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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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沅聞言整個人跟被誰從後腦勺拍了一下。

  「你說什麼?」他的嗓子還啞著,下意識壓低了點,「你在哪兒?」

  陸崢報了個街區和酒店名,又補了一句樓下路口的標誌性建築。

  「行,」邵沅沒猶豫,「等會兒,哥們去接你。」

  電話掛斷前,似乎還想說點什麼,最後只剩下一聲很輕的呼氣,被「嘟」的忙音蓋過去。

  ……

  床上的女人被他忽然坐直嚇了一跳,原本搭在他腰上的那條腿順勢滑下去,柔軟的小腿蹭過他還沒來得及拉起的床單,帶出一點被暖氣蒸騰過的體溫。

  「怎麼了?」她撐起身,頭髮散在肩頭,眼尾還帶著沒散盡的情慾,「客戶出事?」

  她和他認識沒多久,卻對這種「深夜被電話叫走」的戲碼並不陌生……諮詢圈、投行圈,誰的手機不是隨時響、隨時有人要命。

  邵沅扯過一件襯衫披在身上,扣子都懶得扣好,只隨手往下攏了兩顆,半掩著結實的腹肌。

  他低頭看了眼屏幕已經黑掉的手機,笑了一下,笑意沒剛才那樣散漫:「老朋友來了,我得出去一趟。」

  女人聞言挑了挑眉:「比那位顧小姐還要老的朋友?」

  她眼睛很亮,問這句話的時候,語氣不酸。

  邵沅被她問得一愣,隨即「嘖」了一聲,笑出來。

  「跟顧小姐認識一樣長的老朋友。」他慢悠悠補了一句。

  女人「哦」了一聲,點點頭。

  過了兩秒,才懶懶往旁邊一歪,窩進枕頭裡,一隻手支著側臉,繼續追問:「那他重要,還是顧小姐重要?」

  她問得一點不避諱,仿若是在做一個無聊又認真的人物調查。

  她知道他不會被這種問題套牢,但還是想看他怎麼回答。

  人到這個年紀,戀愛不一定非要談得清楚,八卦卻一定要問得乾脆。

  床頭燈的光從他肩線滑下來,打在半敞的襯衫襟口,帶出一點汗意未散的紋路。

  他站在床邊,低頭看著她被被子裹到胸口、還在閒閒發問的樣子,忽然覺得好笑。

  這間酒店房間裡,只有她一個人敢用這種語氣,把「顧朝暄」和「陸崢」放在同一個秤上,讓他選邊站。

  他也懶得解釋誰是誰,直接俯身,單膝壓在床沿上,一隻手撐在她肩側,帶著被暖氣烘得很乾的體溫,整個人俯下來,影子把床頭燈的光遮去一半。

  吻落得很低,很實在,是從她嘴角開始,緩慢地壓過去的那種法式長吻……帶著剛才未盡的氣息,又帶著一點「真有點捨不得走」的耐心。

  她被他壓在枕頭邊,後腦勺輕輕碰到床頭板,呼吸在那幾秒里被迫跟他同頻,只能抬手勾了勾他的襯衫後擺,指尖蹭到他背後的肌肉線條。

  吻快要結束的時候,他才稍稍抬了點頭,從她嘴唇上退開,唇齒間還帶著一點曖昧的水光,聲音壓得低低的,帶笑:「當然是你重要。」

  一句話如同順手扔出來的糖,甜得很不走心,又偏偏咬在了點上。

  女人被他親得有點喘,只好翻了個白眼,狠狠在他胸口捶了一下:「油嘴滑舌。」

  她嘴上罵,眼尾卻自然帶著笑意,對這個答案既不當真,也不完全不信。

  他們之間本來也不需要誰給誰鄭重承諾,知道各自位置,玩笑里藏著一點真實,就夠了。

  「滾吧。」她又補了一句,「不去接,待會兒你又要在那邊裝模範朋友。」

  邵沅笑得更明顯了,順勢握住她那隻捶在自己胸口的手,在掌心裡捏了捏,「真不介意?」

  女人「切」了一聲,把手抽回來,整個人往被窩裡縮:「我只介意你明天早上別吵醒我。」

  她頓了頓,又從被子裡伸出腦袋,眯著眼加了一句:「還有,別喝太多,明天不是還有個 client briefing 嘛?你自己下午說的,那個 CEO 比你還會 push 人。」

  他的日程,她記得比他自己還清楚。

  邵沅被她這一提醒逗得「嘖」了一聲,低頭在她耳邊又啄了一下,帶著一點笑意的氣息輕輕蹭過她耳廓:「放心,哥只去接人,不陪人喝到失憶。」

  說完,他直起身,從椅背上抓起那件剛脫下沒多久的西裝外套,隨手穿上,一邊扣袖口一邊往門口走。


  走到玄關旁邊,他回頭看了一眼。

  床頭燈還亮著,女人已經縮回被子裡,只露出半張臉,頭髮亂亂地鋪在枕頭上……

  察覺到他的視線,她懶洋洋抬手朝他擺了擺:「下次記得補償我。」

  邵沅站在那,握住門把,笑意從眼裡慢慢擴散開來。

  「行,」他說,「下次再好好補償你。」

  床上的女人翻了個身,把自己整個埋進被子裡,鼻尖蹭到枕頭上還殘留著他的味道,輕輕哼了一聲,像是在罵他,也像是在罵自己:這年頭,誰還真指望哪一個男人講「重要」能講出個結果來呢。

  但她還是彎了彎唇角。

  人到三十歲,感情、友情、床伴、合作對象,全都糾纏在同一個圈子裡,很少有什麼關係能用一個名分說清楚。

  她不需要。

  她只知道,這個夜裡,他會從一張柔軟的床上爬起來,系好袖扣,去見一個在他生命里待得比她長得多的人。

  ……

  車子穿過半個城市,從高樓玻璃反光慢慢開到老區的石板路,輪胎碾過路沿的時候發出細碎的震動。

  快到的時候,他讓司機提前一條街停下。

  遠遠就看見那個路口:電話那端提過的咖啡館和標誌性的街角GG牌,都乖乖出現在視線里。

  紅綠燈在夜裡一明一滅,對面那家咖啡店還亮著燈,窗口裡的人影稀稀落落。

  陸崢站在路口邊,一手插在大衣口袋裡,另一隻手拿著手機,低頭在什麼界面上滑了一下,又合上,動作一點不慌不忙。

  路燈從上方壓下來,落在他側臉的輪廓上……眼窩更深了,下頜線比當年更收得利索,嘴角那一點淤青卻破壞了整體的「規整」,憑空多出幾分狠味兒。

  邵沅隔著車窗看了兩秒,嘴角不自覺地勾了一下。

  多年不見,他還是一眼就認得。

  付了錢下車,邵沅腳步沒刻意放輕,但落在石板路上的聲音被夜風沖淡,走近到一個剛剛好的距離。

  陸崢抬頭。

  兩個人視線在路燈下撞上,誰都沒先開口。

  短短一兩秒,時間往後拽了十幾年:從操場邊的籃球架,到北二環某家麻辣燙門口,從他跟顧朝暄往前瘋跑,他在身後看——所有舊畫面像被人用手指捻成一團,塞進此刻這條巴黎的街道里。

  下一秒,兩個人幾乎是同時往前一邁步。

  擁抱沒有,虛情假意的握手也沒有。

  拳頭先上來,准准地撞在對方的肩頭。

  「老陸。」

  「沅子。」

  力道不輕不重,被厚實的呢料擋掉一半,剩下那一半,順著骨頭直接砸進胸腔。

  街角的行人看他們一眼,覺得只是兩個東方男人再普通不過的問候,轉眼就被別的事吸走注意力。

  兩個人都被這一拳撞得微微一晃,又裝作若無其事地穩住。

  「走吧。」邵沅抬抬下巴,「這邊有家酒吧,還算安靜。」

  他們並肩往前走,步子自然地對上一個節奏。

  ……

  酒吧在一條側街的拐角,玻璃門內燈光不算亮,吧檯後一排酒瓶被橘黃色的光從後面托起來,天花板上掛著幾盞老式吊燈,昏昏的。

  角落裡有人低聲說話,偶有笑聲溢出來,被音樂蓋過去,又散掉。

  這種地方,巴黎到處都是。

  他們推門進去,空氣里混著威士忌的麥香和木頭老舊的味道,還有一點淡淡的柑橘皮氣息。

  邵沅沖老闆抬了下手,隨口點了兩杯酒,又回頭看陸崢:「喝什麼?」

  「都可以。」陸崢沒多選。

  「那就跟我一樣了。」

  兩個人挑了靠牆的一張小圓桌坐下。

  桌面被時間磨得有些斑駁,杯墊壓在手邊,留下一個圓形的水印。

  酒很快端上來。

  琥珀色的液體在杯壁緩緩掛著,冰塊輕輕碰撞玻璃,發出幾聲不緊不慢的脆響。

  邵沅先抿了一口,舔了舔唇角,把杯子在掌心裡轉了半圈,這才把視線落回對面。


  燈光從斜上方打下來,把陸崢嘴角那一小塊傷照得格外明顯……青紫色還沒完全退,邊緣有一點細微的裂口。

  他看了幾秒,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又帶著一點心裡暗暗咯噔的後知後覺。

  「行啊,陸主任。」他慢悠悠開口,「第一天落地巴黎,就先給自己臉上加個高光?」

  陸崢沒接「陸主任」三個字,只低頭看了看杯子裡的冰塊。

  邵沅不依不饒,把杯子往桌上一擱,身體略微往前傾,肘部撐在桌沿上:「說吧,這嘴角是怎麼回事?看著不像是自己撞門上去的。」

  「誰敢打你?簡直是吃了熊心豹膽了?」

  陸崢指腹還在杯壁上蹭著,終於難得有點笑意,眼尾一挑:「你情敵。」

  邵沅愣了半秒,才反應過來他在說誰。

  腦子裡飛快把最近幾年跟陸崢有過正面衝突、又能扯上「情敵」兩個字的人過了一遍,答案幾乎是自然而然浮出來的。

  他低低爆了句法語粗話,帶著點笑:「是你情敵好吧?」

  「老子已經有女人了,懂不懂尊重一下我現在的感情生活?明天晚上有空嗎,帶你見見。」

  陸崢沒順著這個話頭往下問,只側了側杯子,與他輕輕一碰。

  冰塊撞在一起,發出一聲短促的「叮」。

  酒液在杯壁晃了一圈,琥珀色的光被桌上的水漬折成一圈淺淺的光暈。

  「別當我開玩笑啊。」邵沅晃了晃杯子,盯著他嘴角那點淤青,笑意慢慢收了幾分,「我說真的。」

  「明晚我把顧朝朝也叫上。」

  陸崢聞言垂眸。

  「我們三個人——都好久沒一起吃飯了。」

  話落下去,酒吧里恰好換了一首歌。

  低低的女聲從音箱裡溢出來,唱的英語被法語口音拐了個彎,聽不真切,只剩下一個黏在空氣里的旋律。

  陸崢握著杯子的手無聲緊了緊。

  他抬眼,看見邵沅那雙眼睛裡難得沒有玩笑,只有一點真心實意的打量和試探。

  陸崢視線在他臉上停了兩秒,微微偏開,落到一旁杯中的冰塊上。

  冰已經融了一小圈,邊緣變得圓潤。

  「顧朝朝,她還好嗎?」

  邵沅這下是真被戳到什麼地方了。

  那一對從前好得不能再好的兩個人,怎麼就走到這一步了?

  一個把脆弱裹得嚴嚴實實,硬是活成刀槍不入的模樣;一個少年時逢人都要替她擋在前頭,如今想問一句她過得好不好,都得先繞半個圈子。

  說不出的孽。

  邵沅仰頭又灌了一口酒,讓那口酸意順著喉嚨往下壓:「想知道,你不會自己問她啊?」

  燈光從側上方壓下來,把陸崢的神情切成明暗兩半。

  氣氛難得沉下來。

  邵沅把杯子又往自己這邊拖了點,過了好一會兒,他又開口,嗓子壓得低低的:

  「有一件事,我是真想不明白。也不敢問她。」

  陸崢抬了下眼。

  「為什麼,」邵沅把那幾個字咬得很慢,「顧朝暄,會跟秦湛予談戀愛?」

  邵沅確實想不通。

  以他對陸崢的了解,這人一向惜字如金,卻在「防火」這件事上極其囉嗦,那會兒還在念書,只要哪一個男生對顧朝暄多說兩句話,他就能把人背景打聽個乾乾淨淨;球場那邊有人起鬨「顧同學,要不要來看比賽」,第二天那人就會莫名其妙被學生會抓去改策劃案,忙得連抬頭都難。

  陸崢是個不動聲色的人,但在「哪裡需要堵一堵」的時候,他從不手軟……不用明說,氣場就夠把大部分「蠢蠢欲動」的人擋在安全距離之外。

  所以,當初聽見「顧朝暄」和「秦湛予」這兩個名字被並列在一起的時候,他第一反應不是八卦,而是愣住。

  一種「這兩個名字怎麼可能出現在同一行」的荒誕感。

  他低頭,又喝了一口酒,用酒精把那點荒誕強行壓平。

  「都是我的錯。」陸崢說。

  沒有拐彎,也沒有替自己找任何一個體面的理由。


  「朝朝出獄之後,我跟謝老爺子都沒有去接她。」

  一句話,幾乎把那幾年所有的空白都壓進去了。

  「所以她去了江渚,一個人在那邊找了個地方生活了下來……而那段時間,秦湛予被下派帶隊到江渚,負責巡查工作,或許是命運的安排吧,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他已經闖入她的生活。」

  邵沅手裡的杯子停住了。

  他原本打算再抿一口酒,把情緒借著動作躲過去,結果那句「都沒有去接她」落下來,他手裡的動作就徹底斷了。

  杯底剩下那一點琥珀色液體在燈光下晃晃悠悠,他自己也覺得眼前有那麼一瞬間不清楚,是酒上來了,還是別的什麼東西翻了出來。

  活該被人挖牆腳!

  明知道她一個人從高牆裡出來,第一站就落在江渚,正是最需要有人在身邊的時候,他倒好,偏要做那岸上看戲的人,坐在京城燈火通明的辦公室里,親手在她的人生上補上那一刀最狠的空白。

  真是活該!混蛋!

  要不是這個人是他兄弟,要不是在那個連空氣都帶著鐵鏽味的少年時代,這個人替他擋過一次禍端,他真想抬手就一拳砸過去,直接把人從椅子上打下來。

  邵沅手伸過去,抓了抓自己的頭髮,把那點像炸毛一樣的煩躁壓下去,又給自己倒了半指節的酒。

  好一會邵沅又問:「所以,你這是……專門為她跑一趟巴黎?」

  這話問得不客氣,連一點緩衝都沒留。

  陸崢沒急著否認,也沒裝糊塗。

  「是。」

  還得是陸崢,估計事業感情兩不誤。

  邵沅不想再問,腦袋嗡嗡的,說了一句行 ,然後又抬起杯子朝他舉了舉,「那祝你公事順利,私事……別太難看。」

  兩隻杯子輕輕一碰,冰塊撞在一起,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等你們真見上了,我再找機會問問她。」

  「問什麼?」陸崢抬眼。

  「問顧朝朝願不願意……」他停了一下,「願不願意再跟你坐一桌吃頓飯。」

  「要是她點頭了,咱仨再把那頓欠了好多年的飯補上。要是她不願意……」他聳聳肩,「那這局,就算你自己在巴黎輸了個明明白白。」

  說完,他不再看陸崢,只低頭慢悠悠轉著杯子,讓冰塊在杯壁上一圈圈打轉,把那點替人心酸的情緒,重新攪回酒里。

  ……

  入選名單下來的那天,孵化器的群里先炸了一輪彩帶和表情包。

  LexPilot 在那一長串項目里被劃了一個重點,意味著他們正式通過了這一期中法合作項目的篩選。

  後面要跟著去做路演、參加封閉工作坊,還要在某場「中方代表團專場交流」里被點名介紹。

  Cécile 比誰都興奮,當天晚上就拍板請團隊出去吃飯。

  小館子離孵化器不遠,紅酒是店裡自釀的,牆上掛著幾張看不出年代的海報。

  她一邊把菜單往桌上一推,一邊跟老闆法語裡夾著英語地多要了兩道甜品,理由很簡單:

  最近大家都累瘋了,今天必須好好犒勞自己。

  她心裡有數,這幾天顧朝暄的狀態並不算「正常創業者式疲憊」,眼下的青筋和笑意之間,總藏著一點壓著沒說的東西。

  等到酒喝到第二杯,她才撐著下巴,半真半假地朝顧朝暄那邊看了一眼,說這段日子忙完了,姐帶你去點男模,換換腦子。

  顧朝暄知道這是學姐在刻意把氣氛往輕鬆裡帶。

  她沒拆穿,只順著那句玩笑接過去,笑著點頭,說好啊好啊,聽學姐安排。

  桌上的燭光一晃一晃,笑聲混在餐具碰撞聲里,把她這段時間心裡那團沉甸甸的東西,暫時壓回了深一點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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