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出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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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門在身後「喀噠」一聲合上,像把整段過去乾脆利落地封死。

  顧朝暄眯起眼。

  晌午的日頭亮得刺眼,她伸手擋了擋,手背上的皮膚被曬得發燙。

  她忘了真實的天色是什麼樣子……高牆裡,天空永遠被切成指縫寬的幾塊,顏色似被人用水沖淡。

  台階下無人。沒有等候的車,沒有熟人的影子,沒有一聲「你回來了」。

  她把唯一的帆布袋換到另一隻手裡。袋口鼓起,裡面裝著兩件快洗得發白的衣服、一冊舊字典、一支掉漆的鋼筆。

  那是她從前最順手的一支筆,如今筆帽裂了口。

  她攔下一輛沿江的中巴,報出目的地,

  司機瞥了她一眼,嫌她說話慢,催促她快點上車。

  車廂里空調外機嗡嗡作響,塑料座椅被日頭曬得發燙。

  車窗外,江面在遠處閃著白光,一層一層波紋像壓得她胸口發悶的喘息。

  江渚市——

  她在紙上寫了無數遍的地名,今天第一次用腳去丈量。

  下車時已經是午後。

  老城區的巷子窄而深,雨棚上滴著昨夜積下的水,落在青苔石板上濺起星星點點的水花。

  巷口的小賣部掛著風乾的臘腸,塑料旗子被風扯得啪啪響。

  她站了一會兒,辨清方向,順著民樂里往裡走。

  房東在電話里說,「看房現金,不押不住。」

  開門的是個胖乎乎的中年男人,剃著寸頭,眼睛從她的衣服掃到鞋,一路掃回臉,既不熱情也不厭惡,只是警惕。

  「地下室,九號。租金一周一交,提前。晚一天二十塊滯納金。」他說,「別在屋裡燒東西,別帶人回來,安靜點。要是有人找茬,我先把你趕出去。」

  鑰匙冰涼,她「嗯」了一聲,把僅剩的現金數給他。房東掂了掂,像稱一袋米,隨後把鑰匙扔到她掌心。

  九號的門很輕,鎖孔鬆動。

  推開時,一股陳年的濕氣撲面而來。

  屋裡不到二十平米,一張鐵床,一張搖搖欲墜的舊桌子,牆角的水管滲著水,滴答聲慢而執拗。

  唯一的窗在靠近天花板的位置,是一條長條形的氣窗。

  外面緊貼著一條窄溝,溝壁再往上就是路面。

  偶爾有人影掠過,鞋子和車輪的倒影一閃而過。

  光線由此斜斜滲進來,被灰塵和溝壁切割得冷白鋒利。

  她沒有急著坐下,先繞著房間走一圈,抬頭看天花板的水漬,低頭看地面有無蟲蟻,再把帆布袋放在床邊。

  床墊塌了一角,她把它調換方向,又把床單鋪平。

  手機彈出兩條簡訊:話費欠費提醒與「歡迎來到江渚」的推送。她把卡取出又按回去。

  她需要工作。

  第二天,她穿上最乾淨的那件白襯衫,袖口洗得有些發灰,衣角壓在黑色長褲里,頭髮用皮筋束起。雨後的空氣潮黏,巷子裡的濕氣沾上衣料,走兩步便貼在背上。

  沿江的那條路,早市攤販收攤,油漬在地面上拉出反光的紋,陽光被反射得碎裂。

  她找了份餐飲工作。

  在火鍋店。

  大廳悶熱,辣椒在油里炸得「哧啦」作響,紅湯冒泡。

  老闆娘忙得團團轉,頭也不抬:「來干就現在上崗。一天一百,包一頓,晚班能到十一點。幹不了別耽誤我。」

  沒有背景證明,沒有詢問,沒有過去,只有眼前的手腳利索與否。

  顧朝暄點頭,說「行」。

  她把帆布袋塞進後廚角落,換上圍裙。

  圍裙很短,彎腰時會露出腰側骨頭上的一小截凹陷,她下意識把衣擺往裡又塞了一點。

  後廚里水汽騰騰,蒸汽與辣椒混在一起,把她眼睛熏出一層薄薄的淚。

  第一筐碗還沒端穩,托盤邊緣就被湯水燙了一下,指腹立刻泛紅。

  她把托盤重新掂起來,從一張桌子繞到另一張桌子,低聲重複「您慢用」。

  有人扯她的袖子問紙巾,另一個招手要加菜,旁邊孩子把筷子敲在桌沿上,發出不耐的鐺鐺聲。


  她把一切都記在腦子裡:七號桌要一份毛肚三分熟,九號桌要加一瓶冰可樂,十三號桌的辣度太高要加清湯……

  她像從前背法條一樣背下這些指令,背下它們的順序與對應關係。

  晚高峰更亂。

  油花濺在她手上,她咬了咬牙,繼續端盤。老闆娘從後面拍了她一下肩:「快!十號那桌催菜!」

  她「好」的音節剛落,鞋底被湯汁一粘,踩空半步,托盤裡兩隻小碟子打在一起,叮地一聲,湯汁閃出一個弧。

  「看著點!」老闆娘聲音不大,卻準頭十足。她「對不起」,把紙巾抽出來擦桌,動作迅速而安靜。

  夜裡十點半,店裡人漸漸少,汗從後頸流到背。

  她站在後廚的水池前刷碗,水聲淙淙,碗沿的油花又冷又滑,指甲縫裡都是辣椒籽。

  她不自覺地放慢了動作,呼吸也放慢……像一個在深水裡憋氣的人,必須讓每一次換氣都精確省力。

  老闆娘最後結帳的時候說:「今天你扣了兩個小碟,一個三塊錢,算你六塊。明天早點來,下午四點到崗,晚班。」

  她點頭,說「知道了」,把那張薄薄的現金小心折成四折,塞進帆布袋側袋裡——

  回到民樂里的時候,巷子裡已經暗下來。

  江風沒能把濕氣吹散,樓道里依舊有晾衣服的味道。

  她把鑰匙插進鎖孔,轉動時鎖舌發出金屬刮擦的聲音。

  門內比門外還涼,地下室的水氣密不透風地貼上來。

  她把圍裙疊好,放在椅背上,坐到床邊,脫鞋,把腳踝上的那一圈勒痕揉開。

  手機亮了一下,是房東發來的提醒:「記得周五交租。」她回了一個「收到」,想了想,又加了一個「謝謝」。

  她從不吝於禮貌。

  即便禮貌在很多時候無用,她也把它當作殘餘秩序的一部分——像她曾經恪守的法條,簡潔、克制,不解釋是善意還是虛飾。

  她靠在牆上,眼睛慢慢適應了暗。

  天花板上的水漬像一張舊地圖,邊緣裂開幾道紋,像河流從中間穿過。

  她沒開燈,躺下。

  床墊塌陷讓她自然向中間陷去,像落進一個被設計好的坑。

  樓上有腳步聲,過了一會兒傳來小孩子奶聲奶氣的哭,隨後是安撫的低語。她把手放在腹部,掌心的熱慢慢透過去,呼吸一下一下平穩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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