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變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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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第一天的波士頓,雪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晨,街道被厚厚一層白色覆蓋,踩上去會發出沉悶的咯吱聲。

  顧朝暄把書包背上,手插在羽絨服口袋裡,走在去法學院的路上。她的呼吸在冷空氣里化成白霧,一下一下,很快散開。

  手機突然震動。

  她停下腳步,從包里掏出來。來電顯示的是北京的座機。

  她愣了幾秒,還是接了。

  電話那頭傳來奶奶的聲音。

  「朝朝啊,奶奶……有件事要告訴你,你聽了別難過……」

  「怎麼了奶奶?」顧朝暄疑惑。

  奶奶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廷岳跟雲青,他們……離婚了。」

  話音落下,雪地里仿佛什麼都靜止了。

  周圍同學說笑的聲音,遠處車輪碾雪的聲音,都在那一刻退了下去。

  顧朝暄沒出聲,眼睛直直盯著前方的雪地。

  電話那頭,顧老太太似乎怕她難受,低聲哄著:「朝朝,奶奶跟你說這件事不是想讓你操心。就是……怕你從別人嘴裡先聽見,更難受。」

  「我知道了,奶奶。」她把圍巾往上拉了拉,擋住半張臉,聲音儘量放輕,「他們手續辦完了嗎?」

  「還在走程序,」奶奶嘆氣,「大人的事讓大人自己去折騰。你就當……家裡換了個擺設,日子照過。」

  「嗯。」她應了一聲。

  「你別心裡過不去。」奶奶又補了一句,「你在那邊好好讀書,按時吃飯,冷了多穿。錢不夠跟奶奶說。」

  「夠用的。」顧朝暄頓了頓,怕老太太不放心,又補一句,「真不夠我會找您。」

  「好孩子。」電話那頭輕輕笑了一下,隨即壓低了嗓門,「還有啊,過年你要是不想回來,就別回來。奶奶不勉強你。哪天想回了,提前告訴我,我給你把餃子餡拌好。」

  「好。」她鼻尖有點酸,努力把語氣撐得平平的,「那您也注意身體,別老熬夜看戲曲了。」

  「知道啦。」奶奶故作輕鬆,「你看,還是你管我。行了,我就說到這兒。外頭冷,別站路邊打電話。去上課吧。」

  「嗯。奶奶再見。」

  「再見,朝朝。」

  掛斷後,屏幕暗了一瞬。

  她把手機揣回口袋,手指在手套里蜷了蜷,吐出一團白霧,往前走了兩步,又折回去,把圍巾繫緊。

  傍晚五點,天色很快暗了下來。

  波士頓的冬天夜來得快,街口的聖誕裝飾早早點亮,彩燈在雪地里閃爍。

  她從圖書館出來,肩上背包壓得很沉。

  正要過街時,手機忽然響起。

  屏幕上跳出的來電顯示是「陸崢」。

  顧朝暄怔了一下。

  算著時間,北京那邊該是凌晨五點。這個點,他不該醒著。

  她接起電話,聲音壓低:「餵?」

  那頭靜了幾秒,低沉的嗓音才傳來:「顧朝朝。」

  顧朝暄吸了口冷風,努力裝作若無其事:「你怎麼還沒睡?北京不是快天亮了麼?」

  「睡不著。」他淡淡回答。

  街口的紅燈還在閃,她盯著燈光發怔。雪花落在睫毛上,很快化開。她張了張口,卻什麼也沒說。

  電話另一頭,陸崢靜靜等著。良久,他開口:「叔叔阿姨的事情我知道了。」

  她沒說話。

  陸崢那邊也沉默了。電話里只有風聲和他淺淺的呼吸聲。

  許久,他低聲問:「顧朝朝,你沒事吧?」

  這一句問出口,像是擊中了她所有的偽裝。

  她原本想說「我沒事」,可話卡在喉嚨里,半天也沒能吐出來。

  街上的人流匆匆而過,她一個人立在雪地里,像被世界抽離。

  良久,她吸了吸鼻子,極輕極輕地「嗯」了一聲。

  那頭傳來微微地嘆息。

  「朝朝,這個寒假你要回來嗎?」

  雪落在耳畔。顧朝暄緊了緊羽絨服,她張了張口:「……不回去。」

  電話那頭靜了下來。

  良久,他才開口,聲音一如既往沉穩,卻比往常更低:「顧朝朝,你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

  她鼻尖一酸,抬起頭,望著街口一閃一閃的紅綠燈,眼眶裡泛起濕意。

  「我知道。」

  電話里風聲更近了一些,他像是在窗邊換了個姿勢,壓低了嗓音:「你要是寒假不想回來,我去找你吧。我們一起去希臘。」

  顧朝暄聞言怔了幾秒:「……別。你課程那麼滿,家裡也——」

  「我不是開玩笑。」他打斷她,語氣平靜,「我辦簽證、訂機票。你在波士頓等我。我們從這裡起飛去雅典,再轉聖托里尼。」

  他把路也替她想好了。

  顧朝暄喉嚨一緊,沉默在冷風裡拉得很長。耳邊是偶爾的車鳴,雪被壓過的聲音一串串地消失。

  「陸崢,」她輕輕叫他,儘量把聲音放穩,「你不用這樣。真的不用。我只是……不想回北京。」她頓了頓,換了個說法,「我想把該讀的書讀完,把期末寫完。希臘,以後吧。」

  「改到什麼時候?」他問。

  「等我不難過的時候。」

  對面沉默了一瞬。他仿佛在笑,又像是把笑意壓了下去:「你不用等到不難過才去看海。」

  她不說話。

  陸崢便接著往下說:「冬季航班不多,但能銜接上。我這邊期末在一月中旬之前結束,寒假是足夠的。家裡那邊,我會說是去參加學術交流。你不用擔心。」

  「你在說謊。」她說得很慢,卻沒有責怪的意思,「你從來不拿這類事編理由。」

  「我在講安排。」他的語氣仍舊平穩,「我會把需要負責的事在走之前做完。剩下的,回來補上。」

  「你爸不會同意的。」

  「他不同意的事很多。」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輕了些,「可這次輪不到他。」

  「你何必呢。」她低低地說。

  「因為你說不回來。」他很快回答。

  她把臉埋在圍巾里,笑了一下,笑意卻被鼻音衝散:「我怕你來了,發現冬天的海沒有你想的那麼藍。風會往骨頭縫裡灌,天空灰、石階潮,連明信片都不好看。」

  他在那頭也輕輕笑了一下:「顧朝朝,在波士頓等我。」

  「我過兩天就去辦簽證。」

  「陸崢。」

  「我在。」

  「你真煩。」她把臉埋進圍巾里,聲音悶悶的。

  ……

  北大政法的期末考試在一月中旬結束。

  放假通知貼在校務系統的首頁,日期明明白白寫著:1月15日起,寒假正式開始。

  陸崢看著那個日曆,指尖輕輕敲了兩下鍵盤。

  他合上電腦,把書桌上的資料摞好,黑色鋼筆整整齊齊地放在一邊。

  北京的冬天乾冷,凌晨時分,風吹過未完全掃淨的積雪,玻璃窗隱隱顫動。

  他站在書桌前,拉開抽屜,把一摞文件壓到最下面。那是家裡讓他在假期跟進的材料。

  航班是半個月前訂好的,護照簽證也早早辦妥。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連舍友都只以為他假期要去做項目調研。

  1月17日的清晨,首都機場。

  天色還未大亮,陸崢穿著黑色風衣,手裡只有一個行李箱。

  他刷完登機牌,拉起拉鏈,整個動作一氣呵成,眉眼之間沒有一絲停頓。

  登機口的玻璃外,跑道盡頭亮著刺目的白光。他低頭看了眼手機。微信和QQ都安靜無聲。顧朝暄沒有給他發任何信息。

  ……

  從北京到波士頓,要十幾個小時的航程。飛機上昏昏沉沉的燈光映在他的臉上,眉骨冷峻,唇線抿得很直。

  落地的時間剛好是波士頓的清晨。

  下機時,冷風撲面而來。

  波士頓的雪比北京更厚,氣溫也更低。他拉上風衣領口,拖著行李一步步走出航站樓。


  電話撥出去。

  嘟聲在寒風裡格外清晰。

  「餵。」

  那頭的聲音有點啞,好像是剛醒來的樣子。

  「顧朝朝。」他低聲喊。

  隔著洋洋灑灑的雪,三個字從嗓子裡滾出來,落在空氣里,竟帶出幾分克制的顫。

  顧朝暄愣了一瞬:「……你怎麼打電話了?不是北京凌晨嗎?」

  「不是。」他看著出口處的指示牌,眼睛微微眯起,「我在波士頓。」

  電話那頭一片沉默。

  像是風雪凝住,又像是她整個人怔在原地。

  「你說什麼?」她驚訝。

  陸崢拖著行李出了航站樓。

  他抬頭,吐出一口白霧:「我在波士頓機場。你在哪?我去找你。」

  ……

  顧朝暄掛了電話,心口亂成一團。

  她幾乎是小跑著出了宿舍樓,外套扣子沒繫上,冷風一路灌進來。心臟「咚咚」直跳。

  機場大廳。

  人群穿梭,行李箱滾輪在地面摩擦出嘈雜的聲響。

  她遠遠看見他。

  陸崢穿著黑色長風衣,肩背挺直,拉著一個不算大的行李箱,正站在出口的標識下。

  那一瞬間,顧朝暄喉嚨發緊。

  他低頭,像是感覺到什麼,抬眼看向前方。目光落到她身上的一刻,眉峰輕輕鬆開。

  四目相對,雪光刺得人眼眶發酸。

  陸崢抬手,朝她伸過去。

  「顧朝朝。」他低聲重複,「我來了。」

  她鼻尖一酸,眼淚差點沒忍住。快步上前,一把抱住了他。

  冷風呼嘯,世界那麼大,機場那麼吵,只有他掌心落在她後背的力道是真切的。

  ……

  波士頓的冬天有自己的秩序。

  清晨先是鏟雪車嘩啦啦刮過街道,隨後管理員把一袋袋鹽撒在台階和人行道上;室內的蒸汽暖氣按時「嘶嘶」作響,鐵管子被熱氣燙得輕輕發脹;超市門口立著「濕滑小心」的黃三角牌,旁邊堆著一筐一次性手套和消毒濕巾。

  電車的鈴聲穿過雪霧響兩下,慢吞吞拐進街角。

  陸崢在來之前,已經在長租平台上訂好了一套近法學院的短租公寓……紅磚連排里的一間一室小屋,帶小廚房和朝街的凸窗。

  他到的當天下午,把行李箱塞進沙發旁的角落,換了室內拖,先繞著屋子走了一圈,把所有窗子都試著開合了一遍,又蹲下檢查水槽下的垃圾袋、灶台上方的抽油煙機濾網。

  顧朝暄在玄關,一隻手扶牆,一隻手解雪靴上的扣子,動作笨手笨腳,被他回頭看了一眼。

  「別在門口站太久,地板滑。」他過去,半蹲下來替她把另一隻靴子扣解開,順手把門邊的防滑墊往裡扯了點,「鞋子靠邊放,別擋住暖氣。」

  「你像管家。」她笑了一下,把圍巾解下來丟進他的懷裡,「還挑剔。」

  「安全守則。」他抖了抖那條圍巾,搭到暖氣片上。

  屋裡很快有了生活的聲音……櫃門開合、購物清單翻動、舊木地板咯吱一響,水壺裡水泡一點點翻上來。

  窗外雪停了,天色還白,隔街的咖啡店在門口豎起了黑板,粉筆寫著「薑餅拿鐵回歸」。

  「先去超市?」陸崢問。

  「好。」她把頭髮紮成松松的馬尾,拿起手套,「去哪家?Whole Foods還是Trader Joe’s?」

  「先近的。」他抬手替她把圍巾繞緊,「回來重的我拿。」

  他們沿著街角走,路面撒了鹽,靴底踩上去沙沙作響。

  她熟門熟路地帶他穿過一條小巷,抄近路到一家Trader Joe’s。店裡暖烘烘,入口處堆著一片紅艷艷的蘋果山和聖誕花,收銀台背後的收銀員戴著紅綠格子的圍裙,聲音亮堂:「嗨,歡迎!」

  「我們先拿主食吧。」顧朝暄推著購物車,「米、面、雞蛋、牛奶、意面、番茄泥。」

  陸崢一聲不吭地把米袋、意面往車裡碼,碼得齊齊整整。


  她看著忍不住笑:「你怎麼還是一點都沒有變。」

  「習慣了。」他把米袋擺正,像給某條看不見的線按住了邊。

  顧朝暄把番茄泥放到一側,推車繼續往前:「那你也別把東西碼得像證據袋。」

  「證據袋才不會這麼擠。」他隨口接。

  她「哼」了一聲,回頭望他一眼,眼尾帶著睏倦後的柔。

  結帳回去,天色已經灰了。

  門一推開,暖氣里滾著水汽的味道撲了上來。

  陸崢把外套掛好,去廚房把購物袋一字攤開。

  米、雞蛋、牛奶、番茄泥、意面、雞翅、蘑菇、青椒、可樂,擺得整整齊齊。

  他洗了手,捲起袖子,拿起菜刀,沒問她想吃什麼,逕自把雞翅放進清水裡泡血水,又把姜蒜拍好。

  顧朝暄站在廚房門口看了一會兒,靠著門框,沒進去。

  「陸崢啊,你在北京開始自己做飯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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