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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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機震了一下。

  來電顯示彈出——徐澤瑞。

  秦湛予按了接聽,嗓音壓得很低:「說。」

  那頭背景很吵,夾著音樂、笑聲,還有籌碼撞到桌面的清脆聲。徐澤瑞衝著話筒喊:「十一,在哪兒呢?」

  「辦公室。」

  「行啊秦司,」徐澤瑞笑得吊兒郎當,「大晚上還堅守崗位?」

  「你有事說事。」

  「有事。」徐澤瑞立刻換了個理所當然的語氣,「我剛從外頭飛回來,人都到北京了,你是不是應該意思意思,出來給我接個風?」

  「不方便。」他乾脆。

  「少來。」徐澤瑞笑出聲,「你要真忙得腳不沾地,還接得了我電話?十一,別裝了,出來坐會兒,正好他們都在。」

  秦湛予揉了揉眉心,太陽穴隱隱突著疼。

  ……

  夜裡溫度壓得低,風從樓縫裡鑽過來,鑽進大衣領口裡,帶著一點乾冷的灰氣。

  車子拐進一條窄街,再往裡,街景忽然一換,老胡同口,路邊停了一溜車,院門口掛著一盞昏黃的小燈。

  這是徐澤瑞最近折騰出來的「地盤」:老四合院翻修過一遍,外頭看著還是灰牆木門,裡頭卻被他裝成了半個會所:地暖、恆溫酒窖、雪茄房、影音室,一應俱全。

  秦湛予下車,剛在門口按了下門鈴,裡面就有人拖著拖鞋跑過來開門。

  是個年輕的保姆,「秦先生您來了」,叫得很熟,側身把門讓開。

  院子裡燈光暖得過分,從廊檐下一路鋪到正房。

  門還沒推開,裡面就傳來一陣笑聲和籌碼撞桌子的聲音,混著背景音樂,吵吵嚷嚷。

  「哎——十一!」有人先看見他,沖他揚了下手。

  正堂里一張大圓桌改成的牌桌,綠色絨布上攤著籌碼和幾副牌。

  徐澤瑞半靠在椅背上,袖子挽到手肘,正跟人吵著底池大小,見他進來,笑得像終於抓到人:「來得挺快啊,說明你其實一點都不忙。」

  靠門這邊的是何瀟蕭,長發隨意挽著,看見他來了,眼睛一亮:「喲,我們秦司大駕光臨。」

  另一邊,牧忻州還穿著一套板正西裝,領帶松到一半,手指摁著牌邊緣,神情比在庭審上都認真。他身後沙發上倚著楚悅,毛衣搭在肩上,一條腿翹著,手裡翻著一本資料,偶爾抬眼朝牌桌掃一眼,嘴裡懶懶給人翻譯幾句外文牌術術語,完全一副「專家陪玩」的態度。

  連慎川坐在對面,戴著金屬框眼鏡,給人一種「投資圈精英下班來消遣」的錯覺,此刻正慢悠悠數籌碼,數得極有耐心。

  「就差你了。」徐澤瑞拍了拍旁邊空著的一把椅子,「來,補位。」

  秦湛予把外套往一旁衣架上一掛,走過去坐下,目光掃了一圈桌面:「玩什麼?」

  「德撲。」何瀟蕭搶先回答。

  秦湛予低頭摸了兩下籌碼。

  他很少參與這種局。

  從小到大,他在這些場合大多是看戲的那一個,有人喝高了吵架,有人藉機撩人,有人趁亂談個項目,他坐在邊上抽根煙,偶爾被人點名評個理,就算參與了。

  真把他按在牌桌上,倒是少見。

  「十一今天狀態不太好,先放水一點?」牧忻州抬眼,半開玩笑。

  「放你個頭。」徐澤瑞把牌一洗,「他腦子比咱幾個加一塊都清醒,少來裝新手。」

  第一把開局不算大,大家還在找手感。

  秦湛予隨手看了一眼底牌,又看了眼桌上的公共牌。

  邏輯上,他應該棄牌。

  但不知道是不是這幾天的焦躁堆在一塊兒,他只是指尖一頓,還是跟了。

  這一局他輸得不算慘,只是被連慎川一個順子壓過去,籌碼推走一小摞。

  徐澤瑞吹口哨:「開張就送禮,秦司真大方。」

  「意外。」秦湛予淡淡說。

  第二把、第三把……牌局很快熱起來。

  「三圈了,十一,你都沒贏過?」徐澤瑞看著面前自己越堆越高的籌碼,笑得欠揍,「你以前不至於這麼菜啊。」


  秦湛予指尖敲了一下桌面,視線淡淡掃了他一眼:「你就趁我分心。」

  他今天確實不在牌上。

  從看完那幾張照片起,他腦子裡就一直有一部分在走神,煩得要死!

  籌碼又被人推來推去幾輪,桌上的笑聲漸漸少了些,更多的是短促的吸氣聲和偶爾的爆粗。

  到了這一圈,底池已經堆得不小。

  徐澤瑞手裡牌型不錯,籌碼一推:「all in。」

  何瀟蕭看了看自己的牌,咬著吸管想了兩秒,笑著棄了:「算了,姐來這兒是看戲的,不是給你們送錢的。」

  牧忻州沉默了一瞬,跟著丟牌:「我這邊也一般。」

  連慎川指尖摩挲著籌碼,笑了一下,視線卻落在秦湛予身上:「十一?」

  桌上只剩他們仨沒表態——徐澤瑞 all in,連慎川和秦湛予。

  「你要是今天再不贏一把,」何瀟蕭托著下巴看他,「明天所有人就都知道,秦司在牌桌上輸給商業二世祖一大截。」

  徐澤瑞笑得更歡:「對啊,你好歹捍衛一下體面。」

  秦湛予看著桌面,目光從公共牌掃過去。

  牌是熟牌,概率也不過那幾種可能。

  他不是算不出來,只是忽然有些厭煩這種「明知道結局可能不好,還非要被人逼著往前走一步」的感覺。

  太像某些事。

  「十一?」連慎川又叫了一聲,語氣半真半試探,「你要是現在棄了,這一圈就我和澤瑞對。」

  「他不敢。」徐澤瑞挑釁似的笑,「今天這狀態,他是不想輸我太難看。」

  楚悅終於從沙發上抬頭,語氣平平:「澤瑞,你少說兩句。」

  「開個玩笑。」徐澤瑞聳聳肩,並沒收聲的意思,「十一,怎麼說?」

  空氣里有那麼一瞬的安靜。

  背景音樂正好切到一段鋼琴,鍵音一下一下落在空氣里,把牌桌這一方的小氣壓烘得更緊了一點。

  秦湛予慢慢抬了下眼。

  「跟。」他淡淡開口,把面前一摞籌碼推了進去。

  「好!」徐澤瑞笑,伸手在桌面上輕敲兩下,「這才像話。」

  連慎川看了看自己的牌,嘴角壓著一條若有若無的弧度,思索了幾秒,最終也把籌碼推過去:「陪你們玩到底。」

  這一圈,被迫成了三人決戰。

  牌一張張翻開,桌上沒人再說話,連何瀟蕭都把笑意收了收,只拿吸管戳杯子裡的冰塊。

  直到最後一張公共牌落下。

  徐澤瑞忍不住「哎喲」了一聲,直接把牌拍到桌面上:「葫蘆,成了。」

  連慎川慢半拍亮牌,比他小一檔,笑著搖了搖頭:「運氣不錯。」

  幾雙目光齊刷刷落到秦湛予面前。

  他指尖壓在牌角上,停了兩秒,才淡淡掀開。

  一眼看過去——夠不上。

  連慎川的牌就已經壓住他,更別說徐澤瑞。

  「哎。」何瀟蕭長長吐出一口氣,「十一今天是真不在狀態。」

  「別說他了,」徐澤瑞笑著把籌碼往自己這邊攏,「這把誰來都得輸我。」

  秦湛予沒辯解,伸手把面前本就不多的剩餘籌碼往旁邊推了推,懶得再補。

  燈光從上往下壓,他把煙夾在指間,低頭點火,火光一閃,把他眼底那一點陰影照得更深。

  這種局他一向站在旁邊,看別人來來回回地出牌。

  今晚難得下場,連輸了幾把,輸的卻不僅是籌碼,還有一整晚不太好處理的煩意,被人一點點翻出來,攤在這張綠色絨布上。

  「十一,要不要休一圈?」楚悅淡聲問,「你臉色不太好。」

  秦湛予彈了彈菸灰:「不用。」

  說完這句話,他才意識到,從辦公室到現在,他頭疼一點沒減,反而被酒精和煙壓得更悶。

  可他仍舊坐著,沒起身。

  仿佛只有繼續輸下去,才能讓某些已經開始失控的東西別那麼快浮出水面。


  何瀟蕭把吸管在杯壁上繞了一圈,忽然把牌一推:「我休一圈,你們自己玩。」

  徐澤瑞一愣:「怎麼著,你也撐不住了?」

  「手氣不好。換個人來給你送錢。」

  楚悅合上資料,嘆了口氣:「你們這點牌術術語,已經夠我寫一篇語言現象分析了。」

  何瀟蕭順手把她的書從腿上拎走,拍了拍旁邊的椅子:「上,楚老師,替我坐一把。」

  楚悅本來還想推,見大家看過來的眼神都帶著起鬨,只好丟了句:「就一圈。」

  然後挪過去坐在了她的位置上,把袖子往上挽了挽,「說好,只負責按規則出牌,不負責陪你們發瘋。」

  「夠了。」徐澤瑞笑,「翻譯官下場,我們這桌瞬間有了國際水準。」

  牌重新發開,注意力又被拉回桌面。

  何瀟蕭則端著自己的酒,退回沙發上坐下,整個人往軟墊里一陷。

  她低頭掏出手機,手指滑了兩下,打開那個平時她們幾個用來聯絡的海外社交軟體,點進一個置頂的對話框。

  [Hxx]:完蛋了。

  [Hxx]:跟你分手之後,十一墮落了。

  消息發出去,顯示「已送達」。

  她抬眼瞟了一眼牌桌方向。

  秦湛予夾著煙,側臉被燈光切出一截陰影,身形修長,姿態仍舊是那種「坐在哪兒都像開會」的端正,可那股子冷靜利落如同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掏空了一塊,只剩下看不見底的煩。

  手機震了一下。

  [朝朝]:怎麼了?

  何瀟蕭挑了下眉,沒回字。

  她把鏡頭切到相機,對著牌桌抬手「咔嚓」一聲。

  畫面里,綠色絨布鋪開的桌面,籌碼堆成幾摞,幾個從小一個大院長大的男人圍在一圈,笑罵聲被靜止在快門的那一瞬。

  中間位置,秦湛予低頭看牌,指節壓在紙牌邊緣,煙夾在另一隻手裡,眉骨壓下來,整張臉都收在一片昏黃的燈光里,看不真切情緒,卻一眼能看出——不太對勁。

  她隨手調了下亮度,發了過去。

  [Hxx]:(圖片)

  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Hxx]:你前男友在打牌。

  [Hxx]:而且連續輸。

  消息發出去,她把手機扣到自己腿上,仰頭靠在沙發背上,耳邊是籌碼撞擊的「嘩啦」聲、男人們壓低了的笑罵聲,還有酒精把空氣熏得發熱的味道。

  何瀟蕭嘆了口氣,嘴裡卻還帶著點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壞笑。

  這點「墮落」,也就只夠讓顧朝暄看一眼,心口微微一緊。

  手機又震了一下。

  [朝朝]:……他臉上怎麼了?

  何瀟蕭低頭,看著那行字,忍了兩秒,還是沒忍住笑。

  她把杯子放到一邊,手指飛快敲了一行:

  [Hxx]:不知道哪個夭秀給他打的。

  [Hxx]:聽說好幾天了,還沒消。

  發出去之後,她下意識又抬眼看向牌桌。

  秦湛予正好側過一點臉說話,那點淤青在燈光底下若有若無,像被人用拳頭點過一記,又被時間磨得發淡。

  恰好停在「看得見,卻不至於太明顯」的尷尬段位。

  「十一,你到底跟不跟?」徐澤瑞在那頭吵吵,「別光顧著發呆啊。」

  何瀟蕭盯著屏幕,想像了一下這條消息那頭的人現在皺眉的樣子,心裡暗暗「嘖」了一聲。

  這一局從起手開始就有點不一樣。

  公共牌一張張翻出來,徐澤瑞嘴上還在貧,連慎川卻難得安靜,偶爾抬眼看一眼秦湛予——那種「這把他大概有戲」的眼神。

  到底牌翻出來,桌上停了兩秒。

  「操。」徐澤瑞先罵了一聲,又忍不住笑,啪地把牌攤開,「這回該你了。」

  連慎川慢悠悠亮牌,聳肩:「行,今晚風水輪流轉。」

  最後視線落到秦湛予面前。


  他指尖一扣,利落地把牌翻開。

  剛好壓過徐澤瑞半頭。

  「喲——」何瀟蕭吹了聲口哨,「秦司終於開張了。」

  周圍笑聲又起了一波,把剛才那點緊繃掩過去。

  秦湛予沒順著他們起鬨,只是把贏來的籌碼隨手往面前一推,動作漫不經心。

  他仰身靠回椅背,抬手點了根煙。

  火光在指尖一閃,他垂眼吸了一口,煙霧從唇間慢慢吐出來,遮住了半截視線。

  下一局他沒急著上,徐澤瑞正吵著要換盲注大小,大家一通扯皮,桌子這邊吵得熱鬧,沙發那頭安靜得多。

  餘光里,他看見何瀟蕭窩在沙發里,整個人縮在軟墊里,手機橫著拿,臉上帶著一點壓不住的笑意,拇指飛快在屏幕上劃。

  秦湛予眉骨微微一動。

  他把煙在指間轉了轉,起身去吧檯那邊拿了一罐冰水,又繞回來,走到她面前的時候順勢停了一下。

  「笑什麼?」他淡淡問。

  何瀟蕭被他影子一擋,抬頭看見他,沒收住嘴角那點壞笑:「笑你啊。」

  秦湛予瞥了一眼她手裡的手機,沒看到內容,只看到聊天框上方那行備註——首字母「Z」開頭,後面被她故意用表情擋了一半。

  他眸色壓了壓,歪了下頭:「手機給我。」

  「喲。」何瀟蕭被他這聲「命令句」逗笑了,「查崗呢?」

  秦湛予看著她,不說話。

  燈光從上往下壓下來,他臉上那點子青色陰影被拉得更淡了,整個人卻顯得比剛才打牌時還要冷靜。

  那是他在會場上專門用來「施壓」的那種表情——沒有明顯情緒,卻讓人本能覺得,還是別跟他較勁比較好。

  何瀟蕭跟他從小吵到大,對這點心知肚明。

  她聳聳肩,倒也乾脆,把手機一翻,屏幕朝上遞過去:「行啊,要看給你看咯。」

  秦湛予低頭接過手機。

  那些字一行一行排在那裡,藍色的、灰色的氣泡錯落著。

  他本來只是冷淡垂著的眼神,在看到「……他臉上怎麼了?」那一行時,被什麼隔著皮肉,輕輕捏了一下。

  指尖無意識在手機邊緣收了收。

  何瀟蕭仰頭看他:「怎麼樣?滿意不?我還挺有良心的,沒添油加醋。」

  秦湛予把手機屏幕鎖上,遞迴去:「少胡說八道。」

  聲音不咸不淡,聽不出什麼起伏。

  何瀟蕭接過手機,嘴上卻不肯放人:「我哪胡說了?事實嘛。你連著輸了一晚,她那邊問得多關心——『他臉上怎麼了』——嘖,看到沒?」

  她學著那行字,故意把語氣拖得很長。

  秦湛予看了她一眼:「你很閒?」

  「對啊。」何瀟蕭笑得更開心,「給你們倆做個遠程信息互通,收個中介費不過分吧?」

  「你怎麼有她在海外的聯繫方式?」

  「這你不懂我們女孩子之間的美好友誼了。分手的是你又不是我們,我有朝朝的聯繫方式有什麼好奇怪的,嫂子那兒也有。」

  秦湛予沒接她的茬,把煙叼回嘴裡,轉身又往牌桌那邊走。

  背影看上去和平時沒什麼不同,步子仍舊是那種沉穩的節奏。

  只有走到桌旁拉開椅子坐下的那一刻,他指尖按著菸頭掐了一下,動作稍微重了那麼一點,把菸灰壓得碎了一圈。

  ……

  散局的時候已經過了零點。

  牌桌上收籌碼,掀綠絨布,屋裡一陣椅子拖動的聲音。

  有人嚷著太晚了,明天還要早起開會,有人賴著不走,又去開了紅酒。

  廚房那邊端上來一大托夜宵。

  小砂鍋一溜排開,牛尾湯、羊肉湯,各自冒著熱氣,另一邊是切得很薄的牛舌、拌芹菜香乾,還有一盤剛烤好的小麵包,黃油在上頭輕輕化開。

  大家端著碗隨便找地方落座,廳里、廊下、炭火盆邊,都有人。

  何瀟蕭嫌屋裡悶,端著一碗湯出了門,在廊檐下找了個躺椅,一屁股坐下,腳尖踢了踢旁邊的小炭盆,讓火再旺一點。


  手機放在腿上,屏幕已經黑了。

  她正低頭吹湯麵,餘光里有人影從屋裡出來,在廊下停了一下,順手把門帶上,隔開了裡面一片吵鬧。

  「還吃得下?」

  「冬天喝湯不犯法吧。」何瀟蕭抬眼,看見是秦湛予,「你要不要來點?牛尾湯,老徐說是從哪家法餐那邊學來的方子。」

  「等會兒。」他在她旁邊的藤椅上坐下,姿勢隨意。

  廊檐下的暖燈比屋裡暗一點,光打在他側臉,那點淡下去的淤青若有若無。

  過了幾秒,他才開口:「剛才那個軟體。」

  「嗯?」何瀟蕭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裝糊塗,「哪個軟體?」

  「你給她發照片用的那個。」他看著院子,不看她,「號給我。」

  何瀟蕭「嘖」了一聲,笑意從眼底漫出來:「秦司這是要跨境執法啊?看誰聊天記錄看上癮了?」

  他沒接話,側過頭,眼神平靜,帶著點不容太多打岔的認真:「登錄信息。」

  何瀟蕭把碗擱在一旁小矮几上,騰出手抱臂,打量他幾眼:「你知道我那個號有多金貴嗎?從歐洲 gossip 到北美八卦,全靠它維持供應鏈。」

  秦湛予沒否認:「所以我問你,要什麼籌碼。」

  她被這句逗樂了:「行啊,咱們還講究個市場定價。」

  說完,她故意拖長了音:「那……秦司打算用什麼來換?」

  「徐澤瑞那輛 911。」

  何瀟蕭愣了下,以為自己聽錯:「哪輛?」

  「銀灰那輛。」他補充,「手續我讓他辦。」

  何瀟蕭忍不住笑出聲,笑得整個人往椅背上一仰:「你問過車主本人嗎?」

  「他欠我的不止一輛車。」秦湛予語氣平平,「就當他替自己多操點心。」

  何瀟盯著他看了幾秒,半真半假地感慨:「為了一個號,動用到這種級別的資產,這要是被她知道,多感動啊。」

  秦湛予沒接,只嗯了一聲:「那你答不答應?」

  「成交。」

  隨即何瀟蕭低頭點開備忘錄,刷刷寫了兩行——帳號、密碼。

  她折了折,把手機遞過去:「拍下來,自個兒存好。」

  秦湛予沒直接去看屏幕,而是先抬眼看了她一眼:「澤瑞那輛 911,明天跟他說。」

  「放心,」何瀟蕭笑得眉眼彎彎,「為了兄弟的crush,犧牲他一輛車,合情合理。」

  秦湛予嗤了一聲。

  「行吧。」何瀟蕭收回手機,在備忘錄界面對著那兩行字「咔嚓」拍了一張,推到他面前,「別說我不仗義。」

  秦湛予低頭看了一眼,把那張照片存進自己的手機,手指滑動的動作一貫利落。

  何瀟蕭端起湯碗,把最後一口喝完,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那我得好好琢磨琢磨,怎麼把那輛 911 利用到最大價值。」

  她走了幾步,又回頭補了一句:「十一,用我號的時候小心點,估計以她的聰明勁,很快就猜出來了,做好心理準備。」

  秦湛予抬眼看她:「你什麼時候開始當起情感顧問了?」

  「從你們倆分手那天起。」何瀟蕭擺擺手,「趕緊把你這副鬼樣子收拾一收拾,看著就頭疼。」

  說完,她踢了踢炭盆往裡走,把廊檐下又留給他一個人。

  秦湛予坐在原地,指尖還壓在屏幕上,亮光把他指節照得很白。

  屏幕上那串帳號密碼躺在那裡,安安靜靜。

  ……

  露台上先是一陣動靜。

  顧朝暄推開那扇通往天台的小鐵門,冷風從縫隙里鑽進來,帶著炭火的煙氣和烤肉的味道,混了一點啤酒泡沫的苦香。

  她一手拎著瓶紅酒,一手摸著欄杆,剛邁上最後一級台階,就看見那個身影。

  露台不大,被邵沅收拾得像是臨時搭出來的小派對現場。

  頭頂拉了一串暖黃的小燈泡,從鐵欄一路延伸到另一端。

  角落裡支著一隻黑色的烤爐,炭火紅得發亮,火苗偶爾「噼啪」往上竄一下,被人用夾子按回去。


  陸崢就站在那邊。

  深色襯衫的袖子擼到小臂,手腕筋線清楚,前襟隨意解了兩顆扣子,外頭罩了一條被邵沅硬塞上的圍裙。

  法國大超市那種,藍底白條紋,說不上好看,但他穿出來偏偏帶點說不出的利落。

  一隻手握著長夾子翻烤架上的東西,一隻手隔一會就去撥一下烤網邊緣的錫紙。

  煙從烤爐那邊往上冒,燈光照得一層一層,纏在他側臉和肩線周圍。

  旁邊一張摺疊桌上堆著醃好的肉和蔬菜,邵沅正跟一盤生蚝較勁,嘴裡罵罵咧咧:「我說咱們能不能有點上游產業鏈意識,非得從剝殼開始干?巴黎這麼多好餐廳,不會直接點熟的送上來?」

  陸崢沒抬頭:「不是你說『自己弄才有意思』。」

  「那我說的意思,」邵沅把刀往案板上一擱,抬眼看他,「是你幹活,我看戲。」

  話剛說完,他餘光瞟到門口動靜,眼睛一亮:「哎——顧朝朝,來,賞臉駕到。」

  顧朝暄手裡那瓶酒往上提了提,算是回應。

  風從身後吹過來,把她外套下擺掀了下,又很快壓回去。

  她順手把門帶上,鞋跟踩在露台的水泥地上,發出不重不輕的一聲響。

  燈光順著她的輪廓掃下來。

  她今天沒特意打扮,簡單一件高領毛衣配呢子大衣,頭髮在後面束成馬尾,耳邊那隻小小的金色耳釘被燈一照,晃了一點細微的光。

  她往前走了兩步,視線才真正從場地的整體落到烤爐那邊的人身上。

  她不知道自己是先看見那條圍裙,還是先看見他伸手翻串的時候,腕骨那一小塊泛著微光的皮膚……被火光映出來,顯得比那日會場裡更活著一點。

  心裡原本排得密密麻麻的一堆工作事項,在那一秒被人拿起來輕輕抖了一下,有幾頁從夾層里滑出來,飄到腳邊,暫時看不見了。

  「我就知道你會帶酒。」邵沅已經把生蚝丟一邊,三兩步走過來接她手裡的瓶子,低頭看了一眼標籤,「不錯啊,這預算,LexPilot 融資情況看著可以。」

  「周隨安送的樣酒。」顧朝暄笑了一下,「我幫忙解個壓。」

  「怎麼回事啊?他在追你嗎?」

  聞言,烤爐那邊的動靜很輕地頓了一下。

  陸崢正低頭翻串,睫毛一掀,像是被什麼詞拽了一下,目光順著風聲往這邊掃過來。

  顧朝暄也看過去,正好跟那視線撞上。

  火光往上一竄,把他側臉那道已經淡下去的淤青烘得更明顯了一瞬,又很快被煙霧蓋住。

  她裝作沒看見,笑了一下:「你想多了,是樣酒我幫忙試,順便蹭個免費倉儲。」

  一句話,把曖昧的調侃利落地撥到正經生意上去。

  邵沅「嘖」了一聲:「行啊,顧朝朝,嘴上抹油的功夫一點沒落。」

  他說著已經抱著那盤生蚝往另一邊走,「我下去拿個碟子,你們先看著火,別把我好不容易剝開的全糊了。」

  人一走,露台上立刻安靜不少。

  炭火「噼啪」炸開幾聲,油花落到炭上,冒起一陣帶著香味的白煙。

  頭頂的小燈泡一閃一閃,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細長。

  顧朝暄把酒瓶放到摺疊桌上,把袖子往上推了推,走近烤爐:「有什麼要幫忙的嗎?」

  陸崢偏了偏身,把刷醬的刷子遞過去:「你幫我刷醬,我看火。」

  木柄從他掌心滑到她手裡的一瞬,指尖隔著那一層溫度輕輕擦過,各自都似什麼都沒感覺到。

  「這一排再多刷一點。」他低聲提醒,「風大,很容易干。」

  「知道。」她垂著眼回答,毛刷蘸了醬,小心地挨著肉串一寸一寸刷過去。

  醬料在火光里泛著油亮的光,香氣被風一帶,順著露台邊緣散開去。

  兩個人一左一右站著。

  烤爐前的節奏一時安靜下來。

  炭火往上躥了一下,又被陸崢用夾子壓回去,火苗乖乖伏在烤網下,發出一陣悶悶的「滋滋」聲。

  「你這醬配方是自己調的?」顧朝暄隨口問。

  「半抄半改。」陸崢說,「不知道邵沅從哪家店偷來的配料表,我把鹽減了一半。」


  顧朝暄「嗯」了一聲,沒再多問什麼,毛刷有一下沒一下地刷過去。

  風從側面吹來,火光被壓扁,再慢慢鼓起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推遠了一點。

  露台門口又響起動靜,是樓道那邊的腳步聲,踩在鐵梯上,有節奏地「噠、噠」往上走,混著女人清亮的笑。

  「我說你這個樓,沒有電梯簡直是對高跟鞋的犯罪。」門把手被人一把擰開,帶著笑音一起闖進來,「巴黎人天天這麼上下爬,也是腿練出來的吧。」

  邵沅先一步探進半個身子:「誰讓你非得穿這雙?」

  說著,人已經進了門。

  他一隻手拎著一大盤已經洗好的生菜,另一隻手虛虛護在身側那個人腰後,怕她踩著門檻。

  那個人大衣敞著,裡面是一條亮色的絲質襯衫裙,腳下細高跟踩在水泥地上,敲出很乾脆的聲響。

  頭髮大波浪隨意披著,眼尾畫得挑挑的,一進來就被頭頂那串小燈泡鍍了一層暖光。

  香水味先一步撲過來,不是那種溫柔花香,是帶一點辛辣的木質調,明目張胆地往人鼻腔里鑽。

  顧朝暄認得她。

  因為邵沅的關係,吃過兩次飯。

  舒虞。

  「顧小姐。」舒虞的聲音帶著點上揚尾音,顯得很熟絡,卻又踩在一個剛剛好的距離上,不近也不遠。

  顧朝暄微微點頭:「舒小姐。」

  舒虞把圍在脖子上的絲巾扯下來,隨手搭在邵沅胳膊上,目光才慢半拍地往烤爐這邊掃過去。

  視線落到陸崢身上。

  他正低頭翻烤架上的肉串,圍裙系得規規矩矩,袖子還卷在小臂處,手腕上那道淡青在燈光下隱約能看見一點。

  舒虞明顯愣了不到一秒,嘴角就勾起來,扭頭沖邵沅笑:「這就是你那位老朋友啊?」

  「對。」邵沅順著她的話笑,語氣里全是得瑟,「我來給你們介紹一下啊,這是我哥們,陸崢。」

  他又偏頭沖身側的女人一挑眉:「這就是我女朋友,舒虞。」

  話說得一點不拐彎。

  陸崢手上還夾著一串肉,聞聲抬眼,沖舒虞點了下頭,禮貌開口:「你好。」

  「你好。」舒虞同樣笑著,眼尾彎著,「久仰大名。」

  簡單兩個招呼,把該有的社交流程走完。

  炭火「啪」地炸了一下,油星濺到烤網邊緣,發出一聲悶響。

  邵沅瞟了眼烤爐,想起什麼似的,沖顧朝暄擺擺手:「你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別在這兒跟我們亂折騰了。跟舒虞下去屋裡待著,暖和。」

  顧朝暄正在給一排肉串收尾,聽見這話,笑了一下,頭也沒抬:「誰說我十指不沾陽春水?」

  「啊?」邵沅愣了,「難不成,你還會做菜?」

  「怎麼?」她終於抬眼看過去,淡淡地,「會做菜很稀奇?」

  邵沅被問得一噎,「不是……在我印象里,你連微波爐熱飯都嫌麻煩的。」

  舒虞在旁邊看戲,笑著插了一句:「那說明顧小姐現在生活自理能力升級啦。」

  陸崢手裡的夾子停了半秒,目光很短暫地在顧朝暄臉上停了一下,眉骨微微壓了壓。

  那一瞬間,心裡什麼東西被揪了一下。

  以前那個連「先放油還是先放菜」都能問錯的人,如今,會做菜了。

  「會做什麼?」他沒忍住,低聲問了一句。

  「簡單的都行。」

  「會做可樂雞翅嗎?」

  「……應該可以。」

  「今晚沒材料,要做,下次提前說一聲,我去買。」

  他說得很自然,「你做,我打下手。」

  「……」

  邵沅插嘴:「……真的假的啊,顧朝朝?」

  顧朝暄無語,把刷醬的碗往邊上一挪,語氣輕輕的:「要不要給你們露兩手?」

  邵沅立刻接上:「那敢情好啊,我還沒吃過顧姐你親手做的飯呢,我要當第一個。」

  顧朝暄「嗯」了一聲,嘴角沒什麼起伏,心裡忍不住哼了一句:


  第一個早就有人當過了。

  秦湛予那張英俊的臉從記憶里浮上來,帶著某一頓簡陋晚飯桌上的光影,一閃而過,被她很快壓回去。

  ……

  小摺疊桌被拖到露台中間,傘架撐開,傘布把上方的燈光擋了一層,剩下的暖光順著傘邊緣灑下來,把桌面鍍得一圈圈泛黃。

  四個人各自拉了椅子坐下。

  盤子裡是剛出爐的肉串、牛排、烤蔬菜,生蚝旁邊配了檸檬和一點粗鹽,麵包切成小片堆在竹籃里,黃油被烤得微微發軟。

  邵沅把紅酒開了,嘩啦一聲倒進每個人杯子裡:「來來來,先喝一杯壓場子。」

  玻璃杯在傘下碰成一圈,「當」地一聲輕響。

  「這一杯,」邵沅仰頭看了一眼露台外頭零零星星的燈,「提前祝各位聖誕快樂。」

  「聖誕快樂。」舒虞接得很自然,杯子往中間一遞。

  「聖誕快樂。」顧朝暄杯沿一碰,指尖被杯壁的涼意一蹭,才覺得今晚風確實有點冷。

  陸崢最後一個抬杯,視線在她那邊停了一瞬,又若無其事地收回來,嗓音壓得很低:「聖誕快樂。」

  紅酒下去,先是一陣涼,再往下,才有一點慢慢鋪開的熱,順著胸口往外散。

  傘下的空氣很快被酒精和烤肉味撐得暖乎乎的。

  「你少喝點。」舒虞用叉子點了點邵沅的杯子,「待會兒又要說頭疼。」

  邵沅順嘴應好,一邊說一邊起身去旁邊的盤子裡夾蝦,「來,虞大小姐,今兒給你表演一條龍服務。」

  他把盤子挪到自己這邊,動作倒是利索,蝦殼一層層剝開,指尖沾了點湯汁,他嫌棄地在紙巾上擦了擦,又認真地把蝦仁放到舒虞盤子裡:「張嘴。」

  「幼不幼稚?」舒虞嘴上嫌棄,還是很配合地往前微微一探,咬走一塊蝦,笑意從眼尾一路漾到唇角,「行啊,邵總,手藝可以,勉強給你個 passing grade。」

  「過了就行。」邵沅得了夸,立刻又去剝第二隻,嘴上還不忘嘚瑟,「看見沒,顧朝朝,什麼叫模範男友?以後找男朋友就找我這樣的。」

  顧朝暄白他一眼。

  隨即認真跟生蚝較勁,沒怎麼注意另一邊的膩歪。

  刀子落在盤子上「當、當」兩聲,切出來一小塊。

  「這個別放涼了,趁熱吃。」

  旁邊伸過來一隻叉子。

  陸崢把烤得剛剛好的那幾小塊牛排從烤盤那邊撥過來,一塊塊規整地挪到她那一側盤子裡。

  肉麵上還帶著一點亮亮的油光,剛好五成熟,切開能看到中間一圈淺粉。

  「……謝謝。」

  ……

  杯子裡換成了熱的。

  邵沅從樓下廚房拎上來的熱紅酒,裡面丟了幾片橙子和肉桂,暖氣從掌心一點點往上竄。

  露台的桌子已經撤了大半,兩台小炭盆挪到角落裡,火星壓得低低的,只偶爾「噼啪」炸一聲。

  陸崢和邵沅在那邊收拾殘局,一個刷烤網,一個把盤子摞好,話不多,動作卻有種默契的節奏。

  「嘖……你們三個少年時代,」舒虞端著杯子,看了看那邊兩個背影,忍不住壓低聲音,「應該很不平凡吧?」

  顧朝暄被她問得一愣,杯子在指尖轉了轉,笑意慢慢浮上來:「不平凡倒也談不上,就是比較……不省心。」

  「我是惹禍精,邵沅也是。我們倆總惹事、打架、被叫家長。」

  「我跟邵沅一樣,家長總是『忙到走不開』,十有八九到不了位,最後都是陸崢……在屁股後面給我們兩個收拾爛攤子。」

  舒虞挑挑眉:「看不出來。邵沅打架我相信,他一直是這樣的。」

  她打量了顧朝暄一眼,「你倒不像。」

  「哪兒不像?」顧朝暄笑,眼睛沒完全對上她,視線越過傘沿落到不遠處那兩個身上。

  陸崢把烤網刷完,抬手沖邵沅拋了條毛巾。

  邵沅沒接住,毛巾掉在腳邊,他罵了一句什麼,彎腰撿起來,順手往陸崢身上胡亂一丟。

  動作太熟了,宛若重複了很多年的某個片段。


  顧朝暄握杯的手指收緊一下,慢慢鬆開。

  「初二那會兒,」她隨口似的開口,聲音卻不自覺壓低,「操場邊上有棵特別大的槐樹,下面一到放學就全是男生堆著打球。邵沅愛起鬨,隔三差五就跟別的班吵起來。」

  「有一次吵著吵著,他真動手了。對面那小子也不慫,兩邊一塊兒滾到看台底下去,鼻血全流出來。」

  她笑了笑,「我當時站在邊上罵人,結果順帶被記了個過。」

  「陸崢呢?」舒虞打斷,「聽起來不像會去打架的。」

  「他當然不會。他那時候就那副樣子——班長、年級前幾,卷子一發下來永遠不麻煩老師改……」

  她慢慢回憶,「可每次我們被叫家長,最後推門進辦公室的,都是他……拿著一張家長簽好字的紙,說叔叔阿姨太忙,他是代為溝通的監護人。」

  舒虞被逗笑:「這麼早就當上監護人了?」

  「嗯。」顧朝暄點頭,「老師罵完我們,他再給老師道歉,說以後會『多注意勸導同學』,說得一本正經的。」

  「結果第二天,邵沅照樣去操場跟人搶場地。」

  舒虞「噗」一聲:「那你呢?你幹嘛?」

  「我?」顧朝暄想了想,「我就……在旁邊遞紙巾,順便記仇。誰敢罵他們,我把名字一條一條記下來。」

  風吹過,傘沿輕輕抖了一下,燈影在她眼裡晃了晃。

  「高中的時候更誇張。」她又道,「有一次月考,我跟邵沅為了出去看一場演唱會,提前算好了時間,考完物理就往外跑,結果考場門口撞上教導主任。」

  「然後呢?」

  「然後又是陸崢收拾。他在我們老師的辦公室里站了半小時,替我們解釋,說是『對考試安排有誤解』,說我們壓力大,想透口氣。」

  「主任最後沒處分我們,只扣了操行分。」她低聲笑了一下,「但陸崢那次一星期沒理我們兩個。」

  「聽起來……」舒虞慢慢啜了一口熱飲,斟酌著詞,「挺熱鬧的。」

  「是挺熱鬧。」

  她視線落在不遠處。

  邵沅已經把盤子摞好,正一邊擦手一邊跟陸崢說著什麼,表情里依舊有年輕時候那種沒個正形的笑;

  陸崢側著身聽他,低頭收拾烤爐,偶爾抬眼回應一句,眼神平靜得多,可有一瞬抬頭時,那種「習慣性收拾爛攤子」的神色還是會露出來一點。

  只是再也不是教導處門口、操場邊上的少年,而是兩個人早已各自走遠的而立男人……穿著剪裁利落的襯衫和大衣,在巴黎的夜裡刷著烤網,討論的話題從「下周聯賽」變成了「下個項目」。

  顧朝暄忽然有點分不清,是自己站在現在,看過去,還是當年那個扎著馬尾、校服外套敞著的女孩,在擁擠的走廊里回頭,看見他們兩個並肩往辦公室走。

  許多東西都變了。

  城市變了,語言變了,連他們聚在一起吃飯的地方,都從學校旁邊的蘭州拉麵,換成了巴黎樓頂的小露台。

  只有某些角色,好像沒變……

  有人照樣沖在前面惹禍,有人照樣在旁邊拎著一堆爛攤子,沉默地跟在後頭。

  「怎麼了?」舒虞察覺到她走神,偏過頭看她,「突然這麼安靜。」

  「沒什麼。」顧朝暄回神,笑了一下,把杯子往手心裡捂緊,「就是在想——」

  「想什麼?」

  「想我們那時候,真是一點都不認識事兒。以為長大以後,還是會一直這樣吵吵鬧鬧地在一起。」

  風從傘沿外面繞過來,吹亂了一點她鬢邊的髮絲。

  她抬眼看了看那兩個忙碌的身影,又很快收回目光,把杯口湊近唇邊,遮住了眼底那一瞬的酸意。

  「現在想想,長大這件事,還是挺不講道理的。」

  舒虞聽著她說完。

  「聽上去挺不講道理的,但也挺正常的。」

  顧朝暄偏頭看她。

  「誰小時候不覺得,長大了大家都還在原地啊?可人就是會變的呀。有人留在原地,有人往前跑,有人繞一大圈又繞回來了。」

  她頓了頓,眼神朝不遠處那兩個男人飄了一下:「有一點你剛才說對了。你們確實挺不省心的。」


  顧朝暄被她逗笑:「謝謝誇獎。」

  「我說真的。」舒虞收了點玩笑的勁,「你看,你和邵沅,現在都挺好的。能出來留學,有事業、有朋友,在巴黎樓頂喝熱紅酒吹風。」

  「至於他——」她又瞟了一眼陸崢,「從前是幫你們在教導處收拾爛攤子,現在是幫你們刷烤網、烤牛排。」

  她聳聳肩:「角色好像也沒變太多。不講道理的是時間,可有些人……還是挺講道理的。」

  顧朝暄垂下眼,看著杯子裡那幾片橙子,沒說話。

  「而且,」舒虞慢慢補了一句,「有的人,不是在你身邊就代表沒走散。有時候是繞了好大一圈,才敢重新走回來。」

  這話說得有點過於「人生導師」,她自己也覺得好笑,輕輕「嘖」了一聲:「算了,我一個旁觀者,說這些有點瞎操心。」

  顧朝暄被她逗回來,笑意終於真切了一點:「但說得還不錯。」

  「那你得付諮詢費。」舒虞揚眉,「比如,多給我介紹兩個好項目。」

  「行。」顧朝暄點頭,「回頭給你看個 pipeline。」

  「這還差不多。」舒虞端起杯子跟她輕輕碰了一下,「不管怎樣嘛,顧小姐,大家都在往前走,你也別總站在原地看後視鏡。」

  顧朝暄「嗯」了一聲,聲音很輕:「我知道。」

  「剛才那些話……謝謝。」

  舒虞笑:「別跟我這麼客氣,我這邊感情線已經夠複雜了,再接你一個案子,怕是要加班。」

  露台那邊刷烤網的聲音小了下來,盤子摞在一起,碰撞出幾聲悶響。

  「那我先去管我的甲方了。」舒虞沖她眨眨眼,「不然待會兒某人又要吃醋。」

  她端著杯子站起身,踩著高跟鞋「噠、噠」地朝兩個男人那邊走過去,聲音漸漸融進他們的笑談里。

  傘下只剩顧朝暄一個人。

  風從傘沿外掠過來,吹得暖燈輕輕晃了晃。

  她把杯子捧在手心裡,呼出的氣在杯口聚成一層很薄的霧,心裡那股剛被翻起來的酸意又慢慢沉下去一點,仿佛回到水底。

  ……

  收拾完烤架,邵沅遠遠朝她看了一眼:「我下去拿點水果。」

  「我幫你。」舒虞立刻跟上,「順便檢查一下你剛才有沒有偷懶。」

  兩個人一前一後往露台門口走,臨出門前,舒虞還回頭沖顧朝暄晃了晃杯子,做了個「等會兒見」的口型。

  門在身後帶上,露台的動靜一下子安靜下來。

  只剩炭火偶爾炸開一兩聲,還有城市遠處模糊的車流聲。

  顧朝暄把杯子放到一旁小矮桌上,抬頭望了一眼天。

  冬夜的雲層壓得低低的,看不見星星,只能看見對面樓里零散亮著的窗——每一格燈光里,大概也有別人的故事。

  腳步聲從一側傳來。

  不像邵沅那種沒輕沒重,也不像舒虞的細高跟,很安靜,帶著一點熟悉的節奏。

  她沒回頭。

  直到那道影子停在傘下,擋住了一部分燈光,她才側過臉。

  陸崢手上拿著塊剛擦完的干布,一隻手隨意插在大衣口袋裡,圍裙已經解了,垂在一隻手腕上。

  「冷不冷?」他先說的,是一句很普通的話。

  「還好。」顧朝暄回,「有這個。」

  她抬了抬被他換成熱飲的杯子。

  陸崢看了一眼,嗯了一聲,像是確認了她確實不打算回屋。

  他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姿勢比剛才刷烤網的時候放鬆了不少,卻又不是那種完全鬆懈的懶散,背還是微微直著,習慣性保持著一種「隨時能起身去處理什麼」的狀態。

  短暫的安靜。

  風從傘布上掠過去,帶起一點細微的摩擦聲。

  「剛剛……」他開口,又頓了一下,「你們聊了挺久。」

  顧朝暄「嗯」了一聲:「女生聊天,話多,很正常。」

  「我知道。」他側頭看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臉側那縷被風吹亂的髮絲上,「我只是……看你,後來好像有點不開心。」


  「我有嗎?」她笑了一下,「可能是風大。」

  他沒接這個輕描淡寫的藉口,沉默了幾秒,驟然很直接地說:「對不起。」

  顧朝暄一愣:「……什麼?」

  陸崢的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扣了一下。

  「我不知道我媽去找過你。對不起。」

  顧朝暄的心臟在胸腔里輕輕一頓。

  她很快別開視線,唇角勾了勾,笑意掛上來,有點空:「阿姨沒說什麼。那些事我早就不記得了。」

  「朝朝。」

  他輕輕叫了她一聲。

  那一聲出口的時候,有些一向收得很好的東西,被連根扯開了一點縫隙,原本的形狀隱約露出來。

  「不管她說了什麼,你都別往心裡去。」

  「我真沒往心裡去。阿姨就是來看看我,順便關心我姥爺的情況。」

  陸崢卻很清楚,曲映真一貫不是會當面翻臉的人。

  她懂得控制分寸,話從來不往明處砸,只愛拐著彎,裹在「為你好」和「長輩關心」里,一句句慢慢往人心口扎。

  又是一小段沉默。

  「朝朝。」

  語氣很認真,讓她不得不抬眼,與那雙眼睛對上。

  燈光從側上方落下來,把他眼底那一圈暗色映得很清楚。

  裡面有緊張,有克制,也有一種她很久沒在他身上見過的、近乎倔強的篤定。

  「我是特意來巴黎找你的。」

  他一字一句地說,「不是順路,不是因為工作順便。是我想清楚了之後,費盡心思來這裡的。」

  顧朝暄蹙眉。沒插話。

  「過往那些年,是我太懦弱,也太自私了。明明知道你怎麼想,卻一直當看不見。」

  「陸崢——」

  「對不起。」他打斷她,語氣很平靜,帶著一點發緊,「那時候,我總覺得你應該站在更好的位置上,我再開口才算對我們彼此負責任。

  朝朝,我喜歡你。

  如果你還有一點點餘地……我們試試……不是回到以前那樣,是換一種方式,好好走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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