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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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再見到她,已經是十幾分鐘以後。

  開放辦公區里安安靜靜,鍵盤聲和咖啡機的嗡鳴交織在一起,誰都忙著自己的事。

  走廊盡頭那間玻璃房裡,燈亮著。

  顧朝暄坐在工位椅上,外套還沒脫,圍巾隨手搭在一旁。

  電腦屏幕停在日曆界面,下一輪路演、下周的飛行行程整齊排著,她卻只是握著滑鼠,指尖一下一下點在空白處,什麼也沒選。

  有輕微的敲門聲響在門框邊。

  她抬眼。

  周隨安站在那兒,手還搭在玻璃門上,語氣很平穩:「方便聊兩句嗎?」

  顧朝暄把滑鼠放下,起身時順手理了理桌上的文件:「現在就聊?」

  「在這兒不太方便。」他側開一點身子,做了個請的手勢,「會議室那邊空著,我約你五分鐘。」

  顧朝暄跟著他往外走,腳步不快不慢。

  進了小會議室,門在身後輕輕合上,外頭的雜音頓時淡了。

  她隨意在一側椅子上坐下,靠著椅背,把袖口拉了拉,抬眼看向他,眉梢很淡地一挑:「周先生,有什麼事?」

  周隨安在對面坐下,沉默一瞬,從口袋裡取出一張對摺過的紙條,放在桌面上,指尖輕輕往她那裡推了推。

  「這個,」他說,「是她剛才塞給我的。」

  目光與她對上時,他補了一句:「去不去,你自己決定。」

  紙條在桌面上滑到她面前。

  顧朝暄低頭,把那張紙攤開。

  裡面是幾行匆忙寫下的英文醫院名和地址,還有病房號與一串美國手機號,筆跡有些陌生,透出刻意壓住情緒的用力。

  她看了兩秒,沒笑,也沒有露出明顯的怒意,只是抬眼,「你以前那個她,也姓顧?」

  周隨安聞言坦然點頭:「嗯。」

  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忽而彎了下唇,但那點弧度談不上愉快,更如同是一聲輕到無聲的嗤笑。

  「她可不像你所說的畫家。」

  周隨安聞言沒有順著她的話往下接。

  半晌,他想起什麼似的,從西裝內側口袋裡摸出一個煙盒,又很自然地在打開前停了一下,抬眼看向她:

  「我想抽一支。可以嗎?」

  顧朝暄愣了愣,很快回神,指了指旁邊那扇可以推開的窗:「請便。別被物業罰錢就行。」

  他說了聲「好」,站起身去把窗子推開一條縫,冷風從縫隙里灌進來,把屋裡的暖氣沖淡了一點。

  他回到桌邊,指尖在煙盒邊緣頓了頓,抽出一支叼在唇間,點火的動作乾淨利落,沒多餘的響動。

  第一口煙霧吐出去時,他下意識偏頭朝窗那邊,儘量不往她那邊散。

  「說實話,認識她的時候,她也不是你現在看到的這個樣子。」

  他頓了頓,似笑非笑地補了一句:「不過話說回來,誰會一直一個樣呢。」

  「市場會變,項目會變,人也會變。」他側過頭看她一眼,「就像顧小姐你,今天的情緒波動,也不太像你平時在會上那種『穩定輸出』。」

  最後四個字說得很平和,沒有半點指責,反倒像是對她一直以來控制得太好的那部分,略帶感慨的旁觀。

  顧朝暄低頭,又把那張紙折回去,指尖在摺痕上碾了碾,半晌才開口:

  「周先生別這麼驚訝。我本來也不是什麼良善的人,你剛才那一幕也看見了。」

  她抬了下下巴,視線掠過他指間那根煙,淡淡補了一句:「你手裡的東西,我現在沒碰,但那點味道,對我來說一點都不陌生。」

  「嗯,看出來了。」

  他把煙在窗邊的玻璃菸灰缸里摁滅,回身時語氣已經重新收緊到一貫的克制:

  「大後天有一趟飛上海的航班,我把行程提前了。你要不要一起?」

  顧朝暄「哦」了一聲,沒順著他的話往業務上接,反而抬眼看他:

  「周先生提前飛上海,是因為見到那位顧小姐,所以情緒難穩,想順便借勢給自己來一場療愈之旅?」

  周隨安被她噎了一下,卻也沒急著否認,沉默一瞬,點頭:「一半吧。」


  「我確實需要換個地方,把剛才那一幕從腦子裡翻過去,看看還有沒有更好的處理方式。」

  「至於另一半——」他頓了頓,語氣仍舊很平穩,但不再那麼抽離,「顧小姐也需要,不是嗎?」

  他沒有用力去揣測,只是把自己這段時間的觀察攤開:

  「跟你認識到現在,我見過你在不同人面前的樣子:路演的時候,談判的時候,跟Cécile溫柔說話的時候,只有剛才樓下那一次,是徹底失控邊緣。」

  「那天晚上你借酒意釋放情緒,想來是因為顧小姐心裡有一塊地方,是留在國內某個坐標上的。白一點講,在中國,有些人、有些事,才有機會把你心裡這攤東西真正拆開來收拾。」

  「周先生不去當心理諮詢師,確實有點可惜。」

  周隨安沒接她的調侃,視線落在桌沿上一角,指尖很輕地敲了下:「我對心理學一竅不通,只是職業病。見多了人,也見多了情緒把一個本來不錯的盤子攪黃了。」

  「強大不等於誰都不在乎,也不等於永遠臉上沒表情。強大只是……」

  他想了想,換了個說法,「只是即便有一瞬間被情緒頂上來了,等你回過神來,路還是你自己選的,不是被別人一句話喝罵著推著走。」

  「剛才樓下那一幕,你要真是一點感覺都沒有,只會禮貌告辭,那也沒什麼好說的。但你不是。你在意,也會疼,所以才會失控半秒。」

  「人生這回事,說得再俗一點,到最後能幫你的,還是你自己。別人罵你冷血、綁架你也好,喊你回去認帳也好,如果你自己站不穩,他們說什麼,你就得被拉著往哪邊走。」

  「我當然希望你這家公司走得長久一點。」他說到這兒,笑了一下,「但更希望的是,哪怕哪一天項目散了、人各奔東西了,你也不是被這些舊帳一腳踹回原點。」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顧朝暄低頭,視線落在那張紙條上,半晌才慢慢說:「周先生放心,我這點情緒,還不至於影響你的項目。」

  「我一貫很識時務的,該路演路演,該簽約簽約。至於其他的……都是附屬品。」

  周隨安看著她:「我倒不擔心項目。我只是單純覺得,顧小姐要是只把自己當附屬品,有點可惜。」

  周隨安說完那句話,垂眸看了看表,椅子往後輕輕一帶,站起身來。

  「那就這樣。大後天的航班,如果你臨時改主意,提前告訴我一聲,我讓秘書幫你辦理手續。」

  他轉身往門口走去,手已經搭上門把。

  「周隨安。」

  身後忽然響起她的聲音。

  不是「周先生」。

  他動作一頓,回頭看她。

  會議室的燈有點冷,她整個人坐在那張椅子裡,背卻挺得很直,指尖還壓在那張對摺的紙條上。

  視線和他對上時,裡面那點情緒已經收拾得七七八八,只剩下被刻意壓平的清醒。

  「你剛才攔我那一下,我記住了。」

  短暫的沉默里,周隨安看著她,眼裡那點笑意慢慢浮上來。

  「榮幸之至。」

  說完這四個字,他才重新轉身,替她把門拉開一條縫,留下一句分寸得體的提醒:「顧朝暄,有需要,給我打電話。」

  ……

  邵沅接到 Cécile 電話的時候,耳邊正是一聲接一聲的槍響。

  靶場頂上掛著一排日光燈。

  隔音做得一般,耳罩壓在耳朵上,仍舊能聽見隔壁道有人扣扳機的悶響。

  他摘下一邊耳罩,看了眼來電顯示,挑了下眉,走到一旁去接。

  「Hey, Cécile?」

  電話那頭的聲音有點亂,背景像是在街邊:「邵沅,你那邊方便嗎?我找不到Noelle。」

  邵沅擰眉:「什麼意思,『找不到』?」

  Cécile 深吸了一口氣,把話壓著儘量講清楚:「下午我們回園區,她在門口遇到了兩個華人女士,像是她家人,場面不太好。」

  「剛剛,我給她打電話,一開始還能通,她說再回辦公室一趟。後來我想確認一下明天的材料,就發現打不通了,信息也沒回。她平時不會這麼久不理我,我有點不放心。」


  邵沅聽到這裡,臉色已經沉下去:「她跟那兩個女人吵起來了?」

  「算是。」Cécile 猶豫了一下,還是補充,「我怕她一個人亂跑。」

  「行,別著急。」邵沅壓了壓眉心,「你先待在辦公室附近,她要是回消息你第一時間告訴我。我去找找。」

  「好。」Cécile 趕緊應了。

  掛斷電話,他把手機揣回兜里,轉身往靶位走。

  陸崢剛打完一梭子子彈,把槍放下,摘了耳罩回頭看他:「誰?」

  「Cécile。」邵沅扯了下嘴角,笑意一點沒到眼底,「說聯繫不上顧朝朝了。」

  陸崢微微一頓:「什麼意思?」

  「她簡單說了一下。」邵沅把耳罩掛到一邊,「說有兩個女人找她,像她家人……顧朝朝她現在那還有什麼家人啊?」

  「Cécile說她剛打電話的時候朝朝還能接,後來電話就直接打不通了。」

  話音剛落,陸崢整個人已經明顯繃緊。

  他沒再去看靶子,直接把槍交回給教練,摘掉護目鏡,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誒——」邵沅眼見他轉身就往外走,忙追上去,「你幹嘛去?」

  「去找她。」陸崢說得很快。

  「你去哪找?」邵沅拽了他一把,「Cécile 都聯繫不上,她要真想躲人,手機一關,巴黎這麼大,你往哪兒跑?」

  陸崢沒回答,低頭用力系上外套扣子,動作有點急,扣子扣錯一顆,又沉著臉解開重新扣好。

  「你真要滿城亂找?這會兒天都黑了。」邵沅還在勸,「要不我去她公寓蹲一會兒,你——」

  「她不會回家的。」陸崢打斷他。

  邵沅一愣:「你怎麼知道?」

  陸崢這才抬眼看他,眼底那點冷靜是生生壓出來的:「她要真想回家,就不會關機。」

  「我知道在哪。」

  邵沅愣了愣:「哪裡?」

  「西岱島那邊。」陸崢說,「巴黎高等法院旁邊那條街,靠塞納河那一側。」

  「那你確定她現在會去那裡?」邵沅皺眉。

  「不確定。」陸崢冷靜地承認,「但如果她今天要找個地方,讓自己想起『當年的自己』,八成會從那裡開始。」

  說完這句,他再沒耽擱,徑直往外走。

  邵沅看著他背影,一邊罵了一句:「操」,一邊還是跟了上去:「我跟你一起——」

  「你去她公寓。」陸崢頭也不回,「她要是回去了,第一時間告訴我。」

  「……行。」邵沅咬了咬牙,「你自己小心點。」

  陸崢抬手晃了一下手機算是回應,推門出去。

  靶場外頭的風比剛才更冷,天已經徹底黑透了。

  巴黎冬天的夜來得快,路燈一盞盞亮起來,被薄霧糊成一圈一圈的光暈。

  他鑽進車裡,把暖氣開到最低,導航上沒有輸入任何地址,只是順手關掉了藍牙,把車開上路。

  ……

  西岱島岸邊的風一陣緊似一陣。

  沿著高等法院旁那面石牆走到盡頭,就是那段通往河邊的窄台階。

  夜色壓下來,塞納河在下面慢慢流,橋上的燈一盞一盞點亮,把水面切成碎掉的亮片。

  陸崢遠遠就看見了。

  她坐在倒數第三階,背靠著冰冷的石壁,風從河面卷上來,把她的頭髮吹得有些亂。

  身邊放著一個紙杯,杯口不再冒氣,估計早就涼透了。

  他在台階頂停了一下,呼出的白氣在夜裡散開,又順著台階往下走,腳步不算輕,卻也沒刻意壓著。

  聽見動靜,顧朝暄側了側頭。

  燈光從上面打下來,落在他肩線上,整個人有種從夜色里被勾出來的清晰。

  陸崢在離她兩級台階處停下,看了她一眼,開口很自然:「不冷嗎?一個人待在這兒。」

  顧朝暄沒回答他的問題,只是視線在他身上停了兩秒,問:「你怎麼來了?」

  「來找你。」


  他往下走近一步,和她只隔著一階的距離,這才看清她的臉。

  眼尾那一圈淡淡的紅還沒退下去,睫毛上沾過一點潮,皮膚被冷風吹得發白,反倒襯出眼睛那層倦意和薄霧。

  陸崢眉心輕輕一擰:「你哭了?」

  顧朝暄抬眼看他。

  燈光在她瞳仁里顫了顫,她沒急著否認,也沒逞強,說出口的話平平淡淡,卻帶著一點明顯的疲憊:

  「陸崢,項亭亭來找我了。還帶著一位跟我同姓的顧小姐。」

  「嗯。」陸崢應了一聲。

  他沒有問「然後呢」,也沒有立刻讓她把那場對話復盤一遍,看著她那雙還沒完全乾透的眼,單膝在她面前蹲下來。

  石階很冷,膝蓋抵上去時,他連眉都沒動一下。

  手伸出去之前,他停了一下,像是給她一個拒絕的機會。

  見她只是看著他,沒有躲,指尖才輕輕落上她眼角,帶著一點被冬夜凍得發涼的溫度,替她把那一小道淚痕拭掉。

  這個動作溫和到克制,既不親昵,也談不上疏離,更像是他努力在所有界限之內,能做的那點僅存之事。

  「我大概還是不太適合做那種『大度的當事人』。她們說了很多好話,說她們都是有苦衷不是故意丟下我,說老人在等我,說我還有整個謝家……好像我只要點個頭,就能把前面二十多年都當沒發生過。」

  「可我做不到。她們現在突然覺得我重要了,就來敲門;之前那些年,我在杭州,在監獄,在巴黎,她們哪怕隨便打一通電話給我都沒有。」

  「我知道你們都覺得應該往前看。可我不是沒往前走,我走得很快,我走得甚至比所有人都快。只是那些東西……它不會因為我走快了,就自動消失的。」

  話說到最後一句,她嗓子有點發緊。

  過往那些事如同一場怎麼也停不下來的黃梅雨,年復一年地在她心裡潮著,積在看不見的暗角,不吵不鬧,卻一點一點把她心底那棵本該朝著陽光往外伸展的樹,從根須開始泡軟、長霉、爛掉一截又一截。

  她看上去能笑、能開玩笑,能談項目、能跟投資人對線。可那些年一步步踩過來的污水、碎玻璃和冷眼,她一件都沒真的忘掉。

  陸崢安安靜靜聽完,手還停在她眼角附近,指腹輕輕收回。

  他抬眼看她,語氣低下來,儘量把所有可以觸發她防備的鋒利收去,只剩下最簡單的一句話:

  「沒事的,朝朝。我說過的。這個世界上,本來就有一些愛,生得很淺。」

  「淺到只夠站在你身後,把你推到前頭去擋風擋刀。淺到出了事,第一個拋出去的,是別人,不是自己。淺到把所有東西都算計好了,才來跟你講『人情』和『血緣』。」

  他頓了頓,目光壓得更深了一些:「這樣的愛,不值得你為她們,把自己心扉再攪亂一遍。你記得痛,那是因為你是活的,人只要還活著,誰都沒資格要求你立刻原諒。」

  「但你有沒有原諒她們,也不應該由她們來定義,更不該由她們站在你面前,大聲喊著『孝順』和『道理』,逼你表態。」

  風掠過河面,把他的話切得有點散,卻也讓每個字顯得格外清楚。

  「她們可以來求情,可以來懺悔。但她們沒有資格,跑來控訴你不夠好,不夠溫柔,不夠體面。」

  顧朝暄垂著眼,指尖一點點鬆開,抓著圍巾的那部分布料皺成一團。

  「那你呢?你也會覺得,我這樣很小氣嗎?」

  「不會。」他答得很快。

  「顧朝朝,向來是愛憎分明的。喜歡誰、不喜歡誰,一清二楚。你現在還不能理解什麼『開懷大度』,很正常。」

  「也沒有人規定,被傷害的人,還得比所有人都先學會寬恕。」

  他稍微往前傾了一點,把手心攤開,放在她膝邊的石階上,沒有碰到她,只是實實在在地待在那兒:

  「你現在做不到的,就先別勉強自己做。」

  「她們今天說的每一句話,你有權利不接受,有權利生氣,有權利罵一句『滾』,也有權利哪一天,突然想通了,再回去見上一面。那都是『你』的權利,不是她們的籌碼。」

  「你不欠她們一個『乖孫女』的樣子。」

  塞納河面上有一艘遊船開過,燈光在水上拉出一條亮痕,很快又散開。


  ……

  塞納河面上那道亮痕散開之後,兩個人都安靜了一會兒。

  顧朝暄把圍巾又往上扯了扯,聲音壓得很低:「走吧。」

  陸崢「嗯」了一聲,從石階上站起來,先把她也拉起來。

  她坐久了,腳下一晃,他順手扶了一把,沒多說什麼,只是鬆開前,又很自然地確認了一句:「能走?」

  「還能斷腿?」她回他。

  他輕笑了一聲,從口袋裡摸出手機,低頭看了眼時間,撥給邵沅。

  電話很快接起:「餵?」

  「人找到了。」陸崢道,「你跟 Cécile 說一聲,她別擔心了。」

  邵沅那頭明顯鬆了口氣:「在哪兒?」

  「河邊散心。」他不多解釋,「我送她回去。」

  「行,那你照看著點。」

  「好。」陸崢掛了電話,把手機收進口袋,轉身看她:「走吧。」

  話說完,他往前走了兩步,在她面前蹲下來,背對著她,雙手撐在膝上,姿勢利落乾脆。

  「上來。」

  顧朝暄愣了愣,很快反應過來他是什麼意思。

  她低頭看著面前這道肩線,心裡有一瞬間的恍惚,這麼多年過去了,很多東西早就換了模樣,可這一幕卻跟記憶里某個畫面重疊上了。

  小學放學的時候,她總是走一半就開始嫌累,書包甩給他,人往他身上一撲,理所當然要他背。

  雨天操場泥地打滑,她一步踩空,鞋跟崴了,也是不聲不響就扒到他背上,仿佛那才是她應有的位置。

  那時候的他,比現在瘦高很多,背卻也一直穩,從教室到校門口,從校門口到轉角的那棵槐樹,走了不知多少趟。

  她賴在他背上,袖子裡藏著小學生才有的心思,覺得反正總有一天,他們會一直這樣一起往前走下去。

  後來中間斷了那麼多年,各自跌了一身傷回來,再見面的時候,所有關係都變得小心翼翼,連「勞煩一下」的分寸都要掂量半天。

  現在,他又這麼自然地蹲在她面前,好像從未中斷過什麼。

  他說:「不占你便宜,過兩天我就要回北京了。以後就不打算管你了,就這一次。」

  最終,她還是把手搭上他肩膀,小心翼翼地一點點往上爬。

  他站起身時,微微晃了一下,很快又穩住,雙手扣住她的小腿:「抓牢。」

  「你別摔。」她提醒,「真摔了,我先告你一狀。」

  「可以。」他順著她的話,「告完再絕交。」

  她被逗得「噗」了一聲笑出來,又很快收住,把下巴擱在他肩上,視線越過他,看向不遠處的河面。

  陸崢背著她,一步一步往上走。

  她蜷在他背上,整個人刻意收著力道,膝蓋收緊,手指扣在他肩頭,卻又不敢抓太緊。

  遠處橋上的燈光被拉長成一條條碎掉的線,在他們身旁緩慢後退。

  兩個人誰都沒開口,連一聲無關緊要的寒暄都沒有。

  他能感覺到她的呼吸隔著圍巾輕輕落在自己頸側,那點細微的溫度貼上來,他清楚得過分……這不是某個終於走到一起的夜晚,只是一次遲到太久的收尾。

  他背上的重量並不重,甚至輕得有些過分。

  可他知道,那些真正壓在她身上的,從來不是這幾斤幾兩,而是那些她嘴上說「早就過去了」、眼睛裡卻還是會紅的年頭……杭州的冬雨,監獄的鐵門,巴黎初來的陌生街道,還有所有她被迫一個人撐過去的夜晚。

  現在,她難得把自己交給別人一下,卻不是以「戀人」的名義,只是短暫地,把身上那一點疲憊挪出來,安放在一個她還信得過的地方。

  路面在腳下慢慢平坦起來,石階被甩在身後,前方的街燈一盞接一盞亮著,照出他們拉得有些長的影子。

  影子裡,她的下巴擱在他肩上,姿態親近得可以被當成一種溫柔,可只有他們自己知道,那裡面裹著多少不合時宜的心事。

  他走得很穩,路線熟得像是在重走某條早就刻進骨頭裡的路。

  每往前一步,他都清楚地知道,自己離「送她回去」更近了一點,也離「真正放手」更近了一點。


  背上的那個人在別人眼裡,是他這快三十年裡最熟悉的存在;而從今晚起,再過幾天,他們的人生軌跡就要徹底分開……一個飛回北京,一個不知道會不會回北京,或者乾脆再換一個城市,一個國家,用新的工作、新的項目,把舊帳埋得更深。

  風從身側刮過,吹得他眼睛有些發酸,他沒停,肩背微微往上抬了抬,把她往上託了一點。

  她也跟著收緊手臂,仿若下意識不想滑下去。

  就這樣,誰也沒有打破沉默。

  仿佛只要不說話,就還能暫時留在這一段唯一沒有算計、沒有血緣糾葛……他替她往前走,她讓自己心甘情願地被他背一程。

  這一程之外,是各自必須面對的城市、家庭、航班和抉擇;這一程之內,卻只有他背上那一點真實而沉默的重量,和她額頭貼在他後頸時,那一點來不及命名的溫熱。

  ……

  公寓的門在身後合上的那一刻,外頭風聲被隔絕在門板之外。

  陸崢先把燈打開,暖黃的光把客廳一點點鋪亮。

  她剛一脫鞋,整個人就跟被抽空了力氣似的,靠在玄關旁邊的牆上,手還搭在牆邊的掛鉤上。

  他沒多說什麼,只是讓她把外套和圍巾交給自己,隨手搭在沙發背上,又把她領到臥室去。

  床鋪本來就整齊,她往邊上一坐,整個人陷進軟墊里,肩線微微塌下來,看上去比剛才在河邊時更疲憊幾分。

  陸崢彎腰,把她靴子一隻一隻解下來,放到床尾地毯上。

  「先躺一會兒。」他低聲說了一句,又怕她拒絕似的,沒有等她回應,順勢把被子扯開一點,讓她往裡挪。

  顧朝暄沒反抗,整個人往枕頭那邊靠了一點,背抵在床頭板上,姿勢看著仍算清醒,但眼神已經有些發空。

  陸崢直起身,轉身往客廳走:「我去給你倒杯水。」

  臥室門虛掩著,他走出去後,外面傳來水龍頭開的聲音。

  屋子安靜下來時,她才低頭去摸放在包里的手機。

  黑屏。

  她愣了一下,才意識到估計早就自動關機了。

  翻出充電線,插上,屏幕亮起的那一刻,時間跳出來,巴黎夜裡十一點多。

  解鎖之後,WhatsApp 的綠色小圖標在角落裡掛著一個紅點。

  點開。

  【Missed voice call × 3】

  全部來自同一個人,何瀟蕭。

  往上翻,是幾條停在傍晚的對話記錄。

  之後就是他連著發過來的幾條消息,最後落在三個未接通語音上,每一條下面都安靜地躺著灰色的小字:【未接聽】。

  大概是她那會兒手機還在包里,信號一斷一接,最後乾脆自動關機,他那邊一遍遍打過來,全部打在空氣里。

  顧朝暄盯著那幾條【Missed】看了一會兒,指尖停在屏幕上,有片刻的遲疑。

  北京現在,差不多早上六點多一點。

  按理說,他這個點應該還在睡覺,或者剛從前一晚的工作里抽身。

  理智告訴她,這個時間回撥過去不太合適,可不知道是因為剛才那一場情緒還沒退下去,還是因為心裡突然騰出了一個空,她最後還是點了語音通話。

  撥號提示音在耳邊「嘟——嘟——」地響,隔著七個小時的時差,響得有點漫長。

  她甚至已經做好了被掛斷、或者無人接聽的準備。

  結果不過兩聲,就被接起來了。

  熟悉的嗓音帶著一點剛開口時的啞意,嚷得一點不客氣:「顧朝暄,你拿手機是擺設嘛?沒看到我給你發了那麼多條消息啊?」

  那語速、那口氣,哪怕隔著一片大陸,一條海,仍舊準確無誤地戳在她的神經上……不是何瀟蕭平時那種吊兒郎當的調笑,而是秦湛予一貫的嫌棄式訓斥,連尾音都帶著點鋒利。

  「……」

  真的是他。

  顧朝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卡在喉嚨里,剛一開口,就連她自己都聽見了那點不受控的鼻音。

  「秦湛予……」

  只是安安靜靜地喊了他的名字。


  那邊的空氣頓了一下。

  他剛要繼續挨她一頓數落的話生生止在半截,被什麼捏住了喉嚨似的。

  幾秒鐘的沉默之後,他重新開口時,那股火氣已經散得七七八八,只剩下被壓得很低的擔心:

  「……顧朝暄,你感冒了嗎?」

  「你怎麼用瀟蕭的號?」

  「……我買的啊!」他倒是不隱瞞,理直氣壯。

  「……」

  「顧朝暄,你是不是在巴黎遇到了什麼事情?」

  「……嗯。」她眼淚掉了下來。

  好一會,他開口:「……別哭顧朝暄,如果在巴黎不開心的話,就回來北京吧,我帶你回江渚,住你那個破地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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