時進來:車牌號、停車位、司機聯繫方式,甚至連「出口往左走不堵」的提示都寫得一清二楚。

  「看到了。」

  「到家給我回個消息。」

  她應了一聲,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風從領口被擋住,腳下的步子也更穩了些。

  這一回,她不是回到一座城市。

  她是帶著自己的名字、自己的項目、也帶著他那條隱秘卻堅固的牽引,回到一段真正能往前走的生活里。


  ……

  倒時差最磨人。

  顧朝暄睡得淺,燈關著,窗簾沒拉嚴,城市的光在天花板上暈出一層淡淡的灰。

  她半夢半醒,意識被人從水裡拎起來,又慢慢放回去。

  有重量落在床沿。

  她沒有睜眼,卻已經知道是誰。

  熟悉的氣息靠近,帶著夜風和一點剛下班才有的冷。

  她抬手,幾乎是本能地,手臂繞上他的脖子,把人拽住。

  「秦湛予,」她聲音帶著睡意,含混又篤定,「你真的好煩啊。」

  他低低笑了一聲,笑音落在她頸側。

  秦湛予順著她的力道靠近,吸了吸她身上的味道……

  香香的顧小姐。

  「餓不餓?」他問得很輕。

  她在他肩窩裡蹭了一下,過了兩秒才慢慢搖頭:「……暫時沒感覺。」

  秦湛予眉心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不是不信她,是太了解。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後頸:「起來,換身衣服。」

  「幹嘛……」她不太情願,聲音拖得很長。

  「帶你去個地方。」

  她這才睜開眼,眼睛被燈影刺了一下,又很快適應,側頭看他:「這麼晚?」

  「正好。」他說。

  十幾分鐘後,她被他裹進大衣里,頭髮隨意扎著,坐進車裡。

  城市夜色從車窗外滑過去,北京的春夜乾淨而冷,路燈一盞一盞亮著。

  車拐進更深的胡同,路燈變少,聲音也跟著收束。

  越往裡,門牌越稀,青磚更舊,卻被歲月磨出一種油潤的光。

  院門不在街面正中,而是錯開半步,避著視線。

  門口沒有誇張的門樓,只一盞壓低亮度的壁燈,照著門檻上被踩得發亮的石條。

  兩側牆角藏著極細的門禁與監控,嵌在瓦檐陰影里,不留反光,不搶存在感。

  門楣上的匾額只有兩個字,墨色沉穩,落款小得幾乎看不見。

  「棲隱」。

  顧朝暄腳步停住,回頭看了他一眼。

  秦湛予沒催,只把鑰匙遞進她掌心裡,金屬碰到指腹的時候是溫的:「開吧。」

  門鎖一轉,門軸發出很輕的一聲「咔」,外面的夜色被隔在身後。

  廊下的燈是暖黃,光從格柵里漏出來,一格一格落在青石板上;地面平整得看不出坡度,雨雪的水都被暗溝無聲引走。

  正房的窗還是傳統格扇,裡面卻是極柔的現代光源。

  穿過影壁,裡頭另有一進更靜的內院。月洞門上掛著小匾,兩個字寫得更收:「安和」。

  院裡有一棵成年的海棠,枝幹修得極有分寸;樹下是一個很低的水缽,水面靜得像沒呼吸。

  角落的儲物間用老榆木做門,紋理被養得溫潤,連金屬合頁都是啞光的,不顯,卻貴得過分。

  她還沒來得及細看,身後的人已經貼上來,從背後把她整個抱住。

  秦湛予下巴輕輕抵在她肩窩,聲音壓得很低:「這是我們的婚居。」

  「房本寫的是你名字。」語氣輕描淡寫。

  顧朝暄一愣,剛要轉頭,秦湛予卻在她耳後笑了一聲,氣息拂過來,帶著一點工作後的疲憊與安心:「以後我要是惹你生氣……你就把我掃地出門。」

  她被他那句話逗得回過神,抬手在他肩上捶了一下,力道不重,卻很明確。

  「你正經點。」

  秦湛予沒有再鬧,順勢鬆開她的腰,卻把手落在她後背,帶著她往裡走。

  「好,參觀。」

  他沒有像展示房產那樣一間間介紹,很自然地領著她走過迴廊、內室,語氣平靜,像是在說一段已經在心裡過過無數遍的日常。

  書房朝東,窗外能看見半棵海棠;廚房是重新改過的,台面不誇張,卻留足了操作空間;茶室靠內院,地暖鋪得很細,冬天坐得住人。

  顧朝暄一邊看,一邊慢慢走,心口那點因為倒時差而浮著的不真實,竟被這些細節一點點壓實。


  最後,他推開了臥室的門。

  燈一亮,她腳步微微一頓。

  床單被罩都是紅色的。

  偏深的絳色,被燈光一照,顯得安靜又鄭重,和整個院子的克制氣質並不衝突,卻一眼就知道是為了什麼而準備的。

  秦湛予站在門口,看她的反應,笑得很坦然:「是媽安排的。她說這樣才像樣。」

  顧朝暄喉嚨一緊,眼睛發燙,下意識脫口而出:「……秦阿姨她——」

  話還沒說完,秦湛予已經走近一步,抬手扣住她的下巴,低頭堵住了她的嘴。

  分開時,他額頭貼著她的,聲音低得幾乎貼在呼吸里:「以後,叫媽。」

  顧朝暄怔住了。

  還沒等她消化這句話,他已經接著開口。

  「我們的結婚報告通過了。」

  她心口猛地一跳,抬眼看他。

  「顧朝暄,我們三月中旬訂婚吧。婚禮就放到冬天辦。我們辦中式的,天雖冷一點,紅色更好看,也不鬧。」

  「你覺得呢?」

  顧朝暄張了張口,不知道怎麼回答。

  她從沒想過這一天。

  從江渚那段潮濕的日子走出來之後,她一次次在心裡把「以後」兩個字摸過、掂量過,可每一次都不敢把它說得太具體……

  她怕具體了就會碎,怕想得太滿就會被命運嘲笑。

  可秦湛予不是那種「想」出來的男人。

  他做事一向只講落地。

  ……

  之後顧朝暄仍舊忙,試點落地的節奏一點沒放慢:人選調配、接口聯調、合規邊界的紅線一條條劃清,白天在會議里拆解問題,夜裡回到寓所里把方案再過一遍。

  同年的三月中旬,顧朝暄和秦湛予訂了婚。

  辦得很低調。

  沒有公開的消息,也沒有圈外人。

  來的都是熟面孔,彼此知根知底、知道分寸的人。

  六一那天,他們去領了證。

  關於孩子,那次在上海沒有戴套,是一次例外。

  再往後,秦湛予把所有防護重新做嚴,他不允許任何不在計劃里的事情發生。

  她的節奏、她的事業,比一時的衝動重要得多。

  時間就這樣向前走。

  等到初冬真正來臨,北京的風開始變得干硬,樹葉落盡,院子裡只剩下線條分明的枝影。

  試點已經跑過最脆弱的階段,系統開始穩定,流程逐漸成型,她終於可以在深夜合上電腦時,短暫地允許自己鬆一口氣。

  因為秦家與藺家都不是適合把喜事辦成新聞的人家。

  兩家的位置與來往圈層決定了婚禮的一切原則:低調、合規、可控。

  賓客的身份跨度大,軍政商三界都有,許多人不需要頭銜來證明分量,反而越是沉的名字越不能出現在任何不該出現的地方;安保要求也不是排場,而是底線——車隊路線、入場證件、通訊管控、現場動線、媒體隔離、應急預案,每一個環節都得能經得起審視。

  因此,場地沒有懸念定在了釣魚台。

  那是少數能同時滿足禮儀體面與安全級別的地方:場地天然具備封閉管理條件,安檢與分區可以做到「不打擾賓客卻覆蓋全部風險點」,出入口、停車、接待、儀式、宴會、休息區能被拆分成多個互不干擾的模塊;更重要的是,它的「體面」來自製度化的服務與長期的接待經驗,而不是浮誇裝飾。

  這恰好符合兩家一貫的審美與底線。

  請柬也走的是最老派、最穩妥的路子。

  數量不多,控制在一個不引人側目的範圍內;紙張與封套都是素雅的舊式做法,字是手寫毛筆字,一張張謄清,落款不張揚,稱謂與抬頭卻分毫不差。

  遞送方式同樣謹慎:能當面交的絕不經手第三人,能由專人送達的絕不走公開渠道。

  很多賓客收到後甚至不會回電道喜,只會在既定時間準時出現。

  ……

  秦湛予下班後沒有回家,去徐澤瑞那裡。

  徐澤瑞是前兩天從上海回來的。


  車在院門外停下。

  傭人聽見動靜出來開門,動作利索,顯然已經習慣這種時間點有人來。

  秦湛予進門時,屋裡燈開得不算亮。

  人還沒往裡走,就先聽見了聲音。

  不是人聲,是遊戲裡的音效,節奏很快,伴著連續的操作提示。

  客廳那一側被臨時改成了休閒區。

  沙發前的矮桌上放著兩隻手柄,旁邊隨意擱著幾瓶水和拆了一半的零食袋。

  屏幕占了整面牆,畫面切換得很快,光影在天花板上來回掃。

  徐澤瑞坐得很隨意,外套丟在一邊,襯衫袖口卷到手肘,整個人陷在沙發里,卻專注得很。

  旁邊還坐著一個人,同樣低著頭,手指在手柄上飛快移動,明顯是熟手。

  兩個人的狀態都很鬆。

  秦湛予站在原地看了一眼,沒打擾。

  他把外套脫下來遞給傭人,順手鬆了松領口,才往裡走。

  腳步踩在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音,直到靠近沙發,屏幕里那一局剛好結束。

  屏幕暗下來的瞬間,連慎川把手柄往茶几上一放,身體往後靠,順手從煙盒裡抽了一支出來。

  火機「啪」地一聲。

  煙味很快在客廳里散開。

  徐澤瑞也點了一支,動作比他慢半拍。

  兩個人都沒往秦湛予那邊遞。

  連慎川吐了口煙,側頭笑了一下:「差點忘了,你現在戒菸了。」

  秦湛予已經坐下,靠在沙發一側,伸手拿了瓶水擰開,語氣淡得很:「抽你們的。」

  徐澤瑞看了他一眼,嘖了一聲:「真行。以前我還以為你是我們裡頭最晚成家的那個。」

  連慎川跟著接:「是啊,結果你最先交代了。」

  秦湛予抬了下眼,沒接茬,只淡淡掃了他們一圈:「你倆什麼時候?」

  徐澤瑞被噎了一下,罵了一句:「你這就開始站著說話不腰疼了?」

  連慎川笑得更明顯,彈了下菸灰,故意把話往旁邊帶:「不過說真的——」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秦湛予臉上。

  「秦太太那邊,伴娘團定了嗎?」

  這話一出來,徐澤瑞明顯愣了半秒,隨即反應過來,罵了一聲:「你他媽多事。」

  連慎川一臉無辜。

  秦湛予看著他們,哪會聽不出來,嘴角勾了一下:「定了一部分。」

  「都有誰?」連慎川追得很自然。

  「她的朋友為主。」秦湛予說得很穩,「圈外的。」

  徐澤瑞本來低頭按著煙,聽到這句,動作頓了一下,抬眼看他:「沒別的了?」

  秦湛予看了他一眼,眼神意味很清楚:「你想問誰。」

  屋裡安靜了一瞬。

  連慎川先笑出來,語氣欠得很:「喲,還真被我猜中了。」

  徐澤瑞罵了一聲,抬腳踹了他一下:「你閉嘴。」

  秦湛予沒插話,只擰緊瓶蓋,把水放回桌上。

  連慎川叼著煙,歪頭看徐澤瑞:「行了吧,人家都結婚流程走一半了,你還在原地打轉。」

  徐澤瑞冷笑:「你有資格說我?」

  「我至少沒藏。」連慎川一臉坦蕩,「你那點心思,寫臉上了。」

  「她那邊,分寸很清楚。」

  這話沒有點名,卻把界線放在那兒。

  徐澤瑞沒接話,只悶著抽完那口煙,低頭把煙按滅。

  過了幾秒,他才低聲罵了一句:「操。」

  連慎川看著他,笑意淡了點,卻沒再起鬨。

  屋裡重新靜下來。

  屏幕重新亮起,下一局的加載畫面在牆上滾動。

  秦湛予拿起手柄,語氣恢復成剛才那種不動聲色的松:「來不來?」

  徐澤瑞吸了口氣,把情緒壓回去,伸手撈過手柄:「來。」

  連慎川彈了下菸灰,也坐直了:「最後一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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