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會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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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徐澤瑞來接她。

  兩個人也好久沒見了。

  最近一次,還是瀟瀟祖父母金婚宴上。

  那晚因為她,秦湛予和姜佑丞鬧出衝突,場面一度失控,她被一連串的混亂牽著走,只在宴會廳燈光與人影交錯間匆匆瞥到徐澤瑞一眼,壓根沒來得及細看他的樣子。

  所以此刻真正近距離對上,她反而產生了一種輕微的陌生感。

  眼前的徐澤瑞,身形比學生時代更修長,眉眼裡的少年感褪了一層,被這些年在南方市場裡打出來的冷靜和判斷填滿。

  西褲、淺襯衫、深色大衣,舉手投足間已是標準的基金合伙人氣場,與當年辯論賽場上、在講台邊盤腿坐著改稿子的男生,隔著一整段人生。

  她曾以為,他會和秦湛予走一條路。

  按部就班,從校內競賽、到見習崗位、再到某個部委下屬司局,一步一步在公文和匯報之間往上爬。

  可世事總有偏移。

  有人留在體制里,一路往更高處走;有人從半途拐彎,丟掉現成的台階,轉身往另一種深水裡跳。

  她自己也是這樣,從法條開始,到如今在投資人面前講估值、講試點城市、講商業化路徑,職業軌跡已經完全看不出起點的影子。

  他們一前一後上車,車子併入高架口早高峰的車流。

  徐澤瑞和她隔著一段不近不遠的距離,各自系好安全帶。

  前排司機放著極輕的電台新聞,聲音低得幾乎可以忽略。

  車子上高架時,他忽然開口,語氣很平常地感慨了一句:

  「沒想到你兜兜轉轉,最後跟十一在一起了。我以前還以為,你最後會跟陸崢在一起。」

  顧朝暄「昂」了一聲,不知道怎麼回答。

  那些年少時被默認的走向,如今看來,都已經離得太遠。

  「……不過吧,你以前對十一也太狠一點,不喜歡就不喜歡他,你拿三十萬羞辱他幹啥子,害他那陣子差點把自己灌進醫院。」

  顧朝暄原本靠在椅背上,聽到「三十萬」三個字,眼皮一跳。

  她下意識轉頭,看向他:「哪三十萬?」

  語氣不是裝傻,而是真沒反應過來。

  徐澤瑞一愣,以為是她故意撇清,笑了聲:「你這記性,也太不好了。你在杭州出事那年,讓人給十一三十萬的支票,忘記了嗎?」

  顧朝暄沒再開口。

  她視線落在前方,餘光卻已經從徐澤瑞剛才的表情、語氣和那句「你在杭州出事那年」里,把線索一根根拎出來……

  能替她給三十萬的,就那幾個人。

  能把話說得像是她親口交代的,更只有一個。

  所以真相併不複雜。

  她閉了閉眼,忍不住在心裡罵了一句:真是傻子。

  難怪剛在江渚重逢時,他會說出那麼多看上去莫名其妙的話。

  ……

  會場設在陸家嘴一棟酒店與會展一體的大樓里。

  一層是媒體與簽到區,電梯往上,一整層敞開的大空間,被硬生生分割成主會場與幾個平行分論壇,背景板上掛著那串冗長的名字。

  「全球創新與宏觀風險對話年會」。

  八點多一點,人已經不少了。

  各家機構的 roll-up 展架沿著牆排開,徽章、胸卡、翻譯耳機、咖啡香味和印表機墨粉味混在一起,空氣里是只有這種會場才有的那種「肅靜又喧鬧」的忙碌。

  徐澤瑞沒跟她一塊進來。

  他提前過去跟主辦方對接議程,留了條消息讓特助把她送到貴賓簽到口。

  「顧小姐,您這邊。」工作人員拿著名單,迅速在她名字後面打了勾,遞上胸牌和嘉賓證,「您上午在 A 會場有一場圓桌,十點開始。」

  胸牌上印著她的名字和公司名。

  她把繩子繞過脖子,指尖在那幾個字上停了半秒,才放下。

  徐澤瑞的特助看了眼時間:「徐總在二樓的 VIP room,如果方便的話,等會兒他會出來跟您一起進去。」

  「用不著。」她笑了一下,「我自己能找到路。」


  「好的。」特助識趣地退到一邊。

  ……

  主會場已經坐了小半人。

  前排漸漸被深色西裝和套裙占滿,翻譯耳機一排排扣在桌角。

  舞台上的屏幕輪播著主辦方的宣傳短片:全球資本流向、K 型復甦曲線、氣候議題、地緣風險。

  周隨安比她先一步進場。

  等顧朝暄找到 A 會場入口的時候,他已經從前排那一圈社交里脫了身,正和主辦方的人交換名片。

  側頭一瞥,先看見的是她胸牌上的幾個字——LexPilot——然後視線才順著往上,停在她臉上。

  他只微不可察地頓了兩秒,很快恢復成在這種場合下最得體的那種笑,朝她招了個手。

  頃刻之間,顧朝暄的「個人時間」結束。

  她被安安穩穩地納入一條新的動線里,被領著往前排走,被遞酒水,被介紹給一張又一張名字在新聞里見過、實際從未近距離接觸過的臉。

  某家券商研究院的副院長,做宏觀和城投的;

  一家頭部公募的固定收益負責人;

  境外機構駐滬代表處的首席經濟學家;

  以及幾個她在盡調報告腳註里見過名字的、監管系統里的「專家顧問」。

  周隨安介紹她的時候,口吻並不張揚,只是順手把 LexPilot 放在了一個並不低的位置。

  再往前一列,周隨安的腳步微微一頓。

  他視線落向靠前一排的側位。

  那一圈的氣場與普通嘉賓明顯不同,不靠名牌撐場面,而是一種長期站在交易桌邊、見慣大額決策之後自然長出來的鬆弛與篤定。

  「那邊有個你以後大概率會打交道的人。」他壓低了點聲音,算是事先給她打個招呼,「安鼎資本倫敦那邊的合伙人,程礪舟。」

  顧朝暄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男人並沒有端起典型「投行腔」的樣子,只是側身坐在椅子上,單手支著會議資料,像在隨手翻,又像只是找個東西擋住視線的游移。

  他西裝剪裁乾淨,整個人被燈光從側面一切,眉骨、鼻樑到指節的線條都顯得格外分明。

  名字她當然聽過。

  安鼎這幾年在跨境融資和併購市場上太活躍,從歐洲到香港,不少案例背後都能看到「Lead Arranger:Anding Capital」的字樣。

  對她這種起步階段的創業者來說,那是只會出現在盡調報告和新聞稿里的「上游世界」,離得很遠,又不可避免地要仰視。

  周隨安收回視線,轉向她,姿態自然向前一步,把兩人之間的距離補上。

  他沒有用太多鋪墊,只在靠近那一排座位時,等對方手裡的資料停了一下,輕輕敲了敲前面的桌沿。

  「Galen。」他的語氣帶著幾分老相識之間的隨意,又壓著場合應有的分寸,「打擾一下,介紹個朋友給你認識。」

  程礪舟抬眼。

  那一瞬間,剛才略顯游離的注意力收了回來,眼神從人群中抽離,定在他們面前。

  視線先在周隨安的胸牌上一掃而過,又落到他身側那張陌生的臉。

  「顧朝暄,」周隨安替她報出中文名,又順手指了指她胸牌,「LexPilot 的創始人兼首席法律架構師,我們在巴黎投的一個 legal AI 項目,做的是合同與公共法律服務場景的智能審閱和風險標註,先從歐洲中小企業的商業合同切入。

  去年開始在幾座城市的公共法律服務中心落了試點,司法端、政務端已經對了幾條線上接口。

  後面要不要走併購整合、或者考慮資本市場工具,十有八九要跟你們這種跨境投行打一架交道的。」

  他介紹得很簡潔,沒有替她加形容詞,也沒有刻意弱化,只是把關鍵信息清楚地擺在桌面上……項目方向、落地進度、她在其中的位置。

  程礪舟起身。

  他身量比坐著時看上去更高,動作卻不張揚,只順勢從桌邊繞出半步,伸手同她相握。

  指節帶著常年寫字和敲鍵盤留下的薄繭,力道不重,卻很穩:「程礪舟。久聞你們這個案子,在材料里看到過幾次。」


  「承蒙您留意。」顧朝暄笑了一下,態度坦然而有分寸。

  她能感覺到周圍有幾道視線短暫落在這邊,很快又移開。

  安鼎倫敦的合伙人親自起身握手,對一家剛起步不久的公司創始人來說,已經是足夠體面的信號。

  徐澤瑞從側門回到會場時,主論壇還沒正式開始,台上只在滾動播放主辦方的宣傳片,燈光微暗,他從旁邊一排椅子間穿過去,遠遠就看見顧朝暄那一小塊區域。

  她沒坐下,胸牌掛在頸間,正同程礪舟站著說話。

  兩人身側還留著周隨安的位置,三個人自然地站成一個小小的三角形,既不刻意,也不疏離。

  周隨安側身朝外,剛說完一段話,語氣不緊不慢地在收尾。

  「……那就這麼定了。明天下午2點,大堂集合,我讓車先到,郊區那個馬場,空氣好一點。」

  程礪舟點頭,手裡還半擱著會議資料,順勢把後面的安排一併排進日程:「正好後天一早就飛倫敦,明天下午還能透口氣。」

  他說著,視線落回顧朝暄身上,語氣平緩得很:「顧小姐要是有空,一起來?馬場那塊地邊上有幾個園區,做政務雲和司法信息化的廠商都在那一帶,有興趣的話也可以順路看看。對你這個項目,將來要落國內城市,多少有點參考價值。」

  顧朝暄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幾句話落下,約騎馬這件事就自然地塵埃落定,被安放進了明天一整天的會務之外,另一條隱約的社交時間軸里。

  徐澤瑞走近時,剛好把這一段聽了個全。

  他在距離他們兩排座椅的地方停了停腳步,眼神從那三個人身上掠過去。

  程礪舟,姿態鬆弛,手裡拎著的是對她項目的興趣;周隨安一副「順水推舟」的從容,把她輕巧地帶進了一個原本不屬於她那一層次的局;顧朝暄站在中間,背挺得直,笑意不多,卻沒有半點侷促。

  「嘖。」

  他在心裡輕輕嘖了一聲,沒有出聲打斷。

  片刻之後,他才裝作這會兒才看見他們似的,從旁邊繞過去,順勢被程礪舟招呼著一併坐下,把自己那份「剛回來的熟人」角色接上。

  表面話題很快被切換回會本身……誰的發言稿改了、哪個分論壇臨時換了主持、等會兒要不要提前撤出去接個電話。

  沒人再提剛才的馬場。

  但徐澤瑞低頭,摸出手機的時候,手指動得很快。

  他點開微信,翻到置頂的那個備註【秦十一】,幾乎沒怎麼斟酌,就敲了一行字過去。

  【你家顧小姐明天下午要去郊區騎馬。】

  末尾停了一秒,他想了想,又慢吞吞補了一句:

  【都是精英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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